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湖风云起,旧影入祁连
雁门渡一战的消息,并未随着谢危的孤舟远去而沉寂。
恰恰相反,这一战,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中原武林。
不过三日时间。
从江南的烟雨画舫,到塞北的荒村野店;从名门大派的深山山门,到三教九流的市井酒肆;从朝堂权贵的深宅大院,到边关将士的寒苦军营,到处都在谈论一个人,一把刀,一场惊世骇俗的对决。
有人说,孤刃客谢危,乃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刀法已臻化境,一刀破尽流云七星阵,天下间少有人能与之匹敌。
有人说,谢危乃是魔道转世,出手狠绝,不留余地,是武林百年不遇的大害,应当由正道联盟联手镇压,以正视听。
也有人说,谢危虽行事狂放,却惩恶扬善,斩的是恶人,救的是百姓,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更像一个侠客。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正道联盟第一时间召开紧急密会。
武当、少林、昆仑、峨眉、点苍、华山、流云,七大宗门首脑齐聚武当山紫霄宫,闭门议事,整整一日未曾开门。
消息传出,江湖震动。
谁都知道,正道联盟这是动了真怒,要对谢危下手了。
武当掌门清玄道长,年过七旬,修为深不可测,乃是正道联盟名义上的领袖。他在密会之上,当众断言:“谢危此人,无门无派,心性乖戾,行事肆无忌惮,视名门正派如无物,今日敢杀流云弟子,明日便敢闯我武当、少林。此子不除,江湖永无宁日!”
少林方丈玄慈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却也默认了清玄道长的说法。
昆仑掌门玄机子,素来与流云剑派交好,更是当场拍案,扬言要亲自出手,擒拿谢危,交由武林公审。
七大宗门最终达成一致:
发布江湖追杀令,无论正邪黑白,凡能擒杀谢危者,赏黄金万两,秘籍三卷;若正道弟子出手,可破格提升为核心长老。
一时间,整个江湖,都成了谢危的敌人。
与之相对。
黑道群雄的态度,却显得极为微妙。
黑道第一大帮“幽冥谷”主,人称“鬼面阎罗”的萧千绝,当众放话:“孤刃客谢危,有种!老子佩服!谁敢动他,便是与我幽冥谷为敌!”
江南黑道联盟“三江会”,更是直接派出使者,携带重礼,前往寻找谢危,想要将他拉入黑道,共抗正道。
有人忌惮,有人敬佩,有人拉拢,有人仇视。
谢危一人,硬生生将原本看似平静的江湖,搅得天翻地覆,风云变色。
而这一切风浪的中心,谢危本人,却仿佛毫不在意。
他早已离开雁门渡,一路向西,昼伏夜出,不与任何人接触,不惹任何事端,只是沉默地向着祁连山的方向前行。
他不是在躲避追杀。
也不是在刻意隐藏行踪。
他只是,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耽误了行程。
十五年了。
他在江湖中漂泊了十五年,苦练了十五年,隐忍了十五年。
从一个十岁的孩童,长成了如今手握孤刀、独步江湖的剑客。
他忍辱负重,他斩恶扬善,他无视正邪,他独来独往。
不为名,不为利,不为称霸武林,不为成为传说。
只为一件事。
查清十五年前,青云寨被灭门的真相。
手刃所有参与屠杀的凶手。
祁连山,连绵千里,横亘在西北大地之上,峰峦险峻,古木参天,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青云寨,便藏在祁连山最深处的青云峡中。
十五年前,青云寨并非寻常匪寇。
寨主谢苍,乃是谢危之父,为人豪爽,重情重义,立下寨规:只劫贪官污吏、富商劣绅,绝不骚扰普通百姓;劫来的财物,一半留作山寨用度,一半赈济周边灾民。
在方圆百里之内,青云寨口碑极佳,百姓无不感念其恩。
可就是这样一个“义寨”,却在十五年前的一个深夜,遭遇了灭顶之灾。
一支来历不明的蒙面高手,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青云寨。
他们武功极高,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不留活口。
一夜之间,青云寨三百二十一口人,上至白发老者,下至襁褓婴儿,尽数惨死在烈火与刀剑之下。
整个山寨,化为一片焦土。
那一夜,火光冲天,血染青山。
那一夜,哭声震地,冤魂无数。
年仅十岁的谢危,被父亲的亲信、青云寨二当家云啸推入密道,拼死护着逃出生天。
而云啸,为了掩护他撤离,独自一人持剑断后,死在了乱刀之下。
谢危在密道之中,听着外面的惨叫、烈火的燃烧、刀剑的碰撞,整整一夜。
那一夜的声音,成为了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梦魇。
他亲眼看到,那些蒙面人身着统一的暗纹劲装,出手之间,章法严谨,气度沉稳,绝非江湖草莽,而是训练有素的宗门高手。
他亲耳听到,那些人口中喊着“替天行道”“斩草除根”“匪类尽灭”之类的话语。
也就是从那一夜起。
谢危心中,所谓的“正道”,所谓的“侠义”,彻底崩塌。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江湖的正邪,从来不在衣衫的颜色,不在门派的名号,不在口中的道理。
而在人心。
心正,纵然是匪,亦是侠。
心邪,纵然是名门正派,亦是魔。
这十五年,他走遍天涯海角,遍访名山大川,在尸山火海中打滚,在绝境生死中磨砺,练就了一身霸道无匹的孤刃刀法。
他一边斩恶扬善,一边暗中调查青云寨灭门真相。
可当年的凶手蒙面而行,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十五年间,他一无所获。
直到半月前。
他在沧州斩杀苏惊羽之后,意外从苏惊羽的贴身玉佩之中,发现了一丝线索。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云”字,与青云寨的令牌纹路,隐隐相合。
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他才惊觉。
当年血洗青云寨的蒙面高手,与流云剑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流云剑派,又与武当、昆仑两派,往来密切,形同一体。
真相的轮廓,终于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这一路西行,谢危的心境,从未有过片刻的平静。
他不是不恨,而是恨到了极致,反而变得平静。
他不是不怕,而是走过了十五年的生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到青云寨,找到当年留下的证据,揭开所有真相,让凶手血债血偿。
这一日,他终于踏入祁连山境内。
山势越发险峻,林木越发茂密,雾气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兽吼,更显得深山之中,阴森可怖。
谢危脚步不停,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着青云峡前行。
十五年过去,山路早已被草木覆盖,面目全非,可他依旧记得每一座山峰,每一道溪流,每一块岩石。
那是他的家,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暮色渐深,夕阳沉入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谢危停在一处荒坡之上。
坡下,是一片断壁残垣。
焦黑的木柱,倒塌的石墙,碎裂的瓦砾,被草木半掩着,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这里,便是青云寨旧址。
看着眼前的一切,谢危一贯平静无波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深、极痛的哀伤。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一块焦黑的木梁。
木梁之上,还残留着当年的刀痕与血迹。
十五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爹,娘,二叔,各位乡亲……”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能听见,“我回来了。”
“当年的仇,我记得。”
“当年的凶手,我会找到。”
“我会让他们,用鲜血,偿还三百二十一条人命。”
风忽然一紧。
原本轻柔的山风,瞬间变得凌厉刺骨。
一股极淡、却极为阴寒的气息,从右侧密林之中,悄然弥漫开来。
那气息阴冷、诡谲、飘忽,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谢危缓缓站起身。
眸中的哀伤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万里的冷寂。
他指尖,再次握住了腰间的玄铁阔背刀。
刀鞘之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警惕,又像是在兴奋。
密林之中,一道灰衣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枯瘦,如同风干的树皮,佝偻着背,面皮褶皱,双眼却亮得诡异,如同暗夜中的饿狼。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长衫,周身气息飘忽不定,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此人武功之高,隐匿之深,是谢危这十五年间,罕见的对手。
更让谢危心沉的是。
他在这个人的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十五年前,青云寨大火之中,弥漫的血腥气与杀气。
灰衣人停在谢危三丈之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沙哑、刺耳、难听,如同夜枭啼鸣,又如同破锣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孤刃客谢危,好刀法,好胆量。”
灰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雁门渡一刀败尽流云七高手,如今还敢孤身回到青云寨。你这孩子,倒是比你爹谢苍,还要狂啊。”
谢危眼神一冷。
“你认得我爹。”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认得,怎么不认得?”
灰衣人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与残忍,“谢苍那个蠢货,自以为劫了点军饷,护了点百姓,就是侠义无双?可笑,太可笑了。当年那把火,老夫可是亲手添过柴,亲手挥过刀的。”
“青云寨三百二十一口人,死在老夫手上的,就有一十七口。”
此言一出。
山林之间,气温骤降。
谢危握刀的指节,瞬间泛白,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十五年了。
他听过无数谎言,见过无数伪善,遭遇过无数追杀。
却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是当年血洗青云寨的凶手。“”
怒火,如同火山一般,在他心底疯狂翻涌。
可他的面色,却越发平静。
越怒,越静。
越痛,越冷。
这是谢危十五年生死磨砺,练就的心性。
“你是谁的人。”
谢危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物件,指尖轻轻一弹。
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在谢危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半块青铜令牌。
令牌呈圆形,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云”字,边缘有一道整齐的缺口,纹路、大小、材质,与谢危贴身藏着的那半块青云寨令牌,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这半块青铜令牌之上,刻着一道狰狞的剑形印记。
那是流云剑派的标志。
谢危弯腰,拾起那半块令牌。
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珍藏了十五年的另一半令牌。
两块令牌,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完美无缺。
一枚完整的青云寨令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而沉重的光芒。
“青云寨当年,不该劫那批军饷,更不该撞破那些秘密。”
灰衣人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不再有丝毫笑意,“你们劫的,不是普通的官银,是武当、昆仑、流云三派,与朝中权贵联手私吞的边关军饷。”
“你们挡了他们的财路,又知道了他们通敌叛国的秘密。”
“所以,你们必须死。”
“那一夜,血洗青云寨的蒙面人,正是三派派出的顶尖高手。”
“老夫,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小角色罢了。”
谢危握着完整的青铜令牌,指尖微微颤抖。
军饷。
通敌叛国。
三派联手。
朝中权贵。
一个个词语,如同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父母临终前,只是反复叮嘱他“莫信正道,莫寻仇,活下去”。
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敌人太过强大,强大到足以一手遮天,颠倒黑白。
青云寨,不是匪。
而是一场惊天阴谋之下,无辜的牺牲品。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杀了你。”
谢危缓缓抬头,目光如刀,死死锁定灰衣人。
灰衣人嘿嘿一笑,后退半步,身影隐入树影之中,气息再次变得飘忽:“老夫早就被三派追杀了,苟延残喘,活不了几天。告诉你真相,不过是想借你这柄刀,替老夫出一口恶气。”
“记住,谢危。”
“真正的大鱼,根本不是流云剑派,也不是武当昆仑。”
“当年下令血洗青云寨的人,就在祁连秘境之中。”
“那是青云寨最后的秘密,也是你复仇的唯一希望。”
“你若有胆,便去闯一闯。”
“你若没种,就带着你的刀,滚出祁连山,苟活一辈子。”
话音未落。
灰衣人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瞬间消散在密林深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阴冷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
山林重归寂静。
只剩下谢危一人,立于断壁残垣之间,手握青铜令牌,腰悬玄铁孤刀。
风卷着草木,拂过他的黑衣。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彻底沉入西山。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了整个祁连山。
谢危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祁连山深处。
那里,便是灰衣人口中的祁连秘境。
那里,藏着青云寨灭门的全部真相。
那里,等着他的,是滔天杀机,是终极凶手,是迟了十五年的血海深仇。
他缓缓拔出玄铁阔背刀。
漆黑的刀身,映出他孤绝、冷硬、坚毅的侧脸。
眸中,再无哀伤,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定。
“武当。”
“昆仑。”
“流云剑派。”
“所有欠了青云寨血债的人。”
“从今日起,我谢危,不再隐忍,不再顾忌。”
“祁连秘境,我去定了。”
“真相,我查定了。”
“血债,我讨定了。”
刀光一闪。
斜劈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笔直、凝练、决绝的刀痕。
一刀劈开身前巨石,也一刀劈开了这江湖虚伪的遮羞布。
风卷黑衣,孤刀独行。
一场席卷整个江湖、朝堂、天下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