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钱塘江
钱塘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坟前的荒草簌簌作响。小燕子蹲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
“爹,娘……”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刚一开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石碑上,“女儿来看你们了。”
左边的墓碑上刻着“浙江巡抚方之航之墓”,右边的则是“方公夫人杜雪吟之墓”。这是她找了许久才找到的地方——当年爹娘蒙冤离世后,她被好心人收养,只模糊记得爹娘葬在钱塘江边,如今终于凭着儿时的零碎记忆,寻到了这里。
小燕子从背上的旧布包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这是她临走前,从漱芳斋偷偷带出来的,本想送给乾隆,如今却成了给爹娘的祭品。她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摆放在墓碑前,又拿出一个小酒壶,倒了两杯酒,洒在坟前的土地上。
“娘,您以前最喜欢吃桂花糕了,女儿给您带来了,您尝尝。”她哽咽着,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杜雪吟”三个字,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用温热的手给她暖脚的模样,“爹,您以前总说,等忙完了公务,就带女儿去游西湖,去看三潭印月,可您还没带女儿去,就……”
话没说完,她就泣不成声。风吹过江面,卷起阵阵涛声,像是在回应她的哭声。她想起在宫里的日子——虽然有紫薇陪着,有五阿哥护着,有乾隆给她“还珠格格”的封号,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直到今日站在爹娘的墓碑前,她才明白,那空缺的,是爹娘的疼爱,是真正的“家”的味道。
“别人都有父母疼,都有爹娘可以撒娇,可我没有……”小燕子蜷缩在墓碑旁,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以为进宫当了格格,就能有个家,就能有人把我当亲人。可到头来,还是有人说我只是个宫女,说我不配……”
她想起昭华那句冰冷的“宫女”,想起御书房外自己攥紧的拳头,想起漱芳斋里脱下格格服时的决绝,心里又酸又涩:“爹,娘,女儿是不是很没用?连个‘格格’的身份都守不住,连别人的一句轻视都受不了……”
哭了不知多久,小燕子的眼泪渐渐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钱塘江,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又带着几分倔强:“不过爹娘你们放心,女儿不会一直哭的。你们以前教我,做人要坚强,不能被困难打倒。就算没人把我当格格,就算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会好好活下去,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爹,娘,女儿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等我找到了能安身的地方,就来接你们,带你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有人呼喊她的名字:“小燕子!小燕子——”
小燕子心里一紧,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小路上,福康安骑着马,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正朝着这边快步赶来。她下意识地想躲,可看着爹娘的墓碑,又停下了脚步——她已经躲了这么久,或许,是时候该回去了。
福康安看到蹲在墓碑旁的小燕子,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些。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燕子,你没事吧?皇上和紫薇都快急疯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小燕子看着福康安,又看了看爹娘的墓碑,眼眶又红了,却没有再哭,只是轻声问道:“你们……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福康安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不是抓你,是来接你回家。皇上知道你受了委屈,已经训了昭华公主,她也知道错了,正等着给你道歉。紫薇一直在漱芳斋等你,五阿哥还去了城外的农庄找你……大家都很担心你。”
小燕子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风吹过她的发梢,带着爹娘坟前的青草气息,也带着远方“家”的牵挂。她知道,自己或许从未真正失去过“家”,只是她一直没看清,那些关心她、在乎她的人,早已成了她的亲人。
“好,我跟你们回去。”小燕子转过身,对着福康安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不过我要先跟爹娘告别。”
福康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给她留出了空间。小燕子重新走到墓碑前,轻声说了句“爹娘,女儿走了”,才转身跟着福康安,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的身上,也洒在那两座安静的墓碑上,像是爹娘温柔的目光,一直守护着她,陪着她走向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