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决战
随着明军步步为营的进逼,马匪零星的劫掠逐步变成有组织的抵抗和反扑,人数也逐渐汇聚。各个王庭纷纷做出动作,收拢人员,组织反扑。
月余之后,漠南诸部在一位新崛起的雄主巴图尔汗的紧急号令下,如同被鞭子驱赶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几个散碎的王庭合而唯一,称号“七帐联盟”试图阻挡明军北进的滚滚铁流。
明军这边,太子朱载钊被泥潭般的小股游骑袭扰得焦头烂额。这些草原上的幽灵,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来去如风的速度,不断蚕食着明军的斥候,焚烧粮道,夜袭营盘。
负责齐平战线的卫所兵疲于奔命,无所事事的精锐被牵扯得不得安宁,士气在无休止的骚扰中悄然磨损。朱载钊急需一场交换比足够漂亮、能震慑敌胆的大胜来扭转颓势,重振军心。
恰在此时,一份绝密情报,被巡检司的快马送到了太子的帅案前,保密程度之高,甚至对太子都不完全公开。
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巴图尔汗主力中军的具体位置——一处背靠矮山、前有缓坡的天然营地。情报末尾,用朱砂醒目地写着中军火力:各色大炮十八门
“十八门?”朱载钊眉头紧锁,指尖敲击着硬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清晰地记得之前多批斥候反复确认的情报:巴图尔汗的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从一些废弃的城堡里找出了六门极其老旧的射石炮,笨重不堪,射程和精度都极其有限。
为了验证这份新情报,他亲自策划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精锐的夜不收在付出了几条性命后,带回了更详尽的观察报告:营地边缘,六门布满锈迹、炮身粗短的射石炮被草草架设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清晰可见。斥候们赌咒发誓,绝对只有六门,绝无隐藏!
看到情报之后,他立即亲自也带着卫队轻装简从摸过去拿望远镜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六门无误。
太子心中的疑虑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冒险家的兴奋和决断。一个大胆、甚至堪称激进的作战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帅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朱载钊指着巨大的沙盘,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此战关键在于捣毁其中军,斩断巴图尔汗的指挥!这帮人倚仗的,不过是那六门射石炮和骑兵的机动。我军优势在于火力、纪律和重甲!”
他的计划分为三步:
首先是佯攻与吸引:调集卫所征召来的大量老弱兵员,组成一个庞大而松散的阵线,在正面发动敲锣打鼓。这些兵卒战斗力低下,但数量众多,旗帜如林,鼓噪喧天,足以吸引主力骑兵和那六门射石炮的全部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在于建州边军最精锐的重装骑兵!他们将携带特制的“腾跃鞍”——一种结构坚固、可临时搭载一名步兵的鞍具。
每个重骑兵身后,都搭载着一名来自黑水扎兰部的“别赛克”勇士!这支由建王许景波视若珍宝、优中选优的贵族战士组成的力量,身披百斤超级重甲,头戴虎颅冠冕。重骑兵集群将在己方炮火掩护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敌军阵线侧翼或薄弱处。在接近敌阵前沿时,重骑兵会迅速放下别赛克勇士,同时以密集的火枪齐射和致命的骑枪冲锋,为这些落地生根的重步兵撕开一个缺口!
最后:别赛克勇士的任务是像铁楔一样钉入缺口,稳固战线,用他们狂暴的战斧和丈高的重剑砍杀一切阻挡之敌,将混乱扩大。紧随其后的,是明军真正的核心打击力量——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火铳的精锐重步兵方阵。他们将如洪流般涌入被别赛克勇士搅乱的敌阵,彻底粉碎整个中军!
“此战,毕其功于一役!”朱载钊一拳砸在沙盘边缘,目光灼灼。
然而,这个计划遭到了强烈的质疑。
皇帝朱弘刚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他信任太子的能力,但此计过于行险。卫所兵固然没那么金贵,但如此大规模地用作诱饵,若中军突击失利,万余人将白白葬送。更重要的是,别赛克折损不起!
二皇子朱载润胖脸上满是忧色,他不懂打仗,但他懂数字,懂风险。这计划听起来像一场豪赌,赌注太大了。“大哥,这…万一…”
建王许景波的反应最为激烈,他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如同滚雷:“胡闹!简直是胡闹!朱载钊!你拿老子的别赛克勇士当炮灰使?他们是用一个少一个的无价之宝!是能在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熊罴之士!不是给你填壕沟的土袋子!当年我和你老子可见过十几个别赛克追着三五百正规军乱杀!还有那些卫所兵,再是老弱,也是我大明的子民!你这计划,太险!太险了!不同意,绝不同意!”他几乎要拍案而起。
帅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朱载钊深吸一口气,迎着建王愤怒的目光,沉声道:“王叔!战机稍纵即逝!他们只有六门炮,此乃斥候反复确认!此计虽险,却是速胜之机!若任由巴图尔汗继续袭扰,我军疲于奔命,士气耗尽,到时候他们的力量陆续集结,我们损失只会更大!卫所兵吸引火力,是为精锐创造机会,躲在弓箭射程外吹拉弹唱就行。别赛克勇士,唯有他们能顶住最初的混乱,为后续步兵打开局面!此乃以奇胜正!”他刻意隐瞒了那份提到“十二门炮”的绝密情报,只强调斥候确认的六门。
许景波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太子。二人对视,互不相让。
最终,皇帝朱弘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我来拍板吧。按太子计划行事,但有一点,一定要敲掉那六门炮,精锐的损失越小越好。景波,全力配合。”他看了一眼许景波,眼神复杂,既有对计划的保留,也有对太子的支持,更有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许景波的坚持,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抱拳道:“遵旨!”
他转身大步走出帅帐,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虑。他知道,皇帝的“定调”意味着没有退路,但他心中那份疑虑,如同毒蛇般缠绕不去。太子为何如此多次强调炮只有六门?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战前夜,紧张的气氛弥漫整个明军大营。三皇子朱载垣在自己的营帐中坐立不安,他本能地厌恶这种血腥的杀伐,却又无法置身事外。日雅穿着崭新的御林千户官服,英姿飒爽,但眉宇间也凝着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凝重。她坐在三皇子腿上,眼睛却一直看着帐外。
看着朱载垣捻着佛珠、眉头紧锁的样子,日雅忍不住开口,试图用她生涩但清晰的汉语,讲述她族人的信仰,讲述那些即将踏上战场的别赛克勇士为何无畏。
“殿下,”她指着帐外隐约可见、正在整备擦拭武器的别赛克勇士身影,“他们,黑水扎兰的孩子,都是…嗯……铁的都是……铁锭”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双手比划着,“血水,铁水,一个样子的!铁砧嘛,天的跟地上的,就是铁砧!”她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
三皇子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黑水扎兰人认为认为所有黑扎兰族裔的孩子都是铁砧上的钢坯,红色的血水和红色的铁水本是同源,都是世界淬炼英雄的一种状态,铁水会凝固为钢铁,而血水则组成了人,所以他们认为铁水和血水一体两面。钢铁和鲜血都具有祭品的神圣性,可以借以通向死后英雄世界。
三皇子问:“那死后又要去哪里呢?是阴曹地府吗?还是天国地狱什么的。”
日雅很高兴三皇子愿意听她讲这些事,但是她摇摇头:“不是的”她告诉三皇子:黑水扎兰认为死后世界分为英雄的酣歌原墟懦夫的黑沼泽。
酣歌原墟,苏津噶尔,Sugin-Ghar,是永远不下雪的悠远平原,人们出生之前的来处。英雄们去世之后会在这里永远享受血与酒。
黑沼泽,哈尔乎顿,Khar-Khoton是懦夫死后的居所,无穷无尽的黑色沼泽,永远走不出去,懦夫会承受永远的刺骨冰凉和虫鱼啃咬他的脚,鸟兽啄食他的眼。
碌碌无为的人则去到先祖神州去,厄福根贞顿,Ovgon-Shinzhen那里人和人再度相见。
通往酣歌原墟的方式是忠诚和鲜血。
忠诚即对战斗目的的忠诚,一但仪式开始,告诉先祖和神明自己的目的,任何事都不能阻止黑扎兰的勇士去达成这个目的。
鲜血即是钢铁,钢铁就是鲜血,披挂钢铁,手握钢铁,在身上镶嵌钢铁(额头的金属钉,穿孔挂环)。甚至吃下钢铁;
痛饮鲜血,沐浴鲜血,敌人的鲜血,猎物的鲜血,自己的鲜血,就是通往酣歌原墟的仪式。
而那些头戴虎颅冠冕,身披一百斤重的超级重甲的狂暴战士,别赛克,Bars-Irigin会战斗直到死亡,他们是优中选优的贵族勇士,是天下唯一有资格去到酣歌原墟的人。扎兰信仰的战斗之神“大刀银虎”Bars Mongon-Khulte会在春雷之中,接引勇士们的灵魂。战士们的虎头冠冕会带着虎神的祝福,冠冕则被继承给下一个勇武的战士。
朱载垣彻底震撼了。这赤裸裸的、将死亡视为荣耀归宿、将战斗视为神圣仪式的信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信奉的“仁恕”、“好生之德”之上。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到,为什么这些黑扎兰战士能在战场上爆发出非人的勇力。
他们并非不怕死,而是将死亡视为通往永恒福地的必经之路!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颤栗。他看向日雅,这个在篝火晚宴上将他扛回走的女子,她眼中那份对战斗的向往,对别赛克的崇拜,是如此纯粹而炽热。
黎明时分,号角撕裂了草原的寂静。战斗按计划打响。
庞大的正面阵线,如同铺天盖地的蝗群,在各级军官的驱策下,缓慢而声势浩大地向隐蔽的营地推进,队伍内部交头接耳,队伍走的稀稀拉拉似乎是春游,部分人武器都没有,还有人看热闹一样往前挤。好在旗帜招展,喊杀声震天动地,阵地前方几十个火铳手远远放着多管铳,噼里啪啦打的很热闹,其实根本打不到什么东西,只是烟尘滚滚,声势浩大,几十个人比几百人线列射击还热闹。
这一切顺利吸引了敌军主力的全部注意力。巴图尔汗冷笑一声,命令骑兵在两翼游弋袭扰,步兵接战,同时下令那六门射石炮开火。
“轰!轰!轰!”沉闷的炮声响起,巨大的石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卫所兵阵线。石弹落地,溅起大片泥土,然而距离那些卫所兵还很远,只砸伤了一些脱离队伍出来看热闹的,多管火铳象征性的鸣放也被搅乱。
箭雨也从中军营中射过来,弓箭落点比射石炮更近。这些炮火和箭雨是在阻止敌军方阵压过来冲击大营——然而明军实际上根本不打算前进。
两翼的骑兵刚一出现,就开始寻找阵线薄弱处准备突击,然而上万人组成的巨大阵线哪里有什么薄弱处!甚至齐平了地形没有侧翼可言。骑兵只是虎视眈眈,在很远的地方放着火铳,在那样远的距离上什么都打不到,打了几轮只打出数个轻伤,打完他们就列阵停滞了,他们不敢冲击如此巨大的敌阵。
正面的步兵更是被巨大阵线震慑,震天动地的擂鼓喊杀、鞭炮一样连续的火铳、遮天蔽日的旗帜,这巨大的阵仗到底还是吓人,步兵行进犹犹豫豫,领队怎么喊叫也走不快,呈现出怯战的状态。
其实如果他们真的决心一战,他们会发现对面声势浩大的军阵如同一个薄皮大水缸:庞大却一触即溃,但这也已经达到了朱载钊想要的效果——吸引火力,制造混乱,赢得时间。
就在敌人的注意力被正面佯攻牢牢吸引,炮手们忙着向阵前抛射的时候,大地开始震颤!
“冲!”
随着一声震天的怒吼,明军真正的精锐——许景波亲自率领的建州铁鹞子,如同蛰伏已久的钢铁巨兽,从侧翼的洼地中猛然跃出!阳光照耀下,人马俱披重甲,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每个重骑兵身后,都搭载着一名如同铁塔般、头戴狰狞虎头冠冕的别赛克勇士!那特制的长条马鞍承受着双倍的重量,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敌军中军大营!
几乎同时,明军后方阵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装备了精良长身管大口径重炮的明军炮兵阵地开火了!炮兵用千里镜瞄准,用乘筹集计算弹道,为大炮装定诸元。
炮弹划破长空,带着精准的死亡气息,尖啸着扑向人暴露在外的炮兵阵地!口径和精度上的绝对优势在此刻展露无遗!
“轰轰轰——!”
精准的炮击如阎王点卯!六门老旧的射石炮连同周围的炮手、堆放的弹药,在连续的猛烈爆炸中瞬间化为燃烧的碎片!四处堆放的炮药被引燃,引发了连锁爆炸,浓烟烈火冲天而起!中军大帐倚仗的远程火力在明军用热机拉来的新式炮火面前不堪一击!
“好!”帅台上的朱载钊狠狠一挥拳,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计划的第一步完美达成!
重骑兵集群顶着仓促射来的稀疏箭雨,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阵线的软肋!在距离敌阵前沿不足百步时,重骑兵们发出了整齐的号令!
“下人!”
搭载的别赛克勇士如同下饺子般,被重骑兵们干净利落地“卸”了下来!落地瞬间,这些身披百斤重甲的战士只是微微一个趔趄,便如同落地生根的铁桩般站稳!与此同时,放下负担的重骑兵们没有丝毫停顿,密集的快枪齐射如同爆豆般响起,将迎面仓促冲来的轻骑扫倒一片!紧接着,骑兵们身子一歪,从背后取来骑枪。长达丈余的沉重骑枪放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冲锋!枪尖刺穿铁甲,战马踏过人体,瞬间在混乱的阵线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扎兰!”
“Surgin-Ghar Zhalan-Bo!”
别赛克勇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和巨剑,如同狂暴的洪流,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这个刚刚被打开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缺口!他们的重甲无视了大部分劈砍过来的弯刀和箭矢,手中的武器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他们用身体和武器,硬生生将缺口撑开、扩大,如同一群冲入羊群的猛虎!以夸张的速度高效迅速地斩杀,仿佛在收割庄稼。敌军阵线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动摇!
朱载钊看到这一幕,心中大定,立刻下令:“步兵!压上!彻底碾碎他们!”
精锐的明军重步兵方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开始向被别赛克勇士搅得一片混乱的中军核心稳步推进。胜利的天平似乎已完全倒向明军。
然而,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异变陡生!
就在那片被明军炮火犁过的、背靠矮山的山麓阴影处,几块伪装得极好的铁板被猛地几个大汉合力推开!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赫然出现!这不是老旧的射石炮,而是十二门崭新锃亮、炮管修长、闪烁着危险幽光的后装快炮!它们被巧妙地布置在挖掘好的掩体里,避开了明军之前的侦察和炮火覆盖!
“开火!”炮兵指挥官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叫。
“轰轰轰轰轰——!”
十二门快炮整齐地喷吐出致命的火舌!不同于射石炮的沉闷,这炮声尖锐刺耳,如同恶鬼的狞笑!密集的开花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横扫过重骑兵集群以及紧随其后的别赛克勇士!
开花弹炸响,钢铁撕裂血肉、击碎骨骼的声音令人胆寒!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瞬间被打断!精心锻造的重甲在近距离的炮火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战马悲鸣着倒地,骑士被撕成碎片,沉重的尸体堆积如山!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建州重骑兵连同他们刚刚放下的别赛克勇士,在短短两轮炮击中几乎损失殆尽!阵型大乱!
“妈的——!”帅台上的朱载钊目眦欲裂,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些隐藏的后装快炮!那该死的情报是真的?!巴图尔汗竟然藏了这一手致命的杀招!
他马上命令重炮反击,但是不同于明晃晃摆在外面的诱饵,这些快炮都隐藏在洞窟工事的后面,除非精准地从炮口打进去,否则根本炸不掉这些玩意
“隐蔽!散开!”许景波在乱军中发出震天的怒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心如刀绞!他看到了他最精锐的重骑兵成片倒下,更看到了他视若珍宝的别赛克勇士,那些他寄予厚望的年轻贵族们,在炮火中如同麦秆般被成片收割!每一道血花的迸溅,都像是剜在他心头的肉!
然而,黑水扎兰的勇士,无愧于他们的信仰!面对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面对身边战友瞬间化作残肢断臂的惨烈,幸存的别赛克战士们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被彻底激发了血脉中最凶悍、最无畏的因子!
“扎兰!”
震天的怒吼压过了炮声和哀嚎!残存的别赛克勇士,无视了惨重的伤亡,无视了扑面而来的霰弹风暴,如同受伤暴怒的钢铁巨熊,迎着那些仍在疯狂喷吐死亡的火炮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们沉重的脚步踏碎了地上的尸体和内脏,百斤重甲在霰弹的撞击下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鲜血和尸体,继续向前!向前!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重步兵,也为自己的归墟之路,撞开最后一道生死之门!
就在这惨烈而悲壮的冲锋浪潮中,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明军本阵,向着最危险的火炮阵地冲去!是日雅!
没有任何人命令她。她被眼前别赛克勇士无畏赴死的壮烈彻底点燃了!酣歌原墟的召唤在她心中轰鸣!她无法像别赛克那样身披百斤重甲冲锋,但她有她的马,有她的刀,有她对战斗的无限向往!她要追随那些勇士的脚步,哪怕只是靠近一点!混乱中,她竟奇迹般地避开了大部分流矢和弹片,紧紧跟随着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别赛克勇士,冲上了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炮兵阵地!
敌军阵地上,炮手正手忙脚乱地装填下一轮炮弹,试图彻底消灭这些冲到眼前的铁怪物。别赛克勇士的战斧和巨剑已经带着复仇的烈焰劈砍下来,与守卫炮兵的精锐绞杀在一起,血肉横飞!
日雅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几乎窒息。浓烈的血腥味、火药味混合着内脏的腥臭扑面而来。她看到了一个断臂的别赛克勇士用身体撞向敌军炮手,自己却被短刀刺穿了甲缝,穿透了胸膛,鲜血喷溅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勇士倒下时,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飘扬着华丽旗帜的中军大帐!
电光火石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日雅!她看到了那门刚发射完、炮口还冒着青烟的后装快炮!也看到了炮口的相反方向——正是巴图尔汗的王帐!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股源自信仰的决绝!日雅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向那门沉重的火炮!她不懂如何操作曲柄进行瞄准,她用肩膀死死顶住灼热的炮管,双脚蹬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硬生生地将整个炮架前后转向!炮身沉重,滚烫的炮管灼烧着她的皮肉,剧痛钻心,但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装弹!快装弹!”她对着一个受伤倒地明军伤兵嘶吼。那伤兵愣了一下,看到日雅千户的官服和决绝的眼神,又看到炮口指向,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踉跄着扑向旁边散落的弹药箱,用尽最后的力气抱起一枚沉重的榴弹,塞进了敞开的炮膛!日雅则摸索着找到炮尾的击发装置,猛地一拉!
没响!
她努力回想刚刚看到的操作流程,似乎还需要把什么东西转动一下!啊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手忙脚乱之中她拨动了蜕壳挺,巨大的炮弹被抛了出来掉在地上,她和伤病又抱起炮弹,重新塞回炮管,这一次,她终于侥幸摸到了拉火索,学着之前看到的样子一拉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日雅耳边炸开!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猛地一跳,炮口喷出的烈焰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她半边身影!她感觉耳朵嗡鸣,眼前发黑,被震得向后摔倒,滚落在地。
但这惊天动地的一炮,效果远超想象!
那枚炮弹带着死神的呼啸,划出一道直直的弹道,不偏不倚,正正轰进了不远处,巴图尔汗那顶最为华丽醒目的金顶王帐!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王帐中心腾起!巨大的火球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帐篷以及周围的一切!华丽的帐篷碎片、人体的残肢断臂、破碎的桌椅器物如同天女散花般被抛向空中!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中军核心,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鸡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和更大的混乱!
巴图尔汗!集结在此的王室宗亲!大半的指挥核心!在这一炮之下,灰飞烟灭!
战场,瞬间凝固了!
正在浴血奋战的别赛克勇士愣住了!
正在艰难推进的明军重步兵方阵停下了脚步!
帅台上的朱载钊,以及他身边面沉如水的皇帝、脸色煞白的二皇子、还有双眼赤红几乎要喷火的建王许景波,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敌人中军那腾起的巨大烟柱和死寂!
本就犹豫不前的阵线更是彻底崩溃了!大汗没了!王帐没了!主心骨瞬间被斩断!巨大的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大汗死了!”
原本还在抵抗的士兵瞬间失去了斗志,本就各怀鬼胎,临时纠集的将帅也失去了进攻的决心,不出一刻钟就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天佑大明!全军突击!”朱载钊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嘶声力竭地下达了总攻命令!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明军士气大振,如同开闸的洪水,万余人声势浩大地向崩溃混乱的军阵席卷而去!一场预期中惨烈的决战,因为日雅在混乱中那近乎本能、又带着神助般精准的一炮,演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追击和屠杀!
当夕阳的余晖将草原染成一片血红色时,战斗终于结束。明军大获全胜,斩获无数,俘虏成群。战场上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器、燃烧的帐篷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糊味。
京观被高高筑起,缴获的王旗被插在骸骨山丘之上,往后几十年,周遭部落牧羊的时候都会看到那随风摇曳的可怖高山和被羞辱的昭昭王旗,再不会有人敢动南下的念头。
表面上的庆功宴在打扫过的战场边缘举行。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烤肉的香气试图驱散死亡的气息。士兵们疲惫而兴奋地分食着战利品,讲述着白天的英勇。太子朱载钊在皇帝的主持下,接受了将领们的祝贺,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皇帝朱弘刚亲自为日雅斟满一碗烈酒,声音洪亮,对队伍中的各位领袖大行封赏。在最后,他压轴指出:“御林千户日雅,临危不惧,炮轰敌酋,扭转乾坤!当记首功!擢升为指挥同知,赏金千两,赐御刀一柄!”日雅在众人瞩目下,有些局促地接过酒碗和赏赐,她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污,半边脸被发射时溅出的火星烫伤。她看向不远处沉默堆积的别赛克勇士遗体,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悲伤冲淡。
“谢陛下恩典。”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朱载垣。朱载垣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震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表面的热闹持续着。然而,当基本的庆贺流程走完,基层官兵纷纷退场回营继续大排筵席。
皇帝、建王、几位皇子以及几位核心将领转入建王的营帐开小会时,压抑了整场宴会、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怒火,终于再也无法遏制!
人已经到齐,帐帘刚刚落下,许景波猛地转身,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抡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响彻营帐、清脆无比的耳光,狠狠抽在太子朱载钊的脸上!
朱载钊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暴怒的许景波。
“朱载钊!”许景波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双眼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指着帐外,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赔老子的别赛克兵!”
他像一头失控的疯虎,在帐内来回踱步,巨大的身躯撞得桌椅晃动,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你赔老子的别赛克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泣血的痛楚。“那是老子的心头肉!是黑水扎兰十年都攒不出来的种子!是用一个少一个的无价之宝!是多少金山银山都换不来的勇士!你他娘的…你他娘的因为你的刚愎自用!因为你的情报失误!把他们当炮灰填进去了!”他猛地停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朱载钊,“战前!战前老子就怀疑!六门炮?巴图尔汗不是傻子!他敢纠集诸部跟我大明叫板,就靠六门破石头炮?老子问你情报可靠吗?你他妈怎么跟老子说的?‘斥候反复确认!绝无差错!’结果呢?!那些快炮差点把老子的重骑连锅端了!要不是…要不是…”他看了一眼日雅的方向,又狠狠瞪着太子,“要不是命不该绝,老天爷帮忙!今天别说别赛克,连你!连老子!连陛下!都得折在这!赌吧!赌吧!大明的江山社稷,都险些被你赌没了!”
帐内一片死寂。皇帝朱弘刚脸色铁青,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他看向太子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冰冷的审视。这一次,他的态度甚至明显站在了许景波一边。太子的冒险和情报失误,差点葬送了整个战役,更葬送了他最倚重的核心武力。巡检司的情报其实他是看过的,但是当时他也选择相信了太子的判断。
二皇子朱载润吓得面无人色,看着暴怒的建王和捂着脸沉默的太子,又看看脸色阴沉如水的父皇,连忙起身,试图打圆场:“王叔!王叔息怒!大哥…大哥他也是求胜心切,想尽快结束袭扰…这…这胜了就好,胜了就好…别赛克勇士的抚恤,朝廷一定…”
“滚!”许景波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转向二皇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个管钱袋的窝囊废!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胜了就好?放屁!那是天选的别赛克,几万人出不来一个的破阵勇士!不是你家库里的银子!没了还能再赚!这些人没了!就他妈真没了!你懂个屁!闭嘴吧,闭嘴!”他此刻情绪彻底失控,对二皇子这个和事佬也毫不留情面地唾骂。
二皇子被骂得面红耳赤,缩着脖子不敢再言。此刻所有人都知道,可能就算皇帝张口,这老小子也会毫不犹豫骂回去。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爆炸。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无法收场的时刻,一个苍老却沉稳如山的声音响起:
“景波,行了。”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老信王邱翊钧,拄着那根虬结的枣木拐杖,缓缓站了起来。这位历经尸山血海、威望极高的老王爷,浑浊的目光扫过暴怒的许景波、捂着脸的太子、惊恐的二皇子和沉默的皇帝,最后定格在许景波身上。
“别赛克勇士的损失,老夫也痛心疾首。他们都是好孩子,是大明的栋梁。”老信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但景波,他们死得其所,死得壮烈!他们的英魂,此刻已在那不下雪的温暖平原,痛饮着血酒!这是他们的荣耀!”
他顿了顿,枣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太子确有失察之责,情报失误,指挥冒进,导致精锐折损,此乃大过!但此战最终大胜,斩敌酋,破中军,解袭扰之困,亦是大功!功过岂能相抵?然,当此用人之际,陛下自有圣裁。”
老信王的目光转向皇帝,又看向许景波:“景波,你的怒火,源于对将士的珍视,老夫理解。但咆哮御前,寻衅储君,这是大不敬!此事,到此为止吧。”他最后的话,既是给皇帝台阶下,也是给许景波一个体面的收场。
许景波胸膛剧烈起伏,老信王的话浇灭了他部分怒火,但心里的丧痛伤依旧在灼烧。他狠狠喘了几口粗气,最终,对着皇帝的方向,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嘶哑无奈:“罪臣许景波失态!惊扰圣驾!目无法纪!请陛下降罪!”他没有看太子。
皇帝朱弘刚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太子身上,声音冰冷而疲惫:“太子朱载钊,指挥失当,情报有误,致精锐折损,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此役之后,一应作战方略,须经朕与建王共同审阅批复,方可施行!”这道旨意,等于暂时剥夺了太子在军事行动中的独立决策权。
他又看向许景波:“建王许景波,爱兵心切,情有可原,然御前失仪,罚俸半年。阵亡别赛克勇士,官升三级!按最高规格抚恤,其家眷由建王府供养终身,虎头冠冕择族中勇武少年继承!此事,就此作罢!”皇帝一锤定音,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给了别赛克战士身后的哀荣。
许景波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声音依旧沉闷,但那份狂暴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
庆功宴的喧嚣渐渐散去。在远离篝火的营地边缘,黑扎兰部族为阵亡的别赛克勇士们举行了独特的仪式。没有悲泣更没有哀乐。族人们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面前摆放着缴获的烈酒和肉食。
“他们回家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族中的铁匠和萨满,高高举起酒碗,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回到那永远不下雪的圣山!他们在痛饮血酒!我们…为他们欢庆!饮尽此杯!”
“欢庆!为了酣歌原墟!”族人们齐声高呼,脸上带着悲壮却坚定的笑容,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鼓声敲响,带着原始而狂野的节奏,有人开始围着篝火跳起雄壮的舞蹈,吟唱古老悠远的英雄史诗。仿佛在庆祝盛大的节日。在他们眼中,死亡并非终结,而是踏上了更光辉的旅程。悲伤被一种宗教的狂喜所取代。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虔诚。
日雅独自一人,踉跄地走到堆放同族尸骨的临时营地旁。火光勾勒出那些覆盖着白布、曾经鲜活勇武、如今却冰冷僵硬的轮廓。那些熟悉的虎头冠冕被擦拭干净,重新修正,整齐摆在一旁,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耳边是族人们为“升入福地”的同胞而发出的、带着酒意的欢庆呐喊,眼前却是同族血肉模糊、肢体残缺的惨烈景象。
信仰的慰藉与现实惨状的巨大反差,如同两股汹涌的浪潮在她心中激烈碰撞、撕扯。白日战场上积累的恐惧、震撼、亲手开炮的悸动、看到别赛克勇士成片倒下的心痛…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日雅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哭声悲怆、绝望,充满了对生命逝去最原始的哀痛和对信仰最深刻的迷茫。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浑身颤抖,肩膀剧烈耸动,泪水如同漏壶,混合着脸上的硝烟和血污滚滚而下。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檀香味的锦鼠裘披风,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披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日雅惊愕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朱载垣那张清俊却同样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引经据典、讲究体统的酸腐皇子。他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痛楚的理解和温柔。
朱载垣在她身边蹲下,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语。他伸出手,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坚定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生涩却充满力量。
“哭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他望向那些白布覆盖的尸骨,又看向远处篝火旁狂歌痛饮的族人,眼神深邃。
日雅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依旧在流,但那股撕心裂肺的绝望恸哭,渐渐化作了无声的抽泣。
草原烈风乍起,天空忽降阵雨,雷暴在云朵里漫天横流,连绵不绝。
“春雷?”三皇子疑惑地抬头,忽然,在远处雷暴照亮的丘陵上,一个兽影忽明忽暗,三皇子指着那影子“大刀银虎?”雷暴仍在继续,神异的一幕转瞬即逝,也许只是那兽跑走避雨了,也许……真的是勇士们的神明来接引他们进入永恒的不下雪的福地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