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屠城
苍澜大陆,大周北境。
扬州城的晨雾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像层薄纱裹着青灰色的瓦檐。张简踮着脚,手指在雕花柜台顶上扫来扫去,指尖终于勾到那只紫砂陶罐的边缘时,喉结忍不住上下滚了滚。
“小兔崽子,当心摔碎了!“
灶台边传来娘的嗔怪,木勺搅着陶锅里的白粥,蒸腾的热气裹着新米的甜香漫过青石板地,在墙角氤氲成一片朦胧。张简扭头看见娘鬓角的碎发被蒸汽熏得打了卷,粗布围裙上沾着昨夜浆洗的皂角味。
“就尝一颗,“他晃着罐子讨价还价,蜜饯的甜香从罐口钻出来,勾得人心里发痒,“城南李秀才要的是甘草梅,我吃颗话梅总不碍事。“
“你爹去码头进新货,晌午才能回,娘把粥盛进粗瓷碗,你记得吃啊。”白汽模糊了她的额头,“这些都是要现结的活计,咱家这铺子能撑着,全靠街坊们照顾。“
张简“哎“了一声,悻悻地把罐子放回原处。他今年十五,个头刚过柜台,却总觉得自己已是半个大人。三天前爹喝酒时拍着他的肩说,扬州城有长江天险,城墙是前朝名将监修的,便是朔国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打过来,也得在城下啃掉半口牙。
“哐当——“
街对面突然传来巨响,不是王铁匠平日里打铁的脆响,倒像是什么沉重的铁器砸在了泥地上。张简扒着雕花木窗往外瞧,只见王铁匠那铁塔似的身子仰着,手里的铁锤“咚“地掉在铁砧上,溅起的火星子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老王,咋了?“隔壁布庄的刘婶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纳了一半的布鞋,针脚在晨光里闪着银光。
话音刚落,城北突然传来号角声。
那声音沉闷得像块巨石砸进深井,嗡鸣顺着街面的石板缝钻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是马蹄声,起初是零星的几响,眨眼间就变成了密集的急雨,砸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却又沉得诡异,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口上。
“是黑山关的方向!“有人在街角惊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张简想起爹说过,黑山关是北境最后一道屏障,守将是打过十几年仗的老将。可此刻街上的叫卖声突然断了,连巷子里乱窜的野狗都夹着尾巴缩回了窝,只有那号角声一次比一次近,像催命的符咒在耳边盘旋。
“砰——!“
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在抖,张简看见城北的天空腾起一股黑烟,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直钻进晨雾弥漫的云层里。紧接着,凄厉的尖叫从北城门方向炸开,顺着街面滚过来,带着股铁锈混着血沫子的腥气。
“敌袭!“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平静的街市瞬间成了沸腾的汤锅。挑着菜担的小贩扔了担子就跑,筐里的青菜滚了一地;茶馆里的茶客撞翻了八仙桌,粗瓷茶碗碎了满地;连王铁匠都拖着他那瘸腿儿子,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钻。
娘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木勺“当啷“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她冲过来一把攥住张简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快,去地窖!“
张简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回头时却看见爹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搬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堵后门。他的粗布褂子上沾着泥点,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朔国的畜生!他们骑着怪物攻城!“
“怪物?“张简懵了,只听见城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嘶吼,不是马鸣,倒像是什么野兽被激怒的咆哮,还夹杂着金属碎裂的脆响,像是城门被什么东西撞碎了。
“别问了!“爹的声音发颤,却不是怕,是急。他猛地将张简往地窖口推,“记住,不管听见啥都别出声,等外面彻底静了再出来!“
地窖的木盖刚合上,张简就听见娘压抑的哭声:“他才十五啊......“
“闭嘴!“爹的声音带着哽咽,“想让他活着,就把石板扛住!“
紧接着是沉重的“咚“声,应该是那块青石板压在了木盖上。张简蜷缩在黑暗里,能听见头顶传来石板被撞击的闷响,还有爹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突然,一阵尖利的嘶鸣刺破耳膜,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院墙上,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脆响。张简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死死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爹!娘!“
他听见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皮肉被撕开的声响,黏腻腻的,混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嘶吼——那声音绝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像是骨头被磨碎的咯吱声,还带着股硫磺燃烧的呛味。
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接着是铁器挥舞的风声,可很快就变成了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拍中了。
“藏好......千万别出来......“
爹的声音隔着石板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带着血沫子的气音。张简死死咬住拳头,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砸在冰冷的地窖泥土上。
最后一声是石板被踩得“咯吱“作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张简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空气越来越浑浊,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他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怪物的嘶吼,还有重物拖拽的声音,有时甚至能听见牙齿啃咬骨头的脆响——那声音让他浑身发颤,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一遍遍地默念爹娘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少天,直到石板缝里透进一丝微光,外面再没了任何声响,张简才敢用尽力气去推那块青石板。石板纹丝不动,他摸到边缘有干涸的暗红痕迹,已经硬得像铁壳,应该是爹的血。
他用肩膀撞,用拳头砸,指甲缝里渗出血来,终于把石板顶开了一条缝。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带着股浓烈的腐臭味。张简爬出地窖时,脚一软摔在地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些破碎的衣物,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迹,像干涸的血迹。
他踉跄着跑出院子,街上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尸体堆得像小山,有的被啃得只剩半截骨头,有的眼睛还圆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乌鸦在尸堆上空盘旋,秃鹫低着头撕扯着腐肉,它们的羽毛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却毫不在意。风里飘着的,全是死亡和腐烂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张简像个游魂似的在街上走,麻木地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店铺变成废墟。李秀才家的书铺烧得只剩个黑架子,刘婶的布庄挂满了破布条,王铁匠的铺子塌了半边,那口烧红的铁砧上还插着半截断矛。
走到街角时,他看见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手腕上戴着个墨玉坠子。那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鬼使神差地,张简蹲下身,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指。指尖触到墨玉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把玉坠子攥进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在这座死城里苟活。饿了就从尸堆里找些没被啃完的干粮碎屑,渴了就接屋檐上滴下的雨水。夜里躲在破庙里,听着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总觉得爹娘就在身边。
那枚墨玉偶尔会发出奇怪的声响,有时像女人的低哭,有时像老人的咳嗽。张简起初很害怕,后来倒觉得这声音能让他不那么孤单——至少,还有个“东西“陪着他。
直到第十天,他实在饿得撑不住了。
视线开始发花,走路时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穿着靛蓝短打的尸体上,那是爹常穿的褂子,去年冬天娘还给他缝补过袖口。虽然脸已经被啃得模糊,但张简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爹的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指缝间爬满了白胖的蛆虫,在阳光下蠕动着,泛着恶心的光。张简的喉咙上下滚动,胃里一阵抽搐,可饥饿像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逼得他喘不过气。
他要活着。
爹用命换他活下来,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张简闭着眼,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只布满蛆虫的手凑到嘴边。蛆虫钻进唇齿间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颤,每一口都带着腐臭的腥气,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眼泪混着腥臭的液体往下淌,滴在爹冰冷的手上。
就在这时,胸前的墨玉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像是有只活虫在里面猛地弹起,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他的喉咙涌上来,烫得他忍不住咳嗽。张简低头一看,那枚墨玉不知何时变得滚烫,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血丝,像有活物在里面挣扎。
他吓得手一松,墨玉却像长在了他的掌心,怎么也甩不掉。紧接着,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手臂钻进他的脑子,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黑甲的骑兵骑着长着獠牙的怪物,踏过燃烧的城池;穿着兽皮的蛮族举着骨刃,剖开活人的胸膛;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面似乎沉睡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呃啊——!“
张简抱着头倒在地上,脑子里像有无数把刀在搅。他看见爹倒在血泊里,胸口被撕开个大洞;看见娘被怪物叼在嘴里,长发拖在地上;看见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被一一撕碎,鲜血染红了整条街。
墨玉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张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那些痛苦的记忆和陌生的画面在脑海里冲撞。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退去。张简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掌心的墨玉已经恢复了冰凉,只是表面的血丝没散去,像极了凝固的血。
他撑起身子,突然发现眼前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远处尸堆里的苍蝇在嗡嗡作响,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只翅膀振动的频率;风里除了腐臭味,还带着几里外长江水的湿气;甚至能听见地底老鼠刨土的声音。
更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饿了。刚才咽下的那些污秽似乎被墨玉吸走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暖流在丹田打转。
张简低头看着掌心的墨玉,那暗沉的玉面上,血丝渐渐汇聚成一个模糊的符文,像只睁开的眼睛,正幽幽地望着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扬州城的废墟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的长江水泛着暗红的光。
“朔国......“张简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