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上)
海尔曼放下望远镜,陷入沉思。
(他把一千人放在正面,自己带着几个亲信跑到那个小山丘上……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让法师营从侧翼行军,就可以轻松活捉他。
就算想跑,那小山丘地势开阔,只要他一声令下,四个列装法阵一轮齐射,他又要如何是好?
但正因为太清楚了,他才觉得不对劲。
诺德兰的王储是傻子吗?
显然不是。根据之前的情报,这个年轻人拥有过人的智慧。
在与帝国的谈判中占尽便宜,硬是从帝国手里白白赚得了一支精良军队。
这种人会是傻子?
那他把自己的王旗插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海尔曼想了一路,直到大军推进到诺德兰防线前两里处,他还没想明白。
“统帅,”副将凑过来,“是否让法师部队准备?”
海尔曼摆摆手:“等等。”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
远处的山丘上,那个少年似乎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笑,完全不像在备战的样子。
这种松弛感……
海尔曼心里一紧。
(他凭什么这么放松?)
(他明明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有多危险。)
(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除非他巴不得我分兵轰击他。)
海尔曼眯起眼睛。
(如果我把法师的火力对准那个山丘,正面防线就会趁机推进。而我的法师在发射后需要时间恢复魔力,这段时间里,诺德兰的一千三百人就能冲进我的阵线。)
(到那时候,我的军队会被分割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
海尔曼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法师营是他最大的手牌,必须慎重。
“传令,”他沉声道,“法师营按兵不动。让轻骑中队试探敌军虚实。”
“是!”
瓦沙轻骑兵中队开始推进。
沉重的马蹄声从地平线那头传来,逐渐变快,像闷雷滚过原野。诺德兰新兵卡尔站在弗兰克将军布下军阵,握枪的手心沁出冷汗。
卡尔今年才十七岁,三个月前还是个给铁匠铺拉风箱的学徒。此刻他站在队列第三排,透过前排战友的肩膀缝隙,能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人潮正朝自己涌来。
“稳住!”弗兰克的吼声从前排传来,“等他们进入射程!”
卡尔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右边瞟了一眼。
那座小山丘上,王旗飘扬。旗杆下那个金色的身影正坐在椅子上,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偶尔端起杯子喝点什么,悠闲得像来郊游的。
“别看了。”旁边满脸刀疤的老兵压低声音。
卡尔收回目光,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殿下真在那儿?”
“王旗在,人就在。”
“可那个位置……”卡尔的声音有点抖,“敌人能看到吧?”
老兵沉默了一秒,咧嘴笑了。
“能。看得清清楚楚。”
卡尔愣住了。
“那他还——”
“还待在那儿?”老兵转过头看他,“小子,你想想,殿下为什么要把王旗插在那儿?”
卡尔张了张嘴。
老兵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喽,殿下离敌人,比咱们近。他都不怕死,咱们怕什么?”
卡尔愣住了。
他再次看向那座山丘。
王旗还在。
离敌人那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脸。
可他还在那儿。
卡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
手不抖了。
“来了——”老兵的声音响起。
敌人的先锋进入三百步,马匹嘶鸣着发起冲锋。
“为了殿下!”马背上的弗兰克举起军刀高声一呼,然后猛地挥下。
“第一排,放!”
那吼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枪声炸响。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钻进口鼻。卡尔按训练了无数遍的动作装填、举枪。
“为了殿下!”
“让那群兔崽子看看!”
吼声压过了枪声,压过了敌军的哀嚎。
卡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跟着吼出来,吼得嗓子都哑了。
“第二排,放!”
又一排敌人倒下。
“第三排,放!”
轮到卡尔了。
他端起枪,瞄准,闭眼,扣动扳机。
“砰!!!”
火药炸裂,火花灼到他的眉毛。
枪托狠狠撞在肩膀上,很疼,但是他已经顾不上了。
“装填!快!”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战马嘶鸣声,敌人惨叫声,火药爆炸声,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是
王旗还在。
殿下还在。
那就继续打。
……
忽然,身边的欢呼声把他惊醒。
“退了!他们退了!”
卡尔茫然地抬起头。
对面,敌人正在溃退,顾不得满地的尸体,狼狈地往回跑。
“赢了?”他喃喃道。
“赢了!”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子,你活下来了!”
卡尔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他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老兵递过来水囊,他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第一次上战场?”老兵蹲在旁边问。
卡尔点头。
“怕吗?”
“怕。怕得要死。”
“那怎么没跑?”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王旗。
“殿下他都敢站在那儿,”他说,“我不跑。”
————
战报传到后方,海尔曼眼神更加凝重了。
(这支军队……真的只训练了三个月?)
燧发枪的齐射节奏、队列的变换、装填的速度——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专业,简直就是帝国的军人。
而那一千三百人,真的是诺德兰这种劣等人国家能培养出来的吗?
山丘上呢?会不会藏着比这一千人更精锐的部队?
甚至……
会不会,帝国为了盯住诺德兰不被他国捷足先登,所以留下来了一个传闻中的帝国的魔导师办公室中的人?
海尔曼越想越觉得害怕。
他本认为帝国不会为了这种弹丸之地启用那些怪物,哪怕有一人,他所拥有的这支没有满编的法师营的攻击也不过是泥丸而已。
但是那个小兔崽子又是哪来的自信心呢?
他举起望远镜,再次看向那个山丘。
那个少年还在那儿,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好像在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