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章 天降奇缘
崇正书院位于南京清凉山南麓,灼华和李研一边走着一边打听道路,幸好春耕时节,路上的行人很多,当他们看到“清凉山”的碑刻时,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通往山上的小路旁,种满了高大的树木,时而有上下山的行人。
灼华左右张望,拉了拉李研的衣袖说:“三哥,我要小解。”
李研接过灼华的包裹:“去吧,我在这等你。”
灼华往林子里走去,初春的山林还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意。灼华没有找到可以遮蔽的地方,只好不停地往前走,终于找到一隐蔽处才放心。
李研再转过脸,已看不见灼华的人影,心想真是麻烦,只好在路边耐心地等待。
灼华小解后,站起来才发现四周全是林子,一棵棵光秃秃的树看不到边,也看不见李研的身影。灼华转身,拍了拍脑袋想了一下,凭着记忆指了个方向,抬脚往前走。
应该不会错吧?
走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到李研,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方向,再仔细一听,似乎有人声。
灼华上了一个坡,往下一看,坡下有一方不大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池塘对面,山上的溪水蜿蜒而下,顺着石缝流进池里;这边的池边,则用碎石随意搭了几级石阶。
灼华眯着眼睛,赫然看到石阶上坐着的两人——正是刚才在饭店里不肯让他们搭座,还凶巴巴赶他走的主仆二人!
那位公子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不知鞋子沾到了什么脏东西,刚才那个横眉竖眼的书童,正蹲在池塘边刷洗。
“哼哼,坏人有坏报,估计是踩到屎了吧。”灼华心中暗想,忍不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这么讲究。”
灼华本想转身走开,转念一想:如此巧遇,不是冤家路窄是什么?
此仇不报非君子!
灼华明亮的眼睛变得狡黠,他悄悄走到池塘边,蹲在书童不远处,假模假样地洗手。眼角的余光却透过水面的倒影,紧紧盯着那主仆二人。书童正专注地刷着鞋子,那位公子却望着池水发呆,空洞的眼眸有些呆滞,
“这个人模人样的公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灼华正想着,还未想到什么好方法,忽听到边上书童对灼华的嫌弃声。
“怎么又是你啊?乡巴佬,为什么一直不走开?”
灼华本还未开口,对方倒先叫起阵来了。他顿时来了火气,猛地站起身,对着书童吼道:“这地方是你家的?你能在这里,我就不能来?”
书童也站起来,扭了扭腰,声音尖细:“我们先来的。”
灼华嫌弃地看着他们,发呆的公子忽然回过神,看到自己的书童如此无礼,眼眸依然空洞,也有了些许变化。
“书铭,不得无礼。”
声音不大,但绝对算得上是训斥。
灼华这才细看书生,白皙的俊容,却又不似女人般阴柔,饱满的前额和温润的面颊,显得柔和,没有一丝戾气。灼华莫叹一口气,这种人,长得再好看,也是让他厌恶的。
书童恭敬地站到主人面前,小声辩解:“哎呀,公子,您不知道,这小子在饭店里就盯着我们,现在又跟到这儿来,说不定是坏人呢!”
“坏人?”灼华又愤又怒,却也不好发作。
灼华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我没有跟着你们,再说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们?”看着书童谨慎的样子,灼华痞痞坏笑道:“怎么?带着金银财宝太多了,怕被人抢了啊。”
富家公子傻傻痴痴地看着灼华说:“我们没有。”
灼华又看了他两眼,眼神清澈,一副傻呆呆的样子,温和的面孔,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但是想到他在酒楼里冷漠的样子,灼华还是没有好感,不屑说:“有也不要怕,我又不是强盗。”
书童一手拿着帕巾捂着嘴巴,一手翘着兰花指,指着灼华:“就凭你这么个小不点?就算是强盗,我们也不怕!”
“书铭,都是过路的,何必对谁都防备呢?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坏人啊。”富家公子嘴角带着点笑意地摇了摇头,他的小书童就是这样,疑神疑鬼的。
会笑?看样子不是傻子,灼华轻掀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算了,何必跟他们逞口舌之快呢?灼华转身要走,瞥到放在石阶上的鞋子。哼哼,不是爱干净吗?不是嫌弃他是乡巴佬吗?他要让他们没有鞋子穿。
灼华刚抬脚,便被石阶绊了一脚,摔趴在石阶上,脚底一滑,正好把富家公子的鞋子踢掉在水里。
富家公子见灼华摔跤,连忙站起身,顾不上自己没穿鞋,就要伸手去扶他。
书童看到鞋子掉进水里,顿时急了,大叫起来:“哎呀,鞋子,他把鞋子弄掉到水里了。”
书童慌慌张张地蹲下身,伸手去捞鞋子,可灼华刚才那一脚用了些力气,鞋子被一脚蹬进了水里,书童探着身子也够不着。灼华看着目的达成,未等富家公子碰到自己,便灵活地爬起来,快速地爬到池塘上的草地上,叉着腰哈哈大笑。
富家公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才知道上当,再转身却看到自己的鞋子越飘越远。
书铭已站到水边,却还是够不到鞋子,拿着帕巾摇摇晃晃地,越是淌水,鞋子越往前飘。
灼华心想这个傻子,这么个捞法,他们再来两个人也捞不到。
小书童自己把鞋子脱了,将裤脚撩起,两只脚慢慢地走进池塘,一手拉着他们家公子,另一只手去捞鞋子。
灼华站在岸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出“好戏”,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小书童脚底不知踩到什么东西,“啊”的一声大叫,一只脚猛地抬了起来。他慌乱中忘了自己还拉着公子,另一只手用力一扯——富家公子重心不稳,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了池塘里。
灼华看到此景,不禁又扬起一阵大笑。
小书童被主人撞了一下,身子更往池子中间去了,而他家公子,也被他往池子中间拉。就这样,本来还在水边上的两人,越来越陷入池塘深处。这池塘看着不大,哪承想,水深快到两个人的脖子。这主仆二人竟是旱鸭子,直在水里打噗噗。
“哈哈……哈哈……旱鸭子,笑死了。”灼华捧腹大笑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救命……”那小书童手按住主人的肩膀自己努力地探出头来喊道:“救命……救命……”
“哈哈……”灼华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捂着肚子笑着:“哈哈,旱鸭子。”
笑得前仰后合的灼华看着两个人真的不会水,而水就要没过两个人的头了,两人挣扎着探头呼吸。这个池塘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他是在水边长大的孩子,知道水的厉害。
这时灼华害怕了,刚才嚣张的笑变成了慌张和焦急,他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捉弄他们一下,可没想闹出人命。恐慌和焦急瞬间涌上心头,他转身就往林子里跑,想找一根结实的树枝,把两人拉上来。
“真是麻烦精。”李研坐在原处等着灼华,自言自语。
小解也要这么久?李研不耐烦站起来往灼华刚才走的方向望去,刚才一起让桌吃饭的两位“朋友”叫住了李研,三人见礼之后攀谈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救命”的呼喊声,三人脸色一变,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等赶到池塘边时,只见池塘中间有两人在水里挣扎,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我……我不会游泳,怎么办?”那个白胖的书生焦急地说,不停地搓着手。
“我也不会。”黑瘦的书生补充说道。
又是两只旱鸭子。
“二位兄台且等一下,我马上来救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速脱下外衣,又褪去鞋子和袜子,将衣物塞到白胖的书生手里,转身就要往水里跳。
灼华看着李研要下水,喊道:“等一下,我来了。”
这么冷的天,李研这样下水还不被冻死。
灼华抱着一根粗树枝,踉踉跄跄地从林子里跑出来。岸上三人的目光都落在灼华身上。他刚跑到池塘边的石阶旁,脚下忽然一滑。
石阶是农民随意用石头垫的,又黏又滑,还不稳固。灼华重心不稳,连人带树枝往前扑去,正好撞站在石阶下的三人身上。
三人毫无防备,被这么一推,“扑通扑通扑通”三声,全都掉进了池塘里。
李研身经百战,小时候经常这样被小伙伴推进水里。李研反应最迅速,先将刚掉入水里的二人推到池塘边上。
“快,往上面走。”李研又冲灼华喊道:“快些去拿干的衣服。”
灼华慌乱地点点头,去翻包裹。
李研迅速敏捷地往池塘中间游,此时小书童指着他家的公子,李研拖住公子往池塘边上去,岸上二人伸出手,将那公子拉上岸。李研又返回去救书童,等到李研将书童救上来时,灼华已经捡好了碎树枝生起了火。看到最后一个人也被救上来,灼华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虽说已经开春,还是刺骨的寒冷,三人被冻得直打哆嗦。最后被救上来的小书童由于在水里待的时间最长,年纪又小,被救上来的时候已晕了过去。还好李研见惯了这种场面,小时经常偷偷跑出私塾跟伙伴们游泳洗澡嬉戏,也见过大人救人的场面,只是自己没有尝试过。
李研把书童抱到火堆旁,让他平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书童的胸口,用力按压了几下。哇的一声,书童猛地吐出一口水,接着便咳嗽起来。万幸他没喝太多水,也没被呛到。
李研扶着书童坐起来,书童缓缓睁开眼睛,一看到身边的公子,立刻拉着他的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众人看着书童没事,坐在地上,着实松了一口气。
富家公子拉着书童的手笑着安慰说:“不哭了,我们都没事。”
小书童真的吓坏了,哭着说:“我以为我死了,再也不能服侍公子了。”说着两行眼泪掉了下来。
那个笑眯眯胖胖的公子看着主仆二人,说道:“我们得赶紧把湿衣服换掉,不然就算没淹死,也得冻出病来。”
李研连连点着头,附和道:“对的对的,快点,你也别哭了,再哭你家公子可冻坏了。”
李研打开主仆二人的包裹,找出他们的衣服,灼华识趣地离开,他们兴师问罪起来自己该怎么辩解?灼华不停地想着理由,还是先躲得远远的好。
灼华不停在周边收拾碎树枝,希望能将功补过。等他抱着一堆树枝回来的时候,他们都换好了衣服。李研看灼华过来,伸手接过树枝,放在火堆旁,拉着灼华一同坐下。
众人围坐在火边,李研边往火堆里递树枝边笑说:“真没想到,我们竟然都是崇正书院的学生。”
“哦。”灼华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
“这是我家小弟,李灼华,由于家贫,母亲让他与我一同来书院,一来做份杂役讨份差事,二来在书院里长长见识。”李研掰断手里的长树枝,丢进火堆里。
灼华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李研看着灼华愧疚的样子,也不好责怪,继续介绍说:“小四,这位是张白一张明哲,我们中间最年长的,你要唤他大哥,这位是周扬周乐清,与我同岁,你也要唤他哥哥。”李研一一为灼华介绍,“你刚刚去的时间,我已经知道,他们因你落水,这被你害得掉进水里的是徐睿徐子晓,他的书童叫书铭。”
虽然是李研救了书铭,当书铭见到灼华的时候,仍带愤怒,嘲讽说:“李家公子,你这个弟弟可是不简单,我们以后见了他,怕是得躲着走才好。”
灼华立刻瞪大眼睛,不甘示弱地回怼:“怎么?你还要再掉进水里一次?”
其实灼华也没有想到结果会如此严重,心中本是愧疚,但是听见别人挖苦他,立即进入戒备状态。若不是书童先出言不逊,他也不会想着捉弄他们。
徐睿这才仔细看了灼华,很瘦很小,小脸白皙得像面团捏的,挺翘的鼻梁小小的嘴巴,长得很是讨喜。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看别人时,好像有一百个鬼点子。
徐睿看了灼华笑了笑,对书铭严厉说道:“书铭,是你恶语相加在前,怎么怪…小四兄呢?况且,我们还要谢谢覃思兄(李研字覃思)的救命之恩呢。”
徐睿又看向灼华,黑亮的眼眸中满是笑意。他真的是,可以用鬼灵精怪来形容,一会儿乖得像只小猫,一会儿怒得像只刺猬。刺猬,对,就是只小刺猬,如果你一不小心惹到他,他肯定会扎你一下。徐睿看着灼华,不禁又笑了。
“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们没有进入书院就有此缘分,过去的事情不要提,我们以后便是同窗,也是朋友。”张白一,那个老是笑眯眯的胖子,这时候打了个圆场。
周扬拍了拍张白一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微笑,赞同说:“说得对!此时无酒,要不我们必须共饮,庆祝这么特别的相识,哈哈。”
灼华暗自撇嘴,看向周扬,原来这人不是个冰块。
“既是朋友,又是兄弟,以后便不必客气,大家共进退。”李研坐正,拿出手中的水壶,“我们今日以水代酒,共祝相识。”
众人拿起水壶,高举在空中,碰到一起,欢呼一声,共同饮下。
从这一刻起,他们是同窗,是友人,是手足。
众人休息后,他们将还没烤干的衣服打包好。从张白一口中得知,翻过前面的山坡,他们就到书院了。众人取水将火扑灭。他们背起包袱,往山坡上走。
此时,夕阳西下,他们走在金色的余晖下,结伴而行。
张白一识得路,走在最前面,周扬跟在他身后。李研拉着书铭,一来书铭刚才受到了惊吓,二来李研表达对书铭的歉意,多照顾些书铭。灼华和徐睿走在最后。
徐睿看着身边的灼华,目光不曾离开,笑着问:“你叫李四?”
“才不是。”灼华嘟嘴反驳。
“灼华?”
“嗯。”
灼华小声应着,并不想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灼华吗?”
灼华侧脸看着徐睿,他在笑,笑得就像夕阳的余晖一样。
“是吗?”徐睿再追问。
灼华抬头瞧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了一份痴。
灼华躲过他的追问和探索的眼眸,溜跑了几步,追上李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