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边烽暗动,粮饷为绳
新政推行不过半月,江南局面初定。
清丈田亩的官吏已入各州府,漕运关卡重设,私盐枭徒稍有收敛,几户涉案世家被抄查后,国库凭空多了一笔多年未见的实银。
京中稍稍安定,可中书省的值房,灯火却比往日燃得更久。
这夜,谢临渊正对着一幅泛黄的天下舆图,指尖停在北方边境三镇。
亲随轻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北边急报。”
谢临渊头也未回:“说。”
“镇北将军周崇,奏请增饷三成,另要朝廷拨付冬衣、药材、铁器,三日内若不到位,便要……”亲随顿了顿,咬牙道,“便要纵兵就食,自行解决。”
“自行解决。”
谢临渊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屋内温度骤降。
这哪里是要粮饷,分明是兵谏。
边将拥兵自重,惯常用这一套要挟中枢——粮饷不到,便以“守不住边、士卒哗变”相逼,朝廷不敢赌,只能一次次退让。
久而久之,边军越来越强,中枢越来越弱。
亲随忧心忡忡:“大人,户部刚清出的银子,一部分要安置流民,一部分要补漕运亏空,实在挤不出三成增饷。若是给了,其他四镇必定效仿,国库立刻就空。”
谢临渊指尖轻点舆图上的“镇北三关”,淡淡开口:
“周崇不是缺饷,他是在看京中局势。楚王被禁,世家受挫,他要趁机试探中枢底线,看看我这个首辅,敢不敢对边军动手。”
外柔内刚,外温内厉——
旁人只当谢临渊只会整治文臣、打压世家,却忘了,这位寒门首辅,从一开始,就把以文制武,写进了自己的治国之策。
亲随低声道:“可他手握八万边军,真逼急了,轻则闹饷哗变,重则……与秦王勾连,挥兵南下。”
秦王一直暗中结交武将,此事谢临渊早已知晓。
北方一动,京中必乱。
谢临渊终于转过身,烛火映在他眼底,深不见底。
“回复周崇。”
“饷,不增三成。”
亲随一惊:“大人!”
“按中枢旧例,足额发放,一两不少,一粒不缺。”谢临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但多一分,没有。”
“冬衣、药材,如数拨给。铁器,一概不批。”
“告诉他:朝廷养兵,是为御敌,不是为要挟中枢。
敢纵兵扰民,以谋叛论。
本相不杀卒,但必斩将。”
亲随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安抚,分明是硬顶。
“大人,周崇骄横惯了,这般回复,他必定大怒……”
“他怒任他怒。”谢临渊坐回案后,提笔继续批阅文书,“边军的底气,从来不是兵甲,是粮饷。
粮饷在我手中,他的命脉,便在我手中。”
文制武,不靠刀剑,靠法度、钱粮、名分、人心。
亲随还想再劝,谢临渊已抬眼,淡淡一句:
“按我说的拟旨。”
“是。”
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方。
消息传回京中,立刻炸开。
秦王第一时间入宫,对着病榻前的老皇帝泣奏:“周崇世代忠良,镇守国门十余年,谢临渊如此苛待边将,是自毁长城!儿臣请奏,立刻增饷,安抚军心,否则北疆必乱!”
世家残余势力也趁机鼓噪:
“谢相此举,是逼反边军!”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安边疆!”
太子更是慌得亲自登门,一进首辅府便语无伦次:“谢相,要不……便退让一次?北疆若乱,我们担不起啊。”
谢临渊看着眼前这位惶惶不安的储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下,今日退一分,明日边将便敢进一尺。
今日给三成,明日他们便敢要五成。
大雍的兵,是朝廷的兵,不是某一将的私兵。”
太子脸色发白:“可……可万一真乱了……”
“不会乱。”
谢临渊语气轻淡,却如磐石笃定。
“周崇不敢。”
他比谁都清楚边将的心思——
叫嚣得最凶的人,往往最惜命。
真敢扯旗造反的,不会只在粮饷上做文章。
他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看清楚:
文臣掌国,武将守土,
次序不可乱,纲纪不可破。
太子走后,亲随忍不住问:“大人,您就真的一点不怕?”
谢临渊抬眸望向北方夜空。
“我这一生,本就是走在悬崖边上。”
“怕,就站不到今天。”
他拿起一份刚到的密报,是安插在北军的眼线传回——
周崇接到圣旨后,果然暴怒,摔杯骂街,却终究不敢真动兵,只能咬牙收下按旧例发来的粮饷。
亲随松了一大口气:“稳住了……”
谢临渊却轻轻摇头。
“只是稳住。”
“周崇忍得一时,忍不了一世。秦王不会死心,世家不会罢休,这盘棋,还长。”
他放下密报,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慢慢来。
不急,不躁,不怒,不贪。
以中枢为锚,以粮饷为绳,以法度为刀。
一寸寸,勒住边军的野心,削掉藩镇的苗头。
窗外夜色深沉,星斗稀疏。
大雍的天,依旧摇摇欲坠。
而中枢灯下那道清瘦身影,依旧执笔撑国,
一步不退,一步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