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四海通达:第6章 第4章 天帆整戈 · 夜海伏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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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4章 天帆整戈 · 夜海伏魔(中)

七天后。亥时末。铁线礁以西三十里海面,无星无月。

海是静止的墨,浓稠黏滞,裹着苏九娘的“破浪号”新船,似要将它封入永恒的寂静。船上守夜的水手抱着刀,倚在帆索盘边,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沉入黑甜的梦海。白日里高昂的号子声已被风揉碎吞噬,疲惫如海草,缠住所有人。整条船仿佛一头力竭的巨兽,在浓得黏稠的黑暗里缓缓漂荡,船身无声的起伏传递出微不可察的疲惫脉搏。

苏九娘端坐舵楼之内,舱壁上挂的一盏孤悬气死风灯火苗稳定不动。紫铜罗盘在她手掌内,罗盘磁针稳稳指向东方,光滑盘面上几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刮痕在灯光下偶尔一闪即逝。罗盘上,她父亲苏承乾的名字隐约在盘底刻着。灯花在她深邃瞳孔中微微跳动。周遭太静了,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四肢百骸的声音——那是她自孩童时修习内家桩功带来的敏锐感知。除了桨舵破开海水的细微嘶嘶,更深处隐约传来……死水般的静默。一丝微芒如同刺透她思绪般闪亮,她倏然站起身,手掌无声按在腰间那柄名为“裂涛”的鲨皮鞘长刀上。

“娘、娘子?”歪靠在一边打盹的值夜水手一个激灵,揉着眼,“起风了?”

苏九娘没回头,侧耳聆听。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浓雾,她听得极清晰、极准确:一丝极其细微、非自然的摩擦声,从右舷下方极近处传了上来!像是有湿漉漉的活物贴着光滑的船壳快速爬行!

“敌袭!右舷,贴船底!”苏九娘声音沉冷如冰,在死寂的船舱中骤然炸开。

那年轻水手“啊呀”一声猛地弹起,脸上瞬间血色全失,手忙脚乱地去抓悬在舱壁上的警锣。可手指还没摸到铜锣冰凉的身体——

几乎是同一瞬间,外面漆黑的浓雾中毫无征兆地爆开三团炽亮的白光!

“轰轰轰——”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强力药剂被瞬间点燃。强光刺目欲盲,白惨惨的光如同地狱翻涌上来的沸水,猛地泼满整个海天,瞬间将所有桅杆、索具、人脸的惊愕,照得毫发毕现!那光芒穿透了厚实的船板,直直打在舵舱里人脸上。水手惨叫着捂住了眼睛。刺目惨白的光芒毫无温度,却带来更深的冰寒,裹挟着大量刺鼻的黄绿色烟雾滚滚弥散开来。黏稠浓雾被这光一照,更是浑浊迷离,伸手不见五指。

海面似乎被这光芒搅动。三个巨大、轮廓模糊的黑色影子,竟如同深海中浮出的幽灵骨骸,毫无征兆地撞开厚重的白色光雾!它们来得无声无息,距离“破浪号”右舷已不足二十丈。船身狭长歪斜,桅杆残破如骨,挂着的破帆在海风中哗啦作响——三艘破船,无声无息地在光与雾的掩护下露出了獠牙。

“鬼、鬼船!!”甲板上响起被白芒灼痛眼睛的水手撕心裂肺的嚎叫。

舱外瞬间爆发的警锣混着尖锐的竹哨声,人声如煮沸的滚粥。但那白光依旧灼眼,浓雾翻腾,大部分刚冲出舱的水手如同没头苍蝇,在狭窄的甲板上乱撞、跌倒、嘶喊。

“听风!辨位!守自己的地方!”苏九娘的声音穿透混乱,如同带着无形的锚链,死死钉进每一个惊慌失措的耳朵里。同时,她的身影已电射而出!

外面是光的炼狱与雾的迷宫。她身影闪出舵舱门的刹那,左手袖袍猛地一震一拂!那一幅靛蓝的精纺水绸阔袖,裹挟着一股沉雄内劲,如海面乍起的铁青色风暴,凌空一卷!一股极其刚猛却又蕴藏柔韧的力量向身前推涌,带着裂帛般的气流尖啸。面前一大片粘着人身、堵口鼻的黄绿色浓雾竟被这股袖风凭空卷开一片短暂的真空通道!苏九娘就在这片通道中,幽灵般欺近右舷。

混乱中,几条鬼魅般的黑影正借着被强光扭曲、被浓雾遮蔽的混乱,从侧舷海面无声翻上!他们从头到脚裹在紧身的深灰水靠里,动作柔软无声似蛇,背上系刀。刚探上船舷边缘的手臂处闪着金属幽光——赫然是带三趾倒钩的精钢攀爬爪!抓绳!钩索被他们甩出,钢爪咔嗒一声死死扣紧“破浪号”的船帮!

“下贱海虫,也敢污我船板!”苏九娘的声音比裂涛刀锋更冷。

一道暗色的流影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奔涌而出!是刀光,裂涛刀光!

刀势如海下无形的极速洋流,无声无息却蕴着能斩断礁石的力量。它精准地贴着船舷内侧,从一个诡异至极的角度斜掠向上,刀尖带着极短促高频的震颤,恰好从一个忍者已搭上船帮的手腕与其所抓的钢爪之间的缝隙扫过!力道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嗤!”

轻微到几乎淹没在船体混乱中的断裂声响。那忍者刚搭在船沿、套着钢钩的手齐腕而断!没有惨叫,只有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猛然炸开,瞬间弥漫开来。

苏九娘的身形没有丝毫迟滞,手腕一翻,裂涛刀已化作一道连绵的黑电。刀光直追那具因为剧痛和失衡向甲板上歪倒的无头尸体身后,去势不止地劈向攀在尸体旁船舷外、正探头的另一个忍者面门!

那忍者反应快得惊人,怪叫一声猛地缩头下沉,手中另一根连着绳索的三爪钢钩疾甩而出,并非反击,而是迅疾地钩向旁边一根支撑主帆的巨大舷侧副桅!试图借力荡开躲避这快得超出目力的索命一刀。

刀光依旧追至,斩落的却是缠在钢爪上的钩索!金属摩擦嘶鸣,缆绳崩断声清晰可闻!

裂涛刀芒余势未尽,刀尖微不可察地向上一荡,划出一个精妙的弧形小勾,闪电般在那名忍者背上的刀柄末端轻轻一敲!一股阴柔又刁钻的力道透入。

“叮!”

背刀自鞘中弹跳而出,飞上半空!同时苏九娘左手并指如剑,对着那因惊骇而身体僵直的忍者后腰关元俞的位置闪电般一戳!那忍者身体猛地一颤,全身劲力如被冰封、抽走,噗通一声坠入脚下冰冷翻涌的海水,冒了几个气泡,旋即被翻涌的墨色海水淹没。

第三名刚从右舷中部攀上的忍者已完全翻上甲板,手中锋利的十字忍镰划破空气带出刺耳的锐鸣,直取苏九娘后颈!动作快得拖出灰色残影!

苏九娘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就在十字忍镰锋刃带起的寒气即将贴上她颈后肌肤的刹那,她的身体如同柳絮遭遇急风,自然地顺着“破浪号”因浪头摇摆突然向右侧翻涌的船体倾斜弧度,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一滑!

身法自然得如同船体与波浪律动的延伸。双脚却似钉死在甲板上,人却诡异地矮下半截。那狠辣无比的十字忍镰几乎擦着她的发髻上方掠过!刀风割断几缕散落飞扬的发丝。

裂涛刀无声回拖!从她腰侧反扫而出!如同一条蓄力多时的乌梢巨蛇,划出一道暴戾的回弧!

“噌!”

刀锋由下而上,斜掠而过那偷袭者因为前冲空门大开的胸腹。

“呃……”一声闷哼,沉重的物事砸落在甲板潮湿的木板上。浓雾依旧,血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强光已经开始暗淡,如同耗尽元气的鬼火摇曳不定。三艘幽灵船巨大的黑色残影却在雾中变得越发清晰狰狞,如附骨之疽牢牢绞缠在“破浪号”侧舷,仿佛是从这片深海中破开而生的鬼物。更多灰蛇般的身影在他们朽烂的甲板、桅杆间攒动、借势攀缘!

“稳船!稳住!‘破浪号’不能靠上礁石!”陈老海沙哑的嘶吼在混乱前方响起。老海正与一名身手矫捷的蒙面海匪对峙,刀光剑影铮铮作响,显然无法立刻支援别处。船舷各处,乒乒乓乓的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撕裂黏稠的空气。一个水手捂着喷血的断臂踉跄后退,撞翻了系锚索的桩桶,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倾倒滚动。甲板上散乱着钢爪、断刃和点点刺目的猩红。

“守住炮甲板!别让他们冲进舱底!”苏明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嘶哑惊惶,在船艉指挥几个年轻水手奋力合拢一扇被钢爪钩裂的半截舱门。几名凶悍海匪怪叫着,水靠湿滑闪烁,试图从那被撕开的口子里突进。那枚贴身佩戴、刻着苏家古老水纹徽记的玉佩在她激烈的动作下贴肤滑过颈侧,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微温。

苏九娘站在一片倾覆的索具上,脚步沉稳如铁铸山根。裂涛刀柄握在她戴着皮质手套的手中,暗沉的鲨鱼皮鞘已然泛着一层浓重紫黑的血色。黏稠得足以让嗜血鲨鱼疯狂的血腥气包裹着她,而她眼中,却唯有深海的黑暗与前方影影绰绰的敌船。

一声异常凄厉的尖啸撕开空气!声音未落,一柄缠绕着诡异蓝色冷焰、形如巨大十字苦无的凶器,从三艘鬼船居中那艘最高主桅的阴影中飙射而出!拖着幽蓝尾迹,快如魅影,目标直指苏九娘的面门要害!所过之处,连浓重的雾气仿佛都避让开一条通道。

桅顶伏击者终于出手!这一击,凌厉、刁钻、饱含冰冷杀机。

苏九娘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那幽蓝的火焰绝非寻常之物。她身形瞬间后仰。如同狂风中韧性极强的竹竿,腰肢以远超常人的弯折幅度向后反弓!整个人险与船首处凸起的绞盘齐平。苦无顶端缠绕的冷焰几乎是擦着她挺起的鼻尖掠过,那森寒的死意激得她面皮瞬间凝结起细密寒霜!

裂涛刀来不及回防!

她唯一能动的左臂骤然抬起!半幅靛蓝衣袖急旋如轮,内家柔劲贯透衣绸,在那一身深蓝中硬生生撑开一团浑圆坚韧的气团。“海天青”袖法!迎向紧衔苦无之后,那一道从桅顶雾影中飞扑而下、如鹞鹰搏兔般的灰黑疾影!

砰!

一声低沉如鼓的闷响!袖风刚猛凌厉。两股巨大力量相撞,罡风四溢,震得周围黏稠雾气猛地翻滚扩散!

苏九娘只觉左臂一沉,气血微浮!靛蓝绸袖瞬间被硬生生撕下半幅!暗影中对手凌空一击被阻的力道被强横袖劲卸去小半,另一爪却已经穿透碎裂的残袖气流,指尖夹带着暗器破空风声,狠辣无比地抓向她左肩琵琶骨!指尖隐泛青黑。

太快!太狠!

苏九娘后仰的身体借着袖力冲击、脚下船板起伏之机猛地一旋!右手裂涛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千锤百炼的感知,以拔刀手法斜斩腰腹!

刀光与爪风再次相错!

嗤啦——!

是衣帛被利爪撕裂的刺耳锐响。苏九娘左肩处的衣衫连同里面结实的牛皮护肩瞬间破开数道缝隙!肩头传来火辣辣刺痛。

那灰影也被这反手一刀惊退半步,落足船舷护栏,轻盈如叶。此时,中心鬼船主桅上残余的一道黯淡白光正好穿过浓雾空隙,映落在这人身上。

不再是贴身的忍者水靠。此人一身类似东瀛武士装的藏青劲装,材质异常挺括,肩甲为深色皮革,前胸带有交错叠压的细小金属甲片,闪动寒光。脸上覆着副造型诡异的面具,木制底涂覆黑漆,眼眶处却是两点深红,状若鬼目獠牙。唯一暴露在外的一双手,白皙修长,完全不似寻常海匪的粗粝,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他右手中指上戴着一个奇特的指环——非金非玉,色泽喑哑如深水淤泥,环身布满扭曲盘结的古老符文,形状古怪如扭曲的龙蛇。

那对鬼面孔后的眼睛,冰冷阴鸷的目光如冻雨寒针,竟未在她伤口停留,而是死死粘在她脖颈下方!准确地说,是她衣衫破损滑落处若隐若现的那一枚玉佩——青玉鱼形,古旧润泽,刀工古拙,鱼口处含着一枚玉珠,珠上一点奇异深红印记,形似水花飞溅!那枚玉佩在之前贴身激斗中已被血迹染得暗红。

鬼面人的目光死死盯住她胸前微露的那点血染的青玉光泽。苏九娘清晰地从那双红瞳中捕捉到一丝凝滞的惊愕!如同在深海中发现了一座沉落的黄金城,随即又被更加深寒刺骨的贪婪瞬间点燃。

两人对峙刹那,彼此呼吸可闻。苏九娘眼底翻涌的海涛骤然一滞——他认得这佩!不,他是冲着这佩来的!

这点惊愕迟疑转瞬即逝。鬼面人手微动,似要再度扑击!但苏九娘比他更快!

她一直屏在胸腹之间的那口精纯内力,在这刹那间狂涌爆发!脚下生根般的“定海桩”骤然一卸,身体借船体被巨浪掀腾向上抛飞的巨力猛地倒纵而出!手中断裂的半幅靛蓝残袖猛卷向甲板上一根倾倒滑向船帮的沉重铁锚链!

“起!”她一声清喝。

沉重的铁链末端被袖风卷起,带着破空的尖啸,如同一条凶暴的海蟒,直抽向鬼面人立足的船舷护栏!

鬼面人猝不及防,怪啸一声闪身避开。苏九娘却已利用这点空隙,人如大雁穿云,倒跃数丈落在主桅下方一片略微开阔的甲板上。右肩伤口处传来裂痛灼烧感,内息也因那口骤然强提的真气冲击而激荡难平。可她眼神锐利如初,裂涛刀横在身前,左手食指、中指不动声色地拂过胸前被血浸透、重新隐没在衣衫下的玉佩。

鬼面人亦如附骨之疽落在主桅另一侧高处,鬼面具深红的孔洞死死地罩定苏九娘,手指微微颤抖,又强自压下。

“苏——家——鱼!”他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砂砾上摩擦,干涩刺耳,带着一丝诡异的异邦腔调,“交出来……不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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