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第2章

打锣村里居住着几十户勤勤恳恳的农民，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世代代就这样生活着。虽说这里处于四川丘陵地带，但这个小乡村却拥有着几百亩难得的平原，在平原边上还有一条小河缓缓流过，浇灌着所有农田。在平原的另一侧是一个小山坡—打锣坡，站在打锣坡上可以俯瞰整个良田。

为什么叫打锣坡呢？听以前的老人说，很久以前在小山坡顶挖到了一幅金锣，当然这个肯定是无稽之谈。后来才知道以前还有地主的时候，每到下工或者吃饭休息的时候，就会有人在这个小山坡上敲锣，听到锣声大家就知道该休息啦。久而久之大家就管这个小山坡叫打锣坡，管这个小乡村叫打锣村了。以前的山坡上都是地，山坡下是田，在地和田中间的一大片土地上就是大家的房屋所在了，房屋背靠着山坡面朝着平原，站在小山坡可以看见整个村子的全貌。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打锣村那可是热闹非凡的啊，田间劳作的是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们。春分已过，天气也暖和起来了，霜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农田也开始了它新一轮的忙碌。春风拂面，山花齐开，正是庄稼人劳作的好时候！

此时的林森不过五岁的年纪，今天他们家可是一个忙碌的日子，因为今天他家邀请了人来帮忙栽秧，要说其中最忙的当属林森的母亲李秀英了。

四月的天已经亮得很早了，早上五点钟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村子里鸡鸣鸟叫此起彼伏，谱写着晚春的乐章。李秀英已经起床了，空气中泥土的清香混杂着丝丝凉意向她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但她还是尽可能的把声音控制在最低，因为此时此刻她的丈夫和儿子正在熟睡中，她不愿将他们吵醒，然后她将本来敞开的外套扣上了纽扣。她下了楼，来到厨房舀了一瓢清水洗了一把脸，接着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背上背篓出发去镇上买菜了。此时的李秀英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她个子高挑，清秀的脸庞下经常挂着笑容，一头黑发垂落两肩，遇见熟人总是热情的打招呼，是村子里公认的美女。

打锣村距离镇上不算远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李秀英在田埂上快步行走着，即便她的鞋已经很干净了，可路边的青草沾着露水还是不停地洗刷着她的鞋。穿过这一片片农田便来到了公路上，公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匆匆赶集的人们、有卖东西的商贩，李秀英也汇入了这些人群。此时的天空已经大亮了李秀英也就在这个时候到达小镇，你们见过早上六点多的小镇吗？

打锣村的东边有一座“名山”-八台山。虽说是名山不过是在小镇上出名罢了，至于为啥叫八台山不曾听老一辈人讲起，它的名气完全是因为当年在这发生过一场战斗，一场红军与国民党的战斗。后来为了纪念这一场战斗便在山顶修建了纪念碑，在山下还有修了一半的纪念馆，不知什么原因停工了。福来镇就是坐落在这山脚下，一条小河蜿蜒曲折的穿过了整个小镇，小河缓缓流淌不知哺育了小镇上多少代人，小镇的建筑大多都在建在县道两旁，各种商店琳琅满目，小镇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小镇由来已久，它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那个时候小镇就已经落成，只不过是另一个名字叫做福来驿。

今天当集，小镇街上已经挤满了人！买东西的卖东西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买东西的大都和李秀英一样上街赶早集，买完东西还得立马赶回去忙农活。

李秀英没有闲逛，她买了三斤猪肉，打了五斤酒，买了两块豆腐，最后还买了两袋麻花一袋大的一袋小的。在这个小镇上有一个习俗便是栽秧的时节必定要吃麻花的。为什么呢？是因为栽秧季节一般是在端午前后，在这里过端午一般很少做粽子吃，而是炸麻花。李秀英买了两袋，一袋咸的即大口袋，一袋甜的。咸的自然是用来招呼客人的，而甜的是给她儿子的。家中贫苦也少有给儿子买零食糖果，偶尔买点麻花便是他的最爱了。买完东西李秀英又要快步往回赶了，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金色光芒照耀着大地也照亮了李秀英额头的汗珠，她把背篓放了下来然后脱下外套并系在腰间，接着背上背篓继续往家里赶。

刚进入村子她就远远的看见丈夫林建业已经在秧苗田里劳作了，只见他躬着背在田里忙碌着。林建业的母亲也早早的过来帮忙了，在家里等候着李秀英回来安排任务。李秀英回到家里先是上楼来到卧室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儿子，然后换了一身平时干农活穿的衣服。接着便和林母一起来到厨房开始做早饭，她们先是煮了一大锅稀饭然后又炒了两大盘素菜煎了一块豆腐，此时客人也就到了。

最先到的是李秀英的姐姐李秀燕和姐夫王忠，李秀英的姐姐住在另外一个村子离这里大约四五十分钟的路程，路远出发得早，所以到得也就早一些。随后到的便是林建业的大哥林建国大嫂贾芳，弟弟林建军弟妹宋海英。在农忙的时候一般都是这样的亲人之间相互帮助，今天在李秀英家，后面其他家需要的时候李秀英和林建业也是需要去帮忙的。李秀英连忙招呼着大家吃早饭，然后来到地坝边扯着嗓子喊着她的丈夫林建业。

吃过早饭其他人都开始下田了，李秀英收拾着碗筷，收拾完碗筷她便和林母一起准备中午吃饭的饭菜了。当她准备好这一切此时都是早上九点多了。太阳也高高挂在空中，她上楼喊醒了她的儿子，给他穿好衣服舀好饭还给林森拿出了一个他最喜欢吃的麻花。安排好儿子以后她也就该下田了。太阳当空，猛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照得人脊背发烫，可它还是无法暖了这冬水田。李秀英来到秧苗田边，她家的秧苗田里一共有七个秧苗床，每一个秧苗床上密密麻麻的生长着秧苗，这些可是今年全家的希望啊。此刻已经拔完三个秧苗床了，李秀英的姐姐正在开始拔第四个，

“姐，你这里可以吗？要我来帮忙吗？”李秀英问道。

“不用了，幺妹，我一个人够了，你也过去栽秧吧，拔多了上午栽不完怕中午太阳太大焉掉了”李秀燕说道。

李秀英走开了，她来到正在栽秧的田边。这块田已经完工了大半，姐姐李秀燕负责采秧苗，丈夫林建业负责将秧苗从秧苗田里用箩斗挑过来，其他人负责栽秧。在打锣村每家每户的田和地都不是在一块的而是分散的，就像李秀英家三亩多田最大的不过八分面积，最小的就三分（十分为一亩）。李秀英来到田边脱下拖鞋挽好裤腿，田水冰冷刺骨，她伸出的脚触碰到水后本能的往后缩了缩，但很快理智战胜了本能，松软的泥土漫过她的脚背。李秀英来到田中央，此时他们已经完成一行的栽种，挪动完秧绳，李秀英自然也就加入了，一群人均匀的站在了秧绳前，然后一人抓一把秧苗弯下腰开始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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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稻作为中华文明之源，历经几千年传承以科技和智慧滋养我们世世代代，如今的水稻种植仍然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过程。早在头年结束完所有收割工作后，就要修复田边所有的缺口为蓄水做准备。即使蓄水整整一个冬天，有部分田的水都是不够的，所以刚过完年大家就要开始为田里找水，大部分时候都是去河里抽水，有时也会去别人家水较多的田里放一点水过来，当然这也就为吵架埋下了伏笔。

农村吵架无外乎就是田里的水，地里的鸡鸭（吃了别人地里的种子）和调皮的娃。你看那皎洁的月光下，有人扛着锄头还在田间劳作那多半是去偷别人田里的水，有时候也不用去偷，大家光明正大的商量一下，你家田里的水多我家田里的水少就可以给我家放一些水，水过多和过少都不利于庄稼生长。可有时候大家意见不一致你不觉得你家水多，但我觉得你家水多了，这种情况下那就只能用“借”你家的水来长我家的粮食了。就在去年林建业就去“借”了一回水，“借”得正在隔壁王大明家，本来深夜去挖一个缺口早上早点去把缺口堵上，少了一点水，自然是无人发现的，可恰巧那天早上林建业起得晚了点，堵缺口的时候被老王媳妇逮个正着，老王媳妇可不是善茬，老远看到有人在那里挥锄头就明白咋回事，一边走过去一边破口大骂。林建业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只见林建业不紧不慢挥动着锄头，当他把缺口完全堵住以后才抬起头嬉笑着脸说到：

“丽华，你今天起得这么早啊”

“我要再睡一会水都要被你偷光了。”

王丽华鼓着腮帮子，眼神恶狠狠的盯着林建业说道。林建业也不搭理她，嘿嘿一笑然后扛着锄头回家了。王丽华看着林建业的背影她气更大了，骂得也更难听了什么祖宗十八代都扯上了。后来王丽华骂得口干舌燥且没人与她搭腔自然也就不骂了，到了晚上林建业拿了一斤白酒屁颠屁颠的跑到王大明家里，几杯白酒下肚自然算是赔礼道歉了，气也就消了田里的水就搞定了。

老王老林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置气的，老王媳妇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自然把这些事归到了老林媳妇李秀英头上，她认为就是这个女人指使的。后来在制作秧床的时候，王丽华任由自己家的鸭子从李秀英家的秧田路过回家，把李秀英刚做好的秧床上留下了一排排的鸭子脚印，这回轮到李秀英怒不可遏了。她在地坝边口大骂，把当初王家媳妇骂得那些难听的话一字不落全部给骂了回去，王家媳妇自然没有上次李秀英那种定力，越听越不能忍终于开门出来对骂。看到王丽华出来李秀英先是一愣，她本意就是把上次对方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还回去就拉倒，没想到对方竟出来接话，那自然气势不能输，两人就开始了精彩对决。老林和老王在平时农活不那么忙的时候也会到小镇上打点零工，此刻两人回到家看到这一幕也是无可奈何各自劝说着自己的媳妇，整整过了好几个月王家媳妇才和林家媳妇开始正常说话聊天。

当田里有了水，还没完呢，还得犁田！犁田一般是在天还不怎么冷的时候，田里有水没水都不影响。犁田可是一个技术活，犁得太深或者太浅都会影响水稻的生长，所以像林建业或者王大明这些年轻的后辈犁田技术并不好，很多时候控制不好犁的深度，所以更多时候是村子里的犁田高手来帮忙。大田用犁，小田一般就是自己挖了，像挖田这种活自然也就落在女人们的身上了，在冬天没那么忙的时候就会开始慢慢的挖田。

田犁好了水也有了，接下来就是耙田了，耙田的技术含量就要低上许多了，前面一头牛后面的人稳住耙把田来来回回耙上几遍自然就好了，那些大的泥土块就被耙成小碎块在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浸泡泥土块最后就全部变成了淤泥了，在这期间还得将家里的动物粪便洒在田里，等到春天的时候一块肥沃的秧田就准备好了。秧苗母田在完成上述工作后，还得制作秧床，整个秧床要高于田里的水面的，上面用木板将其制作光滑等待种子的到来。

接下来就是准备秧苗了！首先就是要选种子，种子一般都是去镇上种子站里购买，种子铺里有各种各样的种子，然后每家根据自己家的情况来选种子。打锣村的村民们一般是选一种产量高的种子，用来卖钱和交公粮；再选另一种产量不那么高但比较好吃的种子。种子买回来以后先要浸泡一到两天，然后去田野间找一些野草回来给种子搭床，浸泡完成后将种子放在野草中间并用野草严严实实的盖住，等到种子都发出白白的嫩芽了，就证明种子已经准备好了。将准备好的种子均匀的洒在秧床上，最后还需要给每一个秧床做一个棚，为秧苗遮风挡雨。接下来就是等待了！等到秧苗长到十几公分高的时候就可以栽秧了。

栽秧也是有讲究的可不像育秧苗一样随便一洒就解决问题了，一颗颗秧苗之间是得有距离要求的，不能太近这样秧苗互相之间容易影响营养和阳光的吸收，秧苗自然是长不好的；不能太远这样会导致产量下降。好在经过无数代的传承这些年轻的庄稼人们是掌握了这个距离的，他们利用秧绳将这些秧苗整齐划一的栽种在水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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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太阳悬在穹顶，像一枚淬过火的白金圆盘，空气被晒得发烫、发亮，仿佛能听见光线灼烧万物的细密声响。

田里栽秧的人们都已经回到了屋檐下。李秀英家的桌子摆满了菜，男人们和孩子们都坐在桌子上大口吃着大口喝着，女人们则端着碗站在旁，边吃边聊着。

林森撅着嘴，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此刻他是没有机会上桌吃饭的，哥哥姐姐们吃完了要去上学，大人们吃完了要准备午休。只有吃饱喝足才会有力气干下午的农活。李秀英安慰着他，待到李秀英拿出麻花的那一刻，林森撅着的脸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李秀英家有三亩多水田，在亲人们的帮助下历时两天完成了今年的栽秧大业，忙碌的李秀英也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一周后整个村子的秧苗栽种也就基本完成。

广阔平坦的田野上，嫩绿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新地毯铺在田野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水汽的清新气息，阳光洒下来，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庄稼人带着欣慰的笑容漫步在田野间，这真是一年中田野最充满希望和活力的时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