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轮弯月
凛冽的霜风呼啸着碾过广袤的冰原,冰面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呜咽。
少女足尖轻点,身姿如冰上灵蝶,在这片冻结的寂静中滑行。
每一次呼吸,呵出的白雾还未来得及升腾,便被极寒瞬间凝成细密的霰雪,簌簌落下。
她长而密的漆黑睫毛上,竟缀满了细小的冰晶,宛若十二枚玲珑剔透的珠帘,随着每一次轻颤折射着冷冽的微光。
视野尽头,那扇玉门已然敞开。
门后是璀璨的星光,无尽星辉奔涌而入,瞬息间充盈了整片天窍,将冰原染上梦幻般的银蓝。
观星台上亲自推开这座玉门的楚璃,当然对这个地方不陌生,甚至已经到了熟悉的地步。
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猛然刺入脑海...
她依稀记得自己和阿默被联盟士兵发现,生死一线间她就要强行构装【深痕】,可没想到一道撕裂苍穹的剑光竟在她之前杀死了那些联盟士兵,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神秘战铠……
再后面自己就不知不觉昏迷了过去,对后续一无所知。
但此时自己能出现在天窍之中,起码证明了她还活着,更让自己焦急地还是弟弟阿默的情况,自己是修行者,可阿默只是个普通人...
少女带着满心思绪跪坐在冰面上,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五指深深扣入积雪中。
当她拨开最后一捧雪粉时,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
晶莹剔透的冰层下,分明涌动着深蓝色的暗流。
那些本该咆哮的狂涛怒浪被定格在了暴起的一瞬,化作千万道参差的冰棱直指苍穹,连天窍之门外涌入的星辉都被冰霜蚀刻成细碎的银荆棘。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困在天窍之中。
甚至...有可能已经在生死的边缘走了一圈,只是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减缓了寒意的对她的侵蚀。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仰起头来,那些倒悬在天穹的冰瀑正折射出奇异的光晕,在交错重叠的冰棱深处,有一道清冷孤绝的弯月正悬于其中。
楚璃能清晰地感知到,正是弯月洒下的月华,将四周的恐怖极寒,死死地禁锢在无形的牢笼之中。
也正是这精妙绝伦的封印之力,维系着那些悬垂下来的冰棱,令它们看似摇摇欲坠,却又被凝固在崩落的临界点。
随着她的情绪恢复平静,灵魂深处传来清晰无比的悸动,仿佛有某种沉寂已久的力量正在与那弯月共鸣。
冥冥中的感应告诉她,眼前这轮清幽弯月,正是破开这诡异危局的唯一钥匙。
她必须抓住它!
于是楚璃竭尽全力向上飞去,绷直的指尖撕开凝滞的寒气,穹顶垂落的清幽银辉在她瞳孔中暴涨,像抓住溺水者最后一根发丝的求生者,她将全部气力灌注在伸展的指节上,试图抓住那道弯月。
随着她愈加靠近,沉寂的冰面终于发出了一丝震动。
只是一丝震动,覆盖在海面上的冰层就骤然绽开无数裂纹。
这时,楚璃向上的速度渐缓,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但距离那弯月还有很远的距离。
覆盖整片大海的寒冰仅瓦解十分之一,月光却在冰棱深处明灭,如同暴雪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冰晶在睫毛凝结成霜帘,楚璃透过模糊的视野望去,那悬浮在冰晶穹顶的弯月依旧遥不可及。
楚璃无力的停在半空,伸出的指尖只能触摸到虚无中坠落的星屑,四下除了飘落的冰花外空无一物,无从借力。
她不甘地看着那明亮的光点,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
失重感突然攫住脏腑。
楚璃再也坚持不住,她开始向下坠去,三千雪丝割裂了漫天飞舞的六棱霜花。
坠落的少女望着越来越小的光晕,喉间泛起青铜锈般的苦涩。
就在她即将重重摔在坚硬的冰面上时,一簇碎玉般的淡蓝突然从裂隙中跃出。
那竟是一朵浪花,雀跃地迎向坠下的楚璃,它舒展着琉璃脉络,在虚空中绽放成海水凝聚的花瓣。
当楚璃坠入其中的刹那,千重霜蕊骤然收拢,托举着她化作逆行的流星。
离得近了,楚璃才看清楚那弯月竟是一朵燃烧的小火苗,正倔强地努力盛放最耀眼的光芒。
浪花凝聚成的花瓣托举着楚璃,轻易撞碎了遮挡火苗的冰凌。
失去了阻碍,楚璃轻松伸出手握住了那火苗,眼前瞬间月光大盛,倒悬天际的冰瀑开始坠落,好似被囚禁的银河挣断锁链。
月华顺着冰隙蜿蜒游走,顷刻间充斥着整片天地,所过之处无论是倒悬的冰棱,还是坚硬的冰面,都纷纷化作了液态的辉光。
当最后一块坚冰消融,蛰伏的沧浪轰然立起,千万座冰川同时崩毁。
天空中不再落下冰花,冰川融入海水,海面卷起千重浪,碧蓝的花朵将楚璃送至海面上,周边的海水肆意地翻涌,似乎在为少女而欢呼。
那托举她的花座重新化为浪花,最后落在楚璃手中。
那是一柄长剑,泛着深沉到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吞吸进去的蓝光,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凶煞滔天。
一切恢复平静之后,楚璃的身体不再变得冰寒,她的呼吸之中,也不再有蕴含着恐怖寒气的湛蓝色冰沙飞出。
楚璃眼睫微颤,意识从混沌的深渊缓缓上浮。
当她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明亮的蓝色,昏暗的房间替代了刚刚的景象,她终于从生死的边缘,重新回到人世间。
尚在恍惚之间,楚璃感受到了从腰际传来的力道猛然收紧!
有人从背后拥来,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轻轻厮磨,热烈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渗入肌肤,连呼吸都染上熟悉的气味。
指尖颤了颤,楚璃立即便感知到了拥住自己的人是谁,最终抚上身后人温热的脸庞。
少年睡颜恬静,颊边还留着未褪尽的婴儿肥,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阴影。
楚璃的指腹沿着他眉骨游走,被睡梦中的楚默无意识蹭了蹭掌心。
窗纱被晨风掀起又垂落,斑驳的光影在二人交叠的衣褶间流淌。
楚璃凝视着他紧皱的眉目,不知想着什么,当远处传来晨钟声,她指尖微微一颤,终究还是将指尖从他发间抽离,轻轻掰开楚默环在腰间的双臂。
起身时的动作惊动了他,呢喃般的“阿姊“散落在晨雾里。
听着楚默对她的呼喊,少女嘴角不由得勾勒起一抹明媚的弧度,调皮地将他头发揉乱。
窗外,城市褪去了夜的浓墨,显露出劫后余生的轮廓,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曾经熟悉的高楼只剩扭曲的钢筋骨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焦黑的瓦砾堆叠如山,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惨烈。
远处可见不断有工程器械在清理道路上的障碍,士兵和医护人员的身影在废墟中穿梭,搜索幸存者并为他们提供医疗救助。
毫不知情的楚默此刻正睡得香甜,他已经虚弱和疲惫到了极点,在感觉到楚璃的意识开始苏醒的那一刹那,他便安心陷入了最深层的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