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人·灵视
“织梦术”。
这三个字在我灵台深处炸开,寒意久久不散。那碗“归神汤”的余威,仍在血脉里作祟。
甜腥的暖意包裹着一堆混乱的记忆碎片,企图将我拖入一个由他人编织的浑噩梦境。
我盘膝坐在窗下,强行催动灵核运转。
灵力如清冽的溪水,一遍遍冲刷着我的灵识,洗去那层令人作呕的黏腻伪装。
林远道的“药”,是软刀子,想从内里将我蛀空,换上“沈未晞”的芯子。
宇文峙的温柔,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这座王府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精心调制的剧毒。
这认知,比直接的刀剑,更令人胆寒。
晨光再次透过窗棂,切割在地面上,像一道道更窄的囚栏。
咚、咚、咚。
门被敲响,节奏标准得毫无人气。
“小姐,旧仆孙嬷嬷前来请安。”婢女的声音平板无波。
旧仆?
又一个“剧本”里的角色登场了。
“进。”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昨夜与药力对抗留下的痕迹。
门开了。一个老妇低着头,迈着碎步进来。
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深灰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着黯淡的银簪。
整个人像一块被岁月压得严丝合缝的旧木板,干燥,沉默,透着一股被规矩腌制过头的酸涩味。
她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老奴孙氏,给小姐请安。小姐万福金安。”
动作标准得像用模具印出来的。
“起来吧。”我看着她,灵核悄然运转,感知无声地延伸出去。
她谢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我。但那种审视感,却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从她低垂的眼帘下探出,无声地爬满我全身。
“嬷嬷是府中老人?”我问,指尖划过小几冰凉的边缘。
“回小姐话,老奴曾在老夫人跟前伺候过,后来……蒙小姐不弃,也在您院中当过差。”她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在嘴里掂量过。
“哦?”我端起茶杯,水温正好,却暖不透指尖的凉,“我不记得了。”
她脸上皱纹微微一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一粒细砂。“小姐贵人多忘事。您小时候,老奴还抱过您呢。您最爱吃老奴做的桂花糖糕,说比御膳房的还甜软……”
她开始讲述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如何乖巧,如何聪慧,如何拉着她的衣角撒娇讨糖吃。
细节栩栩如生,情感饱满真挚,像在绘制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
但我听着,只觉隔膜。
我是山灵,生于荒野,长于寂寥,人类幼崽的柔软情感,无法编织进我粗粝的灵核。
我微微阖上眼,将更多灵识聚焦于感知。
那幅温情的工笔画,在她动情的讲述中褪色、变形。
灵觉漫过她枯槁的身体。
我“看”到她气血亏空,骨骼脆弱,肌肉记忆里满是重复了千万次的规矩仪轨。
一个老仆该有的痕迹。
然而,就在这片枯槁的底色上,缠绕着一丝极不协调的东西——
一缕阴冷、粘稠、如活物般蠕动的气息。
它盘踞在她后颈与肩胛的连接处,根系扎进她的旧伤,藤蔓则顺着脊柱向上蔓延,操控着她的声带与面部神经。
让她说出那些“温情”的话,做出那些“慈祥”的表情。
这气息……我认得!
虽然微弱,但那独特的、非人的冰冷质感,与东宫宴上,式神“影”身上散发的,如出一辙!
是“影”的残留?还是另一种操控人心的邪术?
我猛地睁开眼。
那气息并未让我惊惧,却触发了我灵核内,一丝属于沈未晞的愤怒。
孙嬷嬷正说到:“……老夫人夸您有大家风范……”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眼神里充满了追忆的暖意。
但那缕阴冷的气息,在她发声时微微波动,提线木偶的丝线被轻轻拉扯。
她在演戏。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一个被操控的戏偶。
胃里那碗“归神汤”又开始翻腾,带着嘲讽的甜腥。
他们不仅要用药物软化我的灵识,还要用这种精心编排的“温情”,从情感上腐蚀我。
“嬷嬷费心,记得这般清楚。”我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倒是半点印象也无了。”
孙嬷嬷的笑容僵住,那缕阴冷气息波动了一下,接收到了“表演失败”的讯号。
她忙道:“小姐受了苦,忘了也是常情。日后老奴常来陪您说说话,兴许就能想起这些……”
“不必了。”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我喜静。”
直接的回绝,砸碎了温情脉脉的假象。
孙嬷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被操控的暖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僵硬、灰败的底色。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一个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那缕阴冷气息也躁动起来,像被惊扰的毒蛇,在她后颈处不安地扭动。
室内死寂。
只有更漏滴答,像在计算着这出戏还能唱多久。
良久,孙嬷嬷才艰涩地开口,声音干瘪:“是……老奴莽撞了。小姐好生歇着,老奴……告退。”
她躬身行礼,动作比来时更加僵硬仓皇,一步步倒退着向门口挪去。
就在她转身,手即将触到门扉的刹那——
异变陡生!
她后颈那缕潜伏的阴冷气息,毫无征兆地骤然暴涨!
漆黑的气息瞬间变得浓稠、尖锐,充满攻击性!它不再盘踞,而是猛地向上窜起,几乎要脱离孙嬷嬷的身体,化作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地“盯”向了我!
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倒竖!
灵核剧烈收缩,山灵玉在胸口爆发出灼人的警告!
那不是孙嬷嬷在看我。
是另一个东西。
它透过这具衰老的躯壳,隔着空间,将它的视线牢牢锁定了我。
冰冷,探究,充满非人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愠怒?
孙嬷嬷本人毫无所觉,佝偻着背,拉开门,蹒跚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但那只“眼睛”带来的冰冷压迫感,却没有消失。
它残留在这间屋子里,一道无形的刻痕,烙印在空气中,烙印在我的灵觉里。
我坐在原地,指尖冰凉。
刚才那一眼,短暂却凌厉,锋锐的杀意直抵咽喉。
它发现我了?
发现我能“看”到它?
发现我没有被那些温情故事打动?
发现“归神汤”和“织梦术”的阴谋,在我这里……并不那么顺利?
空气中的冥夜幽兰甜香,染上了一丝新的、更尖锐的寒意。
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透这重重楼阁深埋的诡谲。
这王府,果然不止宇文峙和林远道两个“医生”。
还有别的“东西”,藏在更深的阴影里,监视着,操控着,等待着。
我缓缓握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