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动天极:第9章 初至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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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至废土

钟忆被粗暴地拖行着,粗粝的合金地面摩擦着皮肉,渗出的鲜血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拖痕。

执法队冰冷的制式长靴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哐”声。

队伍穿过武极院通往转运站的道路时,路旁聚集围观的人群像退潮般散开,形成一个压抑的真空地带。

所有看向他的目光,几乎都浸染着同一种色彩——恐惧。

一个裹着泛黄头巾的老妇人猛地将自己怀里的小男孩搂紧,孩子懵懂好奇的目光被她带着老茧的手死死捂了回去,她眼神躲闪,浑浊的瞳孔里是深深的后怕,似乎钟忆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迹就携带着足以致命的瘟疫。

几个穿着初级制服的低阶弟子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声音应景地传播着从不知哪个角落听来的“常识”:“…旧世界?那鬼地方吸口气都长蘑菇!进去的能有活过一个月的?”

立刻有赞同的低语应和:“听说地下全是吃人的腐化体!分泌的酸液能把铁甲都融穿!”

“他这是流放…跟判了死刑没两样!”

更远处的棚户区边缘,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眼中除了懵懂,更多的是被大人长期灌输的、根深蒂固的惊惧。

一个稍微大点的孩子,甚至夸张地朝钟忆被拖走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仿佛在驱散什么无形的厄运诅咒。

这些目光、这些私语,如同一层又一层黏腻沉重的油污,涂抹在钟忆被拖行的路径上。它们并非恶毒,却比纯粹的恶毒更让人窒息——它们源于无知,源于浮空岛高层对那片“流放之地”长期妖魔化的渲染。

旧世界废墟在他们眼中被简化成了一个概念化的地狱符号,一个“去了就死”的死亡代名词。至于它真实的模样?幸存的人类?挣扎的规则?这些具体的情报,如同被精心过滤的毒气尘埃,不允许也从未真正渗透进浮空岛绝大多数居民的认知里。只剩下“恐惧”这种廉价而高效的通用情绪,用于维系秩序,解释每一个消失的个体。

转运区开荒队的金属牢笼散发着劣质防锈漆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当沉重的铁闸门在液压杆的嘶吼声中被锁死时,车厢里早已挤满了人。

昏暗的顶灯下映出一张张如同墓中石雕般的脸,麻木、绝望,或是强行堆砌出虚张声势的凶悍。

一个身影在钟忆身边坐下。这人很高,却像一根被岁月和重担压弯的木桩,肩膀习惯性地佝偻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工装外套,上面残留着洗不掉的油污和不明成分的深色污渍。

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刀刻斧劈,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浑浊、几乎没有焦距的眼睛,里面仿佛盛满了灰烬,映不出半点光。他是这次开荒队的队长埃尔文。

他没看钟忆,只是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根自己卷的、呛人的土烟,熟练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才用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毫无情绪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名册。钟忆?”他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钟忆带着干涸血痕的裤子上,“武极院的?嗯…都一样。名字记下了。”他吐出一口浓烟,几乎笼罩了他半张脸,“听着,小崽子们,这里是开荒队,不是武极院那种玩过家家的地方。你们是签了生死状的耗材。耗材唯一的价值,就是耗尽了,最后能榨出点油水来。”

“上头要什么,我们就得豁出命去挖、去抢、去拿回来。”埃尔文的声音平板无波,“满足订单要求,才能活着回来交差,才有那么一丁点机会拿到‘解约证’。别的?都他妈是扯淡!想活命,服从命令,离怪物远点……也离人远点。”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低沉,那浑浊的眼睛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车厢里几个目光闪烁的身影。

“嗤……”一声刻薄的冷笑从斜对面的角落传来。一个穿着同样带有武极院基础标记、却更脏污破旧的制服的青年靠在车厢壁上,歪着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直直刺向钟忆。他体型还算壮硕,但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纵欲过度的虚浮。

“哟?这不是咱们外院‘大名鼎鼎’的钟忆同学嘛?”泽法的声音又尖又细,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武极院月考倒数第九的‘天纵奇才’?怎么也沦落到跟我们这堆‘耗材’同车了?”他故意拖长了“同车”的尾音,引来另外几个被武极院淘汰下来、同样心怀怨愤的队员几声不怀好意的窃笑。

泽法直起身,恶意地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钟忆身上的擦伤和被拖拽的狼狈:“啧啧啧,瞧这模样,怕不是在擂台上被吓得尿了裤子,然后被执法官像死狗一样拖来的吧?你那点装模作样武者的可怜勇气呢?被哈尔的铁拳吓散架了?还是让你去抱林淼大腿的时候,人家嫌弃你这身贱骨头太硌手了?”他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钟忆脸上,“废料就认命待在垃圾堆里!还想染指林师姐那样的内院天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好了,陪我们一起烂在废土!哈哈哈哈!”

钟忆微微抬起低垂的眼皮,目光扫过泽法那张扭曲的脸,以及旁边几道充满嫉妒和迁怒的冷眼。他心里勾勒着:武极院废料圈子,成分复杂。

像泽法这样被彻底淘汰、却心有不甘的失败者比例不小,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而“从零开始”的原著名废柴钟忆,恰好是最显眼的靶子。

看来旧世界的危险,远不止来自怪物和恶劣环境,这种被憎恨裹挟的同伴,同样是致命的毒药。

颠簸数天后,开荒队抵达位于铁锈区巨大阴影边缘的某个庞大军用空港。

一座形如放大的金属蜈蚣、喷涂着“开荒三队”猩红标识的反重力浮空艇静静地停泊着。

短暂的集结和装备分发后,钟忆被粗暴地推搡进一个十人小队。小队领头的汉子叫阿尔泰。

他约莫三十多岁,面皮是长期暴晒后的粗糙古铜色,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侧额角划到嘴角,破坏了他原本尚算硬朗的五官,给他平添了几分凶狠。

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无比,目光扫过队员时,有种掂量货物价值的冷漠。

他给队员们分发完粗制滥造的过滤呼吸面罩(钟忆敏锐地察觉到上面附着的过滤芯等级堪忧),声音低沉有力:

“都闭嘴,听好!我们小队的任务区是代号‘磐石盆地’。主要目标:旧世界原人联中部地区研究中心!目标是回收特定区域的地层高精度分析设备和密封样本盘,重点标注是D17区域!”他拿出一张严重磨损的电子定位屏,在几个闪动的红点上敲了敲。

“下面的话,只说一次。外面的人叫我们浮空岛的人‘天武’,大概意思是……天上的、搞武功研究的”阿尔泰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似乎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指了指头顶悬停的浮空岛庞大的钢铁轮廓,“高高在上,隔着能量罩看风景的贵胄。那你们觉得,被我们踩在脚下的、废土上活着的家伙们,他们会管自己叫什么?”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张茫然的脸。

“没人知道?呵,反正不叫什么阿猫阿狗…地上废土,比你们想象得‘热闹’得多!”阿尔泰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这里不是一片焦土等死的老鼠窝!盘踞着的人类势力,比天上的星星都杂!最大的几个割据地,‘黄铜城’的人叫自己‘地心子民’,西边那些信仰蒸汽巨灵的疯子自称‘熔炉之子’,还有盘踞在枯萎丛林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浑身长着瘤子的‘菌生林徒’…哼,更别说无数像我们这样的外来耗材队,以及无处不在、只想抢你一口吃的鬣狗!”

他猛地凑近一个队员的脸,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对方:“所以,新人渣滓们,给我记牢第一条铁律:在废土上,最危险的玩意儿不是哈拉生态的腐化体,是人!随时盯着你的,想抢你装备、抢你补给、抢你身上这块能当奴隶卖的烂肉!把你们在浮空岛的那点天真想法趁早烂在肚子里!”

沉重的轰鸣声中,浮空艇如苏醒的钢铁巨兽,缓缓升空,离开了这片被重重屏障保护的钢铁浮陆。

巨大的推进器喷口向下吐出灼热的气流,在离地数十米的高度开始稳定航行。

艇身微微一倾,侧舷视窗映出下方的景象。那是铁锈区,浮空岛巨大的金属根系在锈湖上投下巍峨的倒影。密密麻麻、如同蚁穴堆积的贫民窟棚屋,由废弃铁皮、碎砖破瓦甚至腐烂木板胡乱拼凑而成,一直蔓延到浑浊污秽的巨大工业污水湖岸。更远处,巨大的废弃工业骨架像史前巨兽的骸骨矗立在雾气中,无数如同尘埃般渺小的人影在狭窄曲折的巷道和散发着污浊气体的蒸汽管道间蠕动。

一股浓重到极致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劣质燃料燃烧、污水发酵、以及生命腐烂的庞杂气味,即使隔着浮空艇的密封舱壁和循环过滤系统,也以一种顽固的方式,渗入所有乘客的鼻腔记忆深处。这是仰望浮空岛的众生百态,污浊窒息,却又在每一个角落挣扎出畸形的生命力。

空中沉闷地飞行了几个小时(时间在废土辐射云层的覆盖下难以精确感知)。下方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开始出现变化。一片巨大、杂乱的聚落如同突兀的巨疤,烙印在死气沉沉的大地上。这就是阿尔泰口中的“鬣狗窝”——开荒队本次任务的中继点:红苔镇。远处地平线可以看到更巨大、更怪异的建筑轮廓——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旧世界联合研究中心庞大而倾斜的倒塌身躯。

沉重的浮空艇在镇子边缘一片相对平整、由碎砂石和硬化腐殖质混合铺就的空地上降落。巨大的引擎搅动起地面灰黄色的尘埃,如同降下一场微型沙尘暴。

艇门开启,一股远比浮空岛铁锈区更复杂浓烈的味道瞬间涌入: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尘土气,焚烧垃圾的焦糊味,腐败有机物的腥臭,劣质蒸汽燃料的刺鼻,还有一种隐隐约约、无处不在的、令人鼻腔发痒、如同发酵霉菌的甜腥——那便是弥漫在空气里的、微不可见却无处不在的哈拉生态孢子!

队伍鱼贯而下。立刻,一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的人从聚落各处涌了上来,围拢在浮空艇旁。

他们大多是孩子,衣衫褴褛的程度比浮空岛铁锈区更甚,几乎就是挂着无法蔽体的破布和劣质兽皮,头发油腻粘连,皮肤布满灰尘和不知名的污垢。眼神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狡诈的试探和一丝被生存压力逼出来的疯狂。

“嘿!天武来的老爷!可怜可怜!给点‘火花’(指能量饼干)!”一个脸颊凹陷得如同骷髅的干瘦儿童挤到钟忆面前,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想去拽钟忆那个补给袋子。他牙齿焦黄,口臭熏人。

“新鲜的‘亮晶晶’(指能量币或者高级弹壳)也行啊!”

“有消息吗?磐石盆地那边有什么怪货色没?值钱的!值钱的就行!”

“滚!”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埃尔文队长带着几名全身裹在半旧防尘斗篷下、眼神如同无机质玻璃、腰间或背上有武器隆起轮廓的亲随战士大步走过来。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一把造型粗犷、明显有改装痕迹的大口径手枪,枪柄狠狠地砸在一个还在伸手的干瘦男人额角上!喀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惨叫,那人顿时血流满面,踉跄着摔进尘埃里。

“耗材队的补给,一根毛都别动歪心思!”埃尔文的声音毫无波动,如同宣布一条物理定律,“三秒!不滚的就等着变耗材袋上的挂件!”那几个杀气腾腾的亲随队员无声地向前一步,露出了腰间别着的砍刀和手里粗陋但肯定致命的改装霰弹枪。

贪婪的目光在冰冷的枪口下瞬间转化为恐惧和怨毒,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却,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或棚屋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只有地上那个还在抽搐呻吟的身影和一小滩暗红的血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埃尔文的亲自押送下,开荒队穿过混乱而狭窄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的孢子浓度让许多队员开始出现不适。钟忆听到压抑的咳嗽,看到有人脸色发白,甚至有人在角落里扶墙干呕。

“咳咳…这鬼空气…”泽法捂着过滤面罩,声音沉闷而痛苦地抱怨,贪婪地吮吸着面罩里过滤过的空气。

然而,走在一旁的钟忆,心脏却仿佛骤然被攥紧,又猛烈地舒张开来!

灼热!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灼热感,猛地从他的胸膛深处,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向下蔓延开来!仿佛沉睡在骨髓深处的幽蓝火星,被这极度富集着哈拉生态孢子的污浊空气彻底唤醒!

他几乎是贪婪地、本能地透过那劣质的过滤面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无数腐朽尘埃、致命孢子、浓烈辐射尘埃的废土特有气息,涌入他的肺腑。非但没有引发其他队员那种致命的痛苦和窒息感,反而像一股滚烫却充满生机的燃料,瞬间灌注进那奔流的“热流”之中!

这股灼热沿着某种玄奥的脉络奔涌,所过之处,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轻颤着,疲劳感在无形中被驱散,感官在微秒的层次上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远处棚屋里传来的细微争执声,“嗅”到更远处棚火上烤着某种变异地根植物的焦糊味,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土地里更深层传来的、仿佛心脏般缓慢跳动的、微弱的地热涌动…这是那骑士修习法被废土孢子在极度富集环境下的“唤醒”!

怎么会?!

惊愕如同闪电般划过钟忆的心头,瞬间压过了那力量涌动的奇异快感。巨大的疑问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哈拉生态的核心威胁——孢子!资料里明确记载,它侵蚀生命,腐化有机物,将一切拖入深渊!是旧世界毁灭的元凶!

可这红苔镇…混乱肮脏如人间地狱,但它的确存在着!它的居民能在此生存,开荒队要在此补给…

这与浮空岛灌输的、民众人云亦云的“吸口气都长蘑菇”的恐怖说法截然不同!

人类是如何在如此浓烈的孢子环境中存活下来,甚至建立据点的?

疑问在心底翻滚,如同沸腾的熔岩。他按捺住所有思绪,将贪婪的呼吸强压在胸腔内部循环,脸上的过滤面罩遮掩了他因身体异动而可能产生的任何细微表情。队伍被带进了靠近镇子边缘、用腐朽木桩和锈蚀铁丝网勉强围起来的一片区域。几排低矮的、像是临时赶工搭建的简陋棚屋排列着,墙壁是用不知哪里拆来的、满是锈孔和油污的合金板胡乱拼凑,顶上盖着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藓类植被——这些苔藓在哈拉孢子的环境中长得异常茂盛、肥厚,颜色深得发黑。

这就是他们在废土上的临时“家园”——耗材队的营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孢子气息更为粘稠了,如同悬停在头顶的潮湿沼泽。钟忆站在棚屋门口,看着远处磐石盆地上那如同巨兽尸体般倒卧的旧世界研究中心残骸,巨大的疑惑与身体深处那被点燃的、贪婪的灼热感在胸膛交织、碰撞。

焦土的道标已经清晰。人类的秘密就在那片废墟之下。而他这具被诅咒也似乎被异化的躯体,正发出指向废墟最深处的、渴望吞噬的轰鸣。

阿尔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硬得能崩断牙的浓缩能量饼干,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钟忆依旧平稳的身影(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剧烈咳嗽或喘息):“小子,省点力气瞎琢磨。养好精神,等会儿穿过镇子外围的‘腐径’。那地方‘骨粉’标识有点多…夜里亮眼睛。”

他顿了顿,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还有,你的枪…上了栓,擦了没?”

钟忆沉默地接过饼干,感受着胸膛内愈发旺盛却被他死死锁在体内的燃烧感,点了点头。棚屋深处,一些队员开始剧烈咳嗽和呕吐,泽法痛苦的干呕声格外刺耳。钟忆抬起头,目光越过棚顶茂密的黑色苔藓,投向废墟上空那终年不散的、带着奇异幽紫的辐射云层。一种冰冷的“食欲”,正在灵魂深处滋生。

他需要答案,他需要燃料,他渴望……深入那骸骨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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