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赵衍
突然掌心的灼痛猛地炸开,张简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手。那枚墨玉坠子不知何时变了模样,表面浮起一层妖异的红光——不是透亮的玛瑙红,而是像凝固的血痂般暗沉的煞红,顺着玉面的纹路游走,把他胸前的粗布褂子都映得一片诡异,仿佛衣襟下藏着团跳动的血火。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快躲起来……”
细若游丝的声音突然从玉坠里钻出来,裹着冰碴子似的寒意,顺着耳道往骨头缝里钻。张简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这声音里的恐慌太熟悉了,像极了那日北城门破时,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绝望尖叫。
“这群畜生!孩子快跑!”
另一个苍老的嘶吼猛地炸响,带着喉咙被撕裂的剧痛,尾音里还混着铁器碰撞的脆响,像是有人举着刀在拼命。墨玉坠子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疯狂得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捶打、抓挠,煞红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得张简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细碎的声响越来越多——婴儿被捂住嘴的闷哭、青瓷碎裂的清脆、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临死前的嗬嗬喘息……无数声音挤在这枚小小的玉坠里,像整座扬州城的冤魂都被封在了里面,在这一刻冲破禁锢,集体发出濒死的哀嚎。
“咚、咚、咚……”
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起初是沉闷的震动,眨眼间就变成了密集的鼓点,震得脚下的碎砖都在发颤。张简浑身一僵,慌忙将爹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塞进尸堆,腐肉的黏腻沾在指尖,他却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扑进半塌的灶台后面,透过砖石缝隙往外看。
暮色里,一面“周”字大旗刺破昏沉,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几分残破却依旧威严。为首的是个穿银纹锦袍的年轻人,骑在匹神骏的白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在这座死城里,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他身后跟着一队军士,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长刀映着尸堆的惨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殿下,这城……”身侧一个体型壮硕的汉子皱紧眉头,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惊骇。张简认出那是玄甲军的制式铠甲,只是这队士兵的甲胄比扬州城守兵的精良太多,边缘还镶着暗金色的纹路。
银袍年轻人勒住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出细碎的火星。他的目光扫过满城尸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平淡却带着惋惜:“要是我们再坚持一会呢。”话音刚落,他的视线突然定格在灶台边——那里露着一截青灰色的衣角,在遍地暗红中格外扎眼。
张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见那年轻人朝这边抬了抬下巴,两名军士立刻拔刀上前,锋利的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寒芒,映得他瞳孔骤缩。
浑身的血仿佛都凝固了,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撞着胸腔,混着玉坠里越来越乱的哭嚎,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哐当!”
军士掀开半塌的灶台,刺眼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张简下意识地眯起眼,刀身反射的光芒晃得他看不清东西。就在这时,掌心的墨玉突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的红光,像是有团火在玉里炸开,烫得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带回去。”
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得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简懵了,预想中的刀刃没有落下,反倒是两只粗糙的大手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拖了起来。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似的发颤。他偏过头,看见那银袍年轻人正望着爹的尸身,眉头微蹙,目光在爹手腕上残留的玉坠绳痕上顿了顿,又转向张简紧握的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像是认出了什么。
被拖走的那一刻,张简回头望了眼满城的尸骸。乌鸦还在秃鹫的上空盘旋,腐臭的风卷着血沫子飘过,远处长江的水声隐约传来,却洗不掉这座城的罪孽。掌心的墨玉依旧发烫,里面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冤魂扒着玉壁,在向他诉说扬州城的苦难。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混着墨玉的冰凉渗进皮肤。张简咬紧牙关,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不管这些人是谁,不管前路有什么刀山火海,他都要活着。
活着走出这座死城,活着学到能报仇的本事,让那些骑着怪物的朔国畜生,还有所有漠视这场灾难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军士将他扔进一顶军帐,扔过来一块干硬的麦饼。张简像饿狼似的扑过去,连带着饼上的尘土一起塞进嘴里,粗粝的麦麸刮得喉咙生疼,他却顾不上咽口水,只顾着拼命往嘴里塞。麦饼的碎屑掉在破烂的衣服上,沾着血污和泥点,他也毫不在意地捻起来塞进嘴。
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东西,眩晕感渐渐退去。张简这才看清帐内的景象:粗麻布的帐顶,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柄长矛和盾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淡淡的硝烟味,与扬州城的腐臭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死亡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哗啦”掀开,冷风裹着夕阳的余晖涌进来。那个银袍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见张简醒着,便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质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简攥紧了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开口,把地窖里的经历说了一遍——从爹搬石板堵门的决绝,到外面传来的怪物嘶吼,再到爬出地窖后的惨状,唯独没提自己舔食蛆虫的事。那是他藏在心底最屈辱的秘密,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贼兵什么时候攻的城?”年轻人又问,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一个月前。”张简答得飞快,那个日子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化成了血债的凭证。
“他们的坐骑是什么样子?”
提到那些怪物,张简的声音忍不住发颤,不是因为怕,是恨。那恨意像毒藤似的缠上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像马,却比战马高出近半头,肩背耸起如山丘,覆盖着暗褐色的鳞甲,刀砍上去只留白印。头部长着一对弯曲的骨刺,眼瞳是浑浊的血红色,喘气时会喷出带着硫磺味的淡灰色烟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守城的卫兵射箭,箭羽碰着鳞甲就断了。城里的马见了它们,吓得瘫在地上站不起来,连叫都不敢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着血和泪。
帐内安静了片刻,‘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年轻人看着他,忽然开口:“黑山关的守军,最后是靠着啃马鞍活下来的。”
张简愣住了,猛地抬头看他。
“我们守了三个月。”年轻人的声音低沉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疲惫,“粮草耗尽时,城里的伤兵还能拿起刀的不足三成。战马杀了吃肉,皮革煮了喝汤,最后连马鞍上的木头都刮下来啃。”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膝盖上:“若不是我们拼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带着残部撤下来牵制贼兵主力,给南边争取布防的时间,恐怕整个江南,早就变得像扬州城一样了。”
目光落在张简胸前的墨玉上,那抹煞红已经淡了些,却依旧透着诡异:“城破了可以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简攥紧了墨玉,玉坠依旧带着余温。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觉得那些模糊的仇恨有了更具体的指向——不仅仅是朔国的铁骑,还有这天下的不公,这乱世的残酷。
“我叫赵衍。”年轻人忽然说,语气平静无波,“大周的二皇子。”
张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他听说过皇子的存在,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龙子龙孙,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怎么会出现在这尸横遍野的边境?
赵衍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书册,扔到张简面前:“这是《淬皮诀》,大周军中最基础的修炼法门。”见张简一脸茫然,他解释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能通过修炼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刀枪不入,飞檐走壁,甚至能与那些鳞甲怪物抗衡。”
张简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重锤砸中。他颤抖着捡起那卷书册,粗糙的封面上,“淬皮诀”三个字像是带着魔力,烫得他指尖发麻:“我……我也能修炼?”
“能不能,要看你自己。”赵衍站起身,银袍的衣角扫过木凳,“我可以带你回京城,送你进国学——那里有最好的先生,最齐全的功法,只要你能在十六岁前达到淬皮中期,就能留在那里深造。”
他看着张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国学,能不能学有所成,全看你的造化。”
张简紧紧攥着那卷《淬皮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爹临死前的嘶吼、娘被撕碎的衣物、满城的尸骸、墨玉里的冤魂……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炸开,最后凝结成两个字:报仇。
“我叫张简。”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淬过火的决心,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执念,“我一定会达到淬皮中期,一定会学到能报仇的本事!”
赵衍看着他眼里的火焰,微微颔首:“好。明日起,你随大军南下。路上让军中的文书教你识字,调养好身体就开始修炼。”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帐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张简胸前的墨玉,眉头微蹙:“那玉坠……有些邪门,你自己小心。”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帐内只剩下张简一人,他摊开手心,墨玉已经恢复了冰凉,只是玉面上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在暗处流转着微光。
张简握紧墨玉,又看了看手里的《淬皮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恨意的笑容。
扬州城的血海深仇,他刻在了骨子里,融进了血里。那些骑着怪物的畜生,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色渐深,军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张简蜷缩在干草上,借着帐外透进来的月光,一字一句地辨认着《淬皮诀》上的文字。
很多字他都不认识,只能对着字形猜测,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摩挲,像是在触摸未来的希望。
指尖传来墨玉的冰凉,隐约能感受到里面微弱的悸动,像无数冤魂在催促着他前行。张简深吸一口气,将《淬皮诀》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