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天阶3神殿祭司的回忆：第11章 流放

在实验室的小隔间里住了几天，南格时常来摆弄这里的仪器，他也会和我闲聊几句，问问我身体还有没有疼痛。飞船上的食物和我在边城买的过冬干粮差不多，南格给我拿了一大箱放在我的隔间里。这些食物都是包装好的，吃的时候只要打开包装很方便，只是有些硬，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这种日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这里不冷，没有风吹进神殿的呼啸声，太安静，安静得可怕。

我问南格，没有了神殿，我们如何及礼，如何繁衍后代？就算找到了移居地，我们可能也延续不下去了。

“及礼？那不就是一个成年仪式吗？”南格惊讶的表情是我早就料到的。

“那是成年仪式没错……但是……”我刚想说下去，却忍住了，也许他不明白及礼对于我们来说何等重要，那是我们一族延续的命脉。“等找到移居地再说吧……”

我低下头，内疚感又涌上来，没有了神殿，要我这个祭司何用呢？突然我觉得自己失业了，很失落，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祭司，我只会念祝祷词，最多也就是会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木工，哎，好难受，我什么都不会。

兰乔每天都会抽空来实验室陪我一会儿，他说女王陛下已经对联盟军问责了，议会派来调解的官员已经上船，这几天他们开了好几个会议，最终女王陛下决定去其他的星系找移居地。兰乔还说，女王陛下当面斥责了议会的官员，原本他们建议在图坦星系内部安排一个星球，可是被女王陛下拒绝了，因为她心里有恨。

我的心里也有恨，联盟军带来了科技，毁了我们传承千百年的信仰，他们带来了天阶号，毁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毁了神殿，毁了我的家。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流泪，可是流泪又有什么用呢，什么用都没有。

兰乔给我拿来了换洗的衣服，他说这是议会送来的物资，飞船的能源还没调试好，我们只能待在飞船上生活一段时间，因为达尔还不是联盟的行政区，所以暂时只能靠物资过活。

我拿着他给我的衣服，这面料比我原来穿的还好些，摸起来很丝滑，只是尺码有些大，不是很合身，将就着穿吧，总比没有好。

“阿那，我知道没有了神殿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灾难，我们无法延续了对吗？”

我不想承认，但是很显然兰乔已经知道了，他知道神殿的秘密。

“及礼不仅仅是成年礼，对吧？”

“嗯……”

我点点头，没错，及礼不仅仅是成年礼。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认识一些别的种族，他们没有这样的成年礼，我想研究一下，或许能找到办法，我想试一试。”

我不知道他说的试一试是什么意思。

“那……试试吧？怎么试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摆在兰乔面前的头等大事就是想办法延续我们的种族，他认为移居地并不难找，所以当务之急，要赶紧找到能替代神殿及礼的办法。

兰乔离开了几天，这几天他都没有来实验室，南格说他去中心区找设备了，他们要在飞船上做实验，我也不懂到底是什么实验，希望兰乔能做成吧。

这个实验室很大，比神殿的大厅还要大一些，兰乔回来之后让人搬来了很多造型各异的设备，我躲在隔间里透过墙上的透气孔往外看，偌大的实验室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这几天的实验室里人头攒动，我不敢出去，兰乔担心我怕黑，给了我几个照明用的小东西，可是我不敢打开，我怕实验室里的人发现隔间里藏着我这个大活人，我也不敢发出声音，连喝水也小心翼翼地。我时常躺在床上幻想去到地面后的场景，山川河流绿草茵茵，到了那个时候，也许我就自由了，我开始幻想和兰乔一起生活的片段，那一定很幸福。

南格说经历过苦难的人心里需要有个期盼，向往美好的期盼，这样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我们依然能坚守信念走下去。我明白，这道理我从小就明白。

兰乔带着一组人忙活了好几天，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几天，这个小隔间里没有白天黑夜，我开始恍惚起来，耳边时常有奇怪的声音，也许是我幻听了，直到兰乔打开了门。

“阿那！你怎么了！”

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兰乔在喊我的名字。

“殿下，她总是闷在里面也不是个办法！”

我怎么了？好晕，好难受，我起不来了。

兰乔把我抱起来，走到门外，他把我放在桌子上，扶着我的肩膀。这时我头晕目眩的，手足无力。

“她在里面闷了十几天了！”南格知道我这些天一直没有出来。

“不行，实验室必须留出给阿那出来活动的时间！”

这个实验室总是有很多人在这里工作，他们也是没日没夜的，所以我不敢开门走出来，不能让他们看到我，我一直在隔间里躺着，可能是躺太久了身体出问题了吧，我也不知道。

“没事的……兰乔，你看我，我好好的。”

“傻瓜。”兰乔很心疼我，他把脸紧贴我的额头。

“你们研究出来了吗？”我问。

“还没，我们的基因里有一道锁。”南格的脸色不太好，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什么锁？”

“阿那，南格没有及礼过，我们发现他的基因里有一道锁，和我的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你说没有了神殿我们无法延续的原因吧。”

“锁？什么锁？我不太懂。”

“是这样的，我以前在外面学习，该及礼的时候没有回来，殿下基因里的锁是打开的，而我们没有及礼的人这道锁是关闭的，殿下说是因为及礼的缘故，及礼就是打开这道锁的关键。”南格解释了一遍，我大概是明白了。

沉默，又是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越是不想来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没有神殿……”我犯了难，原来真的是这么回事，以前我对及礼的作用并没有实际的认知，现在科学能解释及礼为什么是我们一族延续的命脉。

“如果没有神殿，我们就算找到了移居地也无法继续繁衍，这是个大问题！”兰乔有些激动，他遇到了难题。

“对了，女王陛下知道吗？”我问。

“她……她知道，但是她……”兰乔没说下去。

“她不信，对吗？”

为什么我们会丢掉信仰，我明白其中的原委，女王陛下不相信神殿对于我们一族的重要性。

兰乔转过脸怔怔地望着我，我明白，只有兰乔相信我。

“阿那，你要好好活着，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兰乔一直都坚信能找到办法，但是在他身后的南格还是一脸愁容。

我明白，很渺茫，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们也不会需要及礼需要神殿了。

兰乔给实验室安排了新的工作时间，给我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出来活动，其实实验室里都是设备，我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的，他不让我走出实验室，不过没关系，我让他给我拿了足够的纸和笔，我想把神女祭祀礼全套书都写下来，或许以后会有用呢。

兰乔说南格提了个建议，说想研究一下我的基因，我答应了，他们研究了两天说我的基因和他们的不一样，说是可以拆解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明白，我和他们不一样？也是，整个达尔只有我的天生白发的，也许真的不一样吧。

兰乔说飞船开动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别的星系找移居地，目的地是在加纳旁边的洛卡星云，议会给他们的数据说那边还没有人过去殖民，让我们过去看看，如何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议会会派人来给我们做基础建设，算是对达尔的补偿。

“补偿……他们赔得起吗！”我听了补偿这个字很生气。

“阿那……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必须向前看……”兰乔楼着我，安慰我，这几天他时常抽空来陪我，请我放下，我知道兰乔心里一定不好受，这几天他一直愁眉不展，很久都没见他笑了。

神殿没了，是联盟军追击游荡者打中了天阶号，游荡者又是什么组织？联盟军为什么要追击游荡者？

兰乔说游荡者也是图坦星系的原住民，他们活动的范围很广，因为联盟有移民协定，不能在有文明的星球殖民，但是议会说他们没有统一主权，只是分散在各处的部落组织，所以在扩展殖民的时候拒绝和他们交涉，一来二去引发了很大的冲突，游荡者之所以叫游荡者，因为他们总是在游荡，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还时不时去别的主权行政区偷采矿石，联盟军一直在追捕这些违法的偷矿者，直到他们来到了达尔附近的卫星被联盟军发现，这才发生了天阶号的事故。

“游荡者……真是一环扣一环，结果受害的是我们……”我的恨好像在心里扎了根，什么游荡者联盟军，都是我恨的。

“阿那，我们的研究没有进展，我想……不如我们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能替代及礼？”

兰乔给我仔细讲解了一下这个办法，但是要征求我的同意，前面半段我没听明白，但是后面半段我听明白了，他想用孕育生命的设备造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惊呆了。

每天轮到我出来活动的时候，兰乔就会来手把手教我操作实验室的设备，他还教我了我很多其他的知识，他说以后我们去到了地面生活能用到，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是神殿祭司了，我会是个普通人，自由自在的普通人，这让我对未来有了些许向往，这难道不是我期待的生活吗？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自由的，我不再是神殿祭司，不需要背负守卫达尔的使命，兰乔会永远陪在我身边，我，依斯阿那，不再孤独。

可是，我不是神殿祭司了，那我，还能叫依斯阿那吗？

不知道过了几天，好像是很久很久，兰乔说巡逻机已经放下去测算数据了，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的星系，但是这里的环境看起来不太好，不知道能不能做移民地。

我拿出了我写好的《神女祭司礼》给兰乔看。

“哇，你都背出来了！”兰乔很高兴，他终于笑了。

“嗯！我都背出来了！我还打算把我翻译过的那些也都写下来，虽然我们抛弃了信仰，但是我相信信仰和科技可以共存，说不定大家以后也会想看看先人留下的古籍。”

“好，那就都写下来！”兰乔终于开心起来了，他和我一样，他也认为我们不该抛弃信仰，因为信仰即是我们延续的唯一命脉，不该抛弃。

兰乔说我们的飞船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加纳这边也答应给我们提供必要的补给，天阶号的事情也给加纳带来了很大的麻烦，看在我们都是事件受害者的份上，加纳没有拒绝我们的物资要求，生活还是能继续的。

兰乔指着培养器中一个小小的胚胎告诉我，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很惊奇，原来我们没出生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像一个小小的月牙，看起来红红的。

“阿那你看，他已经有心跳了。”

我把耳朵凑上去，隐约能听到咚咚声，速度很快。

“阿那，给他起个名字吧，他是男孩儿。”

兰乔期待的眼神令我着迷，这几天他一定是满心欢喜的，他说培养器中的胚胎是用我和他的基因拼接的，里面也有我的一份，这是为了保留我们达尔人的血脉，以后如果找到了及礼的办法，我们就能继续延续下去，这让我看到了希望。

“起名字？叫小花吧。”我的文采有限，我喜欢花，看到鲜艳盛开的花我就会开心。

“哈哈，哪里有给孩子起名叫小花的，他是男孩子，不如就我们各出一个字吧，怎么样？”

“各出一个字？我的名字只有四个字，我出个那字。”

“好，那就叫乔那吧！”

兰乔说出了一个怪怪的名字，不过也对，这是咱俩的孩子，叫乔那！没问题！

“好！”我点点头答应了，“乔那，嘿嘿，乔那，不错，我是你妈妈，哈哈。”

我开心极了，没想到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培养下一代，那这样可以解决种族延续的问题吗？我觉得可以吧，至少这个孩子就活生生睡在玻璃罩里，希望我们可以快点找到合适的移居地，乔那可以开心快乐地长大，真好，我对未来有了新的期待，有丈夫有孩子的生活一定很幸福。

兰乔搂着我，嘴里说着将来的生活，我们可以在河边造一个小房子，在屋前种一片花草，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坐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耍，一切都是我想要的生活，美好的生活。

我时常站在玻璃罩前看着乔那，看着他慢慢长大，他已经长出了两只小手，隐约还能看到他椭圆形的小脑袋，真可爱啊。

兰乔说这个孩子是火种，延续我们种族的火种，将来我们一定能找到及礼的办法，前提是我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要有我在，就有希望。希望？没有了神殿还要我这个祭司干什么呢？呵呵，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好让我有一些对未来的期待，不至于太灰心，嗯！我答应他了！我要好好活下去！

等待乔那出生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幸福的，就好像站在神殿门口期待春暖花开，充满期待。

突然有一天，我正在睡着，有几个卫兵撞开了隔间的门，我被吓醒了，他们把我架起来一路带着我走到另一处房间。

这里很大，像是个会议厅，前面站着好多人，中间是女王陛下。

“陛下，人带来了！”卫兵把我丢在众人中间，我扑在地上手足无措。

我抬起头，女王陛下正皱着眉头看我。“原来你还活着！”

“我……”我顿时明白了，兰乔为什么不让我离开实验室，他们真的会迁怒于我。

“哼，好一个神殿祭司！”女王陛下很生气。

“母亲！这不能怪她！天阶号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兰乔很激动，他站在女王陛下身边极力为我推脱，可是天阶号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女王陛下认为这事情是我干的？不会吧。

“神殿祭司的职责是什么！就是要守护达尔！她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你还说和她没关系？”女王陛下直接把达尔毁灭的罪责挂在我头上，天降的罪过！

紧接着房间里的人交头接耳起来，兰乔走上一步挡在我的面前据理力争，可是女王陛下完全不听他解释，她还让卫兵把兰乔拉去一边。

女王陛下微微抬起头，她居高临下的样子让我感到害怕。

兰乔很激动，他挣脱了卫兵的束缚冲上来护住我，“如果没有阿那，我们无法延续！你也看到报告了！我们的基因里有一道锁！只有阿那能打开这道锁！她不是罪犯，她是我们的希望！”

女王陛下沉默了一会儿，她死死地盯着兰乔的眼睛，我不敢说话，我害怕。

是我的错吗？天阶号毁掉了达尔是我的错吗？

兰乔挡在我的面前，他在怒吼，我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不允许女王陛下把天阶号的事故算到我的头上。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没能守护达尔……我的错。”内疚感再一次涌上来。

“你没错！是天阶号的错！是联盟军的错！我们不应该让他们来达尔！我们没有守住我们的信仰！不是你的错！”兰乔转过身抓住我的肩膀。

“一派胡言！兰乔！你让开！”

“母亲！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个小女孩，她一个人住在山上的神殿里，一贫如洗饭都吃不饱，她独自守护神殿从无怨言，只有她在坚守我们的信仰，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错！这不是她的错！

兰乔紧紧抱着我声嘶力竭为我正名，而此时的我心如死灰，泪如雨下，原来这十几年的孤独，兰乔也在感受。

“来人！把他拉开！”

兰乔被几个卫兵强行拉开，女王陛下下令将我处死，为什么？她是有多恨我？

她不恨天阶号，不恨游荡者，她也不恨联盟军，唯独恨我。

“陛下！不可处死！”南格从人群中扑出来站在女王陛下面前，他要为我辩解吗？别傻了。

南格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忍，他回头对女王陛下说着什么，我没听清，大致的意思是飞船的构造很特殊，不能在飞船上处死我，这是为我留一条活路？

“那好吧，把她拖进逃生舱，流放！”女王陛下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将我流放。

流放？流放去哪里？这里不是地面，难道要把我流放在宇宙中吗？

我被两个卫兵架起来，周围嘈杂声一片，有为我求情的也有吓得跑出会议厅的，我沉默了，任由卫兵拖着我。

绝望。

“阿那！”兰乔猛地冲出来扑向我，却被后面追上来的卫兵拦腰抱住。

“兰乔！兰乔！”我呼喊着兰乔的名字，这一刻我意识到，我们无法在一起了。

我很想再做最后的挣扎，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为什么他们也不相信兰乔的话？是啊，我们抛弃了信仰，达尔没了，神殿也没了，依斯之神不再眷顾我们，他们认为是我的出现带来了毁灭的厄运吗？

走过长长走廊，卫兵把我丢到一个很小的逃生舱里，门关上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窗户，我用尽全力爬起来，只看到兰乔使劲挣脱卫兵的束缚冲上来，他红着双眼使劲呼喊着我的名字把手伸过来，我把手放在窗户上想要摸一摸他的脸，可是只有冰冷。

再见了兰乔，我爱的兰乔，再见了，希望你们能找到合适的移居地，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小乔那还在等着你照顾呢，别担心，我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你们，我会继续我的职责。

“兰乔，我爱你。”

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兰乔怔怔地望着我，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逃生舱脱离了飞船，慢慢地我飘起来了，像落叶在寒风中飘零，我使劲抓住墙壁上的把手靠墙坐了一会儿，眼泪已然决堤，我在宇宙中，这是我最后的归宿。我害怕吗？不，我不怕，只是流放而已，我会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宇宙中，像一颗孤独的流星，我见过流星，闪闪的划过天际，划出一道漂亮的尾巴，那也很美，现在我就是那颗闪闪的流星吧，宇宙就是我的家，真好。消失吧阿那，你的生命结束了，去吧阿那，就像从未活过。

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兰乔的名字，替我活下去吧兰乔，不要放弃。

最后的时刻我该想点什么呢？我想起了妈妈，妈妈慈祥的笑脸，她摸着我的脸叫我宝宝，我想起了艾琳，她扑进池塘里抓鱼，我们在草地上奔跑，我想起了艾琳家的花园，那些好看的花，过往的种种在眼前一幕一幕闪现，我这辈子太短暂了，短暂到没有人会记得我来过，不，兰乔会记得，他会记得我曾经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