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朋友
她微微低下头,撩起一缕发丝别在耳后。
“那……明天见了,先生。”
“嗯。”
她走得很慢,我的轮椅也不快,进城后一起走了不远就要分道扬镳了。
那时楼里没有电梯,我家在五楼,每次从残疾人通道推着轮椅就上去了的时候总能听见后面路过的人一边爬楼梯一边捶腿抱怨着,他们羡慕不用走,而我也羡慕他们可以走。
母亲在门口等着我,她推着我进了门。每天都是这样。
我们之间的话很少,所有的互动也只像是被提前设定好的程序,让人感觉木讷又机械的。
我躺在床上望着空中明月,回想起那个乘月而来的女孩。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相遇了能怎样,就当是做了个梦吧。
我很久没有睡得安稳了。
第二日我和以往一样,在窗边发发呆,看着光滑的纸张,捏紧了手里的钢笔,怎么也写不出来,不计其数的把钢笔拍在桌上,把沾了墨汁的纸揉作一团,仰起头呆呆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这是我的天花板,但也是别人的地板。
挂钟敲了七下,太阳已经全被楼房遮挡,城市是金色的。母亲唤我吃晚饭了。
我一直吃得很少,毕竟又不用运动也不怎么消耗,而且完全心情不好没胃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路上零星闪着车尾灯和路灯的光,月亮也看得见了。
我鬼使神差的下了楼,悠闲地在街道上向城外行去。
她却已经在了,装扮和昨天一样,但头发扎起来了。
我没说话。
“先生,你来了吗?”
许久,她摸索着向前面走了几步。
“嗯,我在。”
“先生,要吃一块巧克力吗?”
她伸出手,却向着我旁边,我不禁有些想笑,转着轮椅拐到她正前方,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块像是被攥了很久都有些软了的巧克力。
我不是嫌弃的意思,只是要是大手大脚的碰到人家就不好了。
这次的很甜。
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在我拿了巧克力后笑容又深了些,两颊出现了浅浅的酒窝。
她在花间悠荡来悠荡去,也会弯下腰凑近了去闻,她好不容易看清了花朵,却闭上了眼睛。
我也想去那里边看看,但我的轮椅会压倒那些开得正热烈的花。它们在努力活着,我没有理由随意剥夺它们生长的权利。
我便只是望着,望着精灵一般的她。
后来,她告诉我,她的眼睛不能被光线照到,连灯光也不行,不然疼的厉害,闭上眼还是拿什么遮住也不怎么好用,所以只能晚上出来,别的时间只能在自己一直拉着窗帘的房间。
真可惜,她是一个像太阳的人,却见不得太阳。
呵,花子钟啊,你自己都这样了,还觉得别人可怜,真是可悲可笑。
“先生,你可以和我交朋友吗?我在这里还没有朋友。”
“嗯。”
“先生,你一直住这里吗?”
“也不是,但也有五六年了。”
“哇,那你朋友肯定很多吧。”
她随意地坐在了地上。
我怔了一下,朋友吗?还真没有几个,来这的第一年我就意外没了腿,好多时间在医院里呆着,有朋友过来看望过,但我脾气似乎变得有些古怪,又做不了什么事情,不仅没法再交朋友,连以前的朋友也不怎么联系,虽说身边热闹一些会让人跟着愉快。
我低头自嘲的笑了笑。“我没有朋友。”
“啊,对不起……”她愣了一下,笑容不见了,低下头去。
“没事,我现在有了。朋友。”
“呀,那真好呢。白玥是花先生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我瞥见她柔和的侧脸,嘴角微扬起好看的弧度。又吹来一阵风,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我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想拨开那层盖在她面前的朦胧。
她大概也有些痒,自己把碎发别在了耳后。
我一愣神,看了看快要碰到她的手,讪讪的收了回来,有些庆幸她没有看见。
有种做了贼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