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者何:第5章 汤药·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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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汤药·灵扰

顾嬷嬷那根悬在半空的竹尺,最终没敢落下来。

宇文峙抬手制止。那个动作,无声,却像一道雷霆,劈开了室内凝固的空气。

他盯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件需要修复的古董,而是像地质学家发现了岩层中意想不到的稀有矿脉——震惊,灼热,带着近乎野蛮的探究欲。

“阿归。”

他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走一只罕见的蝶。

“你刚才……那一步,跟谁学的?”

那一步?

那是山风穿过密林的本能,是溪流绕过顽石的自然。

我能告诉他,这是与生俱来,刻在灵核里的印记吗?

我垂下眼睫,看着金砖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不知道。”

声音平直,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流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许是……吓着了。”

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但我们心知肚明。

宇文峙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像两把软刷,细细描摹着我的侧脸轮廓,试图从这具皮囊的每一寸纹理下,刮出点别的东西来。

那只画眉还在笼中扑腾,叫声凄厉,为某个看不见的囚徒哀鸣。

他终于直起身,那股迫人的探究感稍稍收敛,重新披上温和的外衣。

“无妨。”

他转向面色惊疑不定的顾嬷嬷,“嬷嬷辛苦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小姐初愈,不宜过度劳累。”

顾嬷嬷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临走前那一眼,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怪物。

宇文峙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只绝望撞笼的鸟,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紊乱。

“阿归。”

他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府里,一草一木,一鸟一兽,皆有其规矩。逾越了,便是不妥。”

这话,是对鸟说,也是对我说。

规矩。

又是规矩。

这金笼里的空气,都像是被规矩压成了实心的铅块,吸进去,沉甸甸地坠着灵核。

我没接话,视线落在一旁小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脂膜,像死去多时的昆虫翅膀。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你累了,好生歇着。晚些时候,林神医会来请脉,开几副安神调理的方子。”

林神医。

又一个名字,带着药草和未知的气息,撞进我的耳朵。

所谓的“晚些时候”,不过是日头稍稍偏西。

冥夜幽兰的甜腥还在鼻腔里盘踞不散,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与其说是神医,不如说是一株会走路的药材。

干瘦,佝偻,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浑身浸透了一股复杂的药气——苦参的根涩,艾叶的焦香,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救人性命的阴寒。

他脸上皱纹纵横,如同风干的老树皮,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亮得刺人。

看过来时,像两枚银针,直往你骨头缝里扎。

他身后跟着个药童,低头捧着乌木药箱,脚步轻得像猫。

“老朽林远道,参见小姐。”

他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好似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宇文峙站在一旁,语气温和:“林神医医术通神,尤擅调理心神。阿归,你近日多梦惊悸,让他瞧瞧。”

多梦惊悸?

我何时说过?

这罪名安插得如此自然,像早备好的剧本。

林远道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

指尖冰凉,没有活人的温度。

触到皮肤的瞬间,我灵核猛地一缩,山灵玉隐隐发热示警。

那不是诊脉。

是探测。

一股细微却坚韧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像条阴冷的蛇,试图钻进我的血脉,窥探灵核的虚实。

我立刻调动灵识,在灵核外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山野千年,吸纳日月精华,我的灵核虽非坚不可摧,却也自有壁垒。

林远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银针般的目光闪烁片刻,随即恢复平静。

“小姐脉象浮滑,似惊弓之鸟,神魂不定,确需安神固本。”

他收回手,语气平板无波。

药童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紫砂药罐。

罐口密封,却挡不住里面那股异常浓烈的药味逸散出来。

不是寻常草药的苦,而是一种甜腻到发齁,又带着隐隐腥气的味道,像把大把腐烂的蜜糖和动物内脏一起熬煮过。

“此乃‘归神汤’。”

林远道揭开罐盖,一股白汽涌出,带着令人头晕的暖意。

“取朱砂安神,远志定志,辅以……几味珍稀药材,文火慢炖六个时辰。小姐趁热服下,自有奇效。”

药童将墨黑的药汁倒入白瓷碗中。

汤汁浓稠,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

宇文峙接过药碗,亲手递到我面前,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阿归,喝了它,便能睡个好觉,不再被噩梦困扰。”

噩梦?

我唯一的噩梦,就是这座金笼,和眼前这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汤药。

我看着那碗药,灵核深处的排斥感汹涌如潮。

山灵清净,排斥一切污浊与强制。

这碗药,就是最直接的污染。

“烫。”

我找了个最拙劣的借口,指尖蜷缩,没有去接。

宇文峙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远道垂手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凉一些再喝也好。”

宇文峙将药碗放在我身旁的小几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看着你喝。”

压力像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我知道,这碗药,非喝不可。

它不仅是药,是一种测试,一种驯化。

看我是否顺从,看那“织梦术”的引子,能否在我这“山野之人”的灵台上,凿开第一道裂缝。

我端起碗。

药气直冲颅顶,那股甜腥味几乎让我作呕。

闭上眼,想象自己是块无知无觉的石头,仰头,将药汁灌了下去。

汤汁滑过喉咙,像一道锈蚀的锁链,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路烧进胃里。

紧接着,一股蛮横的力量炸开,像在灵核周围引爆了一团混乱的烟火。

无数嘈杂的、破碎的、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惊起的蝙蝠,在我识海中横冲直撞。

少女娇羞的低笑。

战场金戈的交鸣。

月下朦胧的誓言。

坠崖时刺骨的寒风……

它们不属于我,却强行塞进我的感知,试图覆盖掉我原本清明的灵识。

是沈未晞的记忆?

还是……精心编织的幻象?

我强忍着翻江倒海的不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灵核本能地运转,试图净化这些外来异物,像山泉冲刷污浊。但那些碎片粘稠无比,附着在灵识边缘,滋滋作响。

宇文峙紧紧盯着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远道则像在观察一味罕见的药材反应,眼神专注而冰冷。

药效持续发酵。

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牵引着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试图构筑出完整的场景。

眼前开始发花,烛光摇曳成重影,宇文峙的脸在光影中模糊变形。

就在意识即将被拖入更深混沌的边缘,我凭借最后一丝清明,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声响。

是林远道的声音。

压得极低,像耳语,却带着金属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我因药力而异常敏锐的灵觉中:

“……王爷明鉴,此女灵台之澄澈,远超常人。‘织梦术’的‘记忆覆盖’阶段,恐遭其本能排斥,极难根植。需先以药力持续‘软化’其灵识,磨钝其棱角,方可行事……”

织梦术?

记忆覆盖?

软化灵识?

这几个词像冰锥,瞬间刺穿药力带来的浑噩!

他们不是在治疗,是在改造!

用药物作为凿子,试图撬开我的灵核,把另一个人的记忆,像楔子一样打进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远比药力的灼烧更令人心惊。

我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宇文峙深邃的目光。

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像是……很满意我此刻“药效发作”的脆弱状态?

“怎么了,阿归?”他关切地问,伸手想抚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伴随着灵识被强行侵入的恶心感,让我几乎呕吐出来。

“没……没什么。”我喘息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只是……这药,力道有些猛。”

宇文峙收回手,笑意更深了些。

“良药苦口。忍一忍,习惯了便好。”

林远道躬身道:“小姐服了药,需静卧休养,老朽明日再来请脉。”

他们相继离去,关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瘫坐在椅中,浑身冷汗淋漓。

那碗“归神汤”的药力仍在体内肆虐,记忆的碎片刮擦着灵核。

但更让我通体冰凉的,是那个无意中窥见的秘密。

“织梦术”……

他们要把我变成谁?

窗外,夜色浓稠。那只画眉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撞笼,悄无声息,像一团被夜色吞没的绒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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