第4章 制胜一剑(下)
“唔,好涩。”看台之上,银发双胞胎中的妹妹在小酌一口啤酒后如是说。
“人类的工艺是这样的,对原浆的选用与发酵的流程都不讲究。”姐姐在品尝后直接将角杯里的啤酒倒在地上。
“姐姐认为谁会赢呢?”看着一往无前冲向铜牛的梅尔,妹妹问道。
“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真正能预料呢?”
面对空门大开的铜牛,梅尔利索的斩出一剑,然而就在这一剑沿着预定的物理轨迹移动时,梅尔提前点燃了其上的怒火,长剑立即停在空中,等待着梅尔的变招。
这便是利用怒火终止当前的攻击动作,使原来确定的攻击变为假动作的‘怒火取消’,是技艺高超的战士用来迷惑对手时会使用的战斗技巧。
梅尔的体格小,身体生成怒火与承载怒火的上限不如对面如山高的铜牛布莱克,但这不代表他对怒火的运用不如对手。
果然,布莱克上当了,他右手的巨剑蓄上了红刀斜向挥出,准备和梅尔来个硬碰硬,梅尔看准此剑的时机,再次使出偏斜。
手中长剑在打滑巨剑飞溅出金色火花的同时,梅尔也从巨剑挥动的缝隙下钻了过去,整个布莱克的右侧身躯已成为梅尔予取予求之地。
这是分胜负手的时机吗?
梅尔无暇多想,他将剑柄抵在自己小腹之上,尽可能地多借力,用尽全身力气,突刺。
一记干净、凌厉的刺击贯穿了布莱克的小腹,从现场观众的惊呼声中,他明白自己得手了。
夜以继日的训练与身体的战斗本能让他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他鼓起双臂上的每一寸肌肉,将长剑左拧右拧,寄希望于此招搅碎布莱克的肠子和内脏。
也是在此时,一种非常非常非常不安的感觉,从紧握长剑的双手上一直延伸到他的后背,沿着脊柱爬上他的大脑,令他汗毛倒竖,身体冰凉。
布莱克好像,没死?
突然间,他想起某些毫无关联的事件。
从前有个斗牛士,面对猛冲过来的公牛,他一记精准的刺击直中公牛脑门,刺剑都折断了,这却并不能令公牛停下步伐,公牛的角顶上了他,将他如布偶般甩动,斗牛士就像身处于飓风之中的玩具小摆件,几秒钟后,公牛倒下,斗牛士也失去了性命。
又比如,前世他亲自办理过的一件正当防卫的案子,一个学生面对长期霸凌他的同学,用一记水果刀精准命中了霸凌者的心脏,没想到,霸凌者竟追着同学跑出几十米,到了过道的楼梯上,霸凌者捂着小刀坐在楼梯口,高喊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接着失去了生命体征。
铜牛是哪一种?自己是哪一种?
梅尔抬头望向铜牛,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到底是谁上当了?
一瞬间,铜牛的左手抓住长剑,那是一种将长剑当矛使用的一种握法,大拇指紧贴剑身,手掌避开剑刃,四指贴住另一面剑身,这样就能在手不受伤的情况下稳稳抓握剑刃。
梅尔能感受到剑上传来的巨力,铜牛的手像铁钳一样钳住了自己的长剑,任凭梅尔如何想用力将剑身抽离,长剑就卡在铜牛身体里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赛场一时间安静无声,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呼吸。
不对吧,这不对吧。
梅尔脑海中关于物理学与生物学的大厦逐渐崩溃,哪怕他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独特规则,他还是不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但他还是能理解铜牛接下来的动作,铜牛的姿势也相当扭曲,无法在这种姿态下挥舞巨剑,铜牛的右手将巨剑插在地上,攥紧成拳头缓缓抬起,小臂之上迸发出炙热闪烁的火焰。
重拳来袭,梅尔松开双手,紧握成拳,双臂交叉环抱脑门,他还未来得及在手臂上积蓄愤怒火焰,布莱克的重拳已经抵达双臂的交叉点。
轰隆一声,声音绝对足够大,因为无数观众在此刻起立,不少夫人用扇子挡脸向后倒去,伊莲娜尖叫着扑进了嬷嬷怀中,托尔斯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巴约尔双手抱头不敢再看,法官则捂住自己的双耳,他的老花镜从山根滑到鼻尖,布莱克的助理欢呼雀跃,在空中面目狰狞的呐喊,银发双胞胎中的妹妹趁势喝了口啤酒,姐姐打了个哈欠。
但梅尔什么都听不到,巨拳降临之时,他就失去了双臂的感知,耳边奇异的响声像是某种音爆,接下来他能听到的只有耳鸣,尖锐、凄厉的耳鸣,像某个暗中观察的小丑用不可知的语言嘲弄他短暂的两世人生。
然后是天旋地转,然后他的后背撞到了护栏,喀喀喀喀,不用怀疑肋骨断没断了,他感觉他要死了。他觉得肺泡里全是血,吐出的大口鲜血在提醒他感觉对了。咳咳咳咳咳——他咳出血的声音变化成一种无意义的呜咽。
“你快赢了,我的徒弟,再来一剑!”他听不见托尔斯的声音,只能读唇语。
我的剑呢?我的剑在哪里?
而铜牛,屹立于场中的铜牛,将腹中的长剑抽出,丢在一边。
他看起来不想浪费时间,相比起治疗伤口,他用怒火将右手烤的如烙铁般炙热,按压在梅尔留给他的贯穿伤口之上,高温将伤口碳化,空气中传来烤焦人肉的恶心味道,铜牛就用这种方法止血。
铜牛提起插在地上的巨剑,双手握剑,右肘朝前,其上满溢着满溢着黄色的闪电。
他要冲锋了,就像一只即将向斗牛士猛冲的巨牛。
肘部,是人体最厉害的武器之一,肘击,是人体最厉害的招式之一。
铜牛的肘击,在黄色闪电的加持下,比梅尔目前能想象到最强的肘击还要厉害千倍万倍。
几乎在一瞬之间,铜牛那如山般伟岸的躯体就瞬移至梅尔面前,手部迸发的黄色闪光点燃了梅尔视网膜上的细胞,在他的眼睛上留下一片白斑。
没有别的办法,只凭本能,梅尔向侧边滚走,他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又迫不及待地爬起。
四肢着地的他还未稳住重心,就立刻调用能量闪现出去,来到他抛弃在地上的那把孤伶伶的长剑的旁边,他抓住长剑,紧拥在怀里,好似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爱人。
又因为不稳定的重心滚出几圈后,梅尔终于爬起,聒噪、嘈杂、人声鼎沸的赛场终于再次接纳他的耳朵,梅尔是听贝里的解说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铜牛用闪电冲锋接上一个几乎瞬间蓄力的怒火打击,尝试终结决斗,然而他没想到我们可怜的梅尔像蛆一般的抱头鼠窜,逃离了他的攻势,女士们先生们,胜负尚未揭晓!”
铜牛此时将巨剑插在地上,单膝跪地,靠在剑上不断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他的武装衣,将之染成更深的颜色,他身后的护栏也已断裂开来,要知道这是为了比赛专门订做的反物理护栏,对红黄刀的防御效果绝佳。
自己的攻击并非毫无意义,梅尔能感觉铜牛也快燃尽了,也许师父是对的,也许只需要再来一剑。
但他真的能做到吗?
他摆好架势,在咳嗽中又喷出一口鲜血,脑海中回忆起师父三年前传授他大师反击的时候。
但是回忆又臭又长,梅尔根本不知道要回忆什么。
该死,为什么偏偏到这种紧要关头,他眼前就浮现这些无关紧要的回忆,为什么不能专注于决斗。
铜牛已慢慢靠近,他的脚步非常非常慢,但一定比梅尔脑海里的记忆更快。
伊莲娜已完全投入嬷嬷怀中,不忍再看,观众席的咆哮之声如滔天巨浪席卷了整座城市。
“了结他!了结他!了结他!了结他!了结他!了结他!”
巴约尔冲向托尔斯,扯着托尔斯的袖口喊道:“让这孩子弃权!托尔斯大师!工坊我不要了!房子我也不要了!让这孩子活命吧!他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托尔斯对巴约尔的呼喊置若罔闻,巴约尔继续哀求,他给托尔斯跪下了:“大师,律师费我一分不差付给你好不好,就当这孩子赢了吧,让他弃权!求你了!”
没人能替律师弃权,客户不行,决斗助理也不行,只有场中之人能弃权。
但在这个时候弃权,与杀了他们无异。
巴约尔抱着托尔斯的大腿哭了,也许是他想起来自己有个徒弟和梅尔一般年纪,也许是自己夭折的儿子要是能好好长大就和梅尔一般高了,他鼓起勇气朝梅尔喊道:“弃权吧,孩子,我会想办法付律师费!别打了!”
“嘘————”托尔斯将食指靠在嘴唇上,示意自己的客户闭嘴。
他能看出梅尔当前的迷茫,他也能看见布莱克的身体离梅尔越来越近,但一切应交给梅尔来处理,身为师父,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喊:
“时间是个谎言,梅尔!记住我教你的!”
时间是个谎言,梅尔想起来了,他知道自己该回忆什么了。
那是好几年前一个寻常的早上,万物未醒,农场的鸡不报晓,林间听不见鸟语虫鸣,庄园中庭的比武场上却传来木剑相撞之声,一老一少正在斗剑。
哒哒!哒哒哒哒!
老人攻来的木剑时快时慢,招式变化繁复无比,因此击剑之声时而稀松时而绵密,年轻人应付不迭,一直忙于被动招架,寻不得反击契机。
“反击!梅尔,反击!”
“大师反,唯有大师反。”
面对老人,梅尔这样提醒自己。
大师反,也就是大师反击,即在格挡或偏斜对手攻击的同时攻击对手的要害,只有剑技高超且经验丰富的剑客才可能掌握这一技巧,没有天赋的剑客穷尽一生也无法掌握。
眼前的老人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又挺剑攻了过来。
梅尔不假思索地挥出一剑,直攻师父面门,这一剑攻击的同时尝试用剑格锁住师父的攻击。
然而师父的回应优雅又及时,他立刻收剑,速度快到好像取消了先前的攻击,再单手格挡,用靠近剑格的强剑身完全架住了梅尔的剑。
等梅尔的剑滑落到剑格之上时,他一抬手肘,利用剑格形成的杠杆将梅尔的剑完全架开,而梅尔则因为惯性而踉跄,将整个背部都暴露给提尔斯。
提尔斯露出无奈的苦笑,反手用剑尖温柔地在梅尔后脑勺上一点,提醒梅尔这若是真剑比武,他的脑浆现在已泼洒一地。
他又用木剑平坦的剑身狠狠地拍了下徒弟的屁股,出于对梅尔使用这种不知所谓的招式的警告。
“恭喜你,我的徒弟,你发明了一种全新的在决斗场上自杀的方式。”
提尔斯吹了吹自己嘴唇上的大八字胡。
“你该去著书立传,由律师行会公费出版,书名就叫《我这样用剑》,作为最经典的反面教材供所有斗剑律师认真学习。”
“我想着用大师反来着。”
“你为什么要用大师反?”
“我想面对强大的对手,如果不能做到攻防一体,就赢不了。”
“哈,倒不必这般吹捧我,”师父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说道:“可若你面对身材速度都强于你的对手,你又如何在架住对手攻击的同时反击?”
“嗯,不知道,也许我能在大师反时用上红黄刀?”
“如果对手也用红黄刀怎么办?”
“嗯。”梅尔陷入了沉默。
“这样,我亲爱的徒弟,”提尔斯挥挥木剑。“我传你一个新的奥义,这奥义只有一句口诀,那就是:时间是个谎言。”
“时间是个谎言?”
“是的,时间向天地万物撒谎,以换来天地万物的绝对服从,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向时间撒谎。”
“只要你的剑快过了时间,不,只要与时间同步,或者稍微慢一点点也行,你就能随时防御。”
“那不就是大师反吗?而且我感觉运用能量挥出的剑已经足够快了。”
“不,完全不一样,用能量反落了下乘,你想想,黄色闪电不过是时间之神赐给剑客的小玩具。”
“而我们的剑,要快到能挑战祂,去感受时间,与天地同频,与宇宙同势,闭上眼好好感受吧,我亲爱的徒弟,有天你会明白的。”
时间是个谎言。但面前的铜牛布莱克不是谎言。
铜牛已将巨剑抬起,摆出高位架势,梅尔则摆出与之镜像的架势。
去感受时间,与天地同频,与宇宙同势。
梅尔闭上眼睛。
铜牛的巨剑燃起熊熊烈焰,他用最大的力量挥动,然后,巨剑停在半空之中,其上舞动的纷飞火焰竟岿然不动。
天空之上,流动的云朵停了,风也停了。
天空之下,一群横飞的大雁仿佛冻结在空气之中。
赛场上,观众们呐喊时喷出的口水停留在空中,拉起一幕幕雨帘,杯中啤酒抛洒出的水花也一动不动,一副副扭曲的面容定格在最扭曲的瞬间。
擂台外,巴约尔脸颊上的泪痕不再延伸,带动的泪痕的泪珠将落未落。
还记得法官身后那口西洋钟吗,上面时针不走,分针不走,秒针也不走。
不是因为钟停摆了,而是因为钟内部的齿轮不走了,不是因为齿轮坏了,而是因为时间停止了。
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皆不动,因为天地不动,天地不动,是因为时间不动。
而此时,双胞胎中的妹妹顽皮地将杯中的啤酒洒向前排的观众,欢笑地看着酒水在脱手后凝滞在空中的弧线。
姐姐则抬起头,感受这静谧天地间的神圣肃穆。
“竟能有如此境界。”姐姐感叹道,她向妹妹伸出手。“来吧,妹妹,时间已经静止,我们亦不能免俗。”
姐妹手牵着手,融入包容万千生物的时间之中。
现在,终于,天地之间,再无一物超然于时间之外。
天地在这一霎那静止。
天地在等梅尔睁眼。
天地在等梅尔出剑。
时间是个谎言,梅尔感受到了。
在时间齿轮微微转动之后,梅尔睁开双眼。
他出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