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兵
援兵来后,城里热闹几天,又静下。
热闹因人杂,街上到处是穿新衣的年轻脸,说话、笑、吵声混一片,像赶集。静因那些人很快上墙,很快见北边荒原,很快知什么叫打仗。
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
是站墙上一站整天,风吹日晒,眼盯北边,盯到发酸发胀也不敢眨的那种。
是夜睡不安,听动静就跳起摸刀的那种。
是见远处有烟尘就心跳加速,手心汗,嘴发干的那种。
“他们得适应。”王五蹲墙根下,看新兵走过。
那些新兵脸上已没刚来时的光了。才几天,脸上多了疲惫,眼里多了东西——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
徐喜旁忽说:“我那时也这样。”
他偏头。
徐喜十七岁,脸上还有没长好的疤,眼里的东西已不像新兵了。
“刚来怕得要死,”徐喜说,“夜睡不着,闭眼就梦匈奴人爬上来。后来……后来打几仗,就不怕了。”
“那现怕不怕?”王五问。
徐喜想想:“现不怕了。现就是……就是……”
他没说完,但他们都懂。
现不是怕,是麻木。
是看身边的人死,心疼一下,然后继续砸石的那种麻木。
是见城下那些尸体,知里面可能有昨天还说话的人,但没空去认的那种麻木。
是打完仗躺下,脑空空,啥都不想的那种麻木。
“走。”他起身,“该巡逻了。”
路线和以前一样。出北门,北走二十里,转圈,回。
但这次多几人。新兵分到各队,跟老兵学认路,看踪迹,遇匈奴人时咋不掉头就跑。
分到他们队的是两年轻人。一姓赵,叫赵大,一姓孙,叫孙二。都长安附近人,都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都第一次见荒原。
“这就是北边啊……”赵大骑马四望,眼里全是好奇。
孙二不说,只紧抓缰绳,脸有点白。
“怕?”他问。
孙二点头,又赶紧摇头。
他看孙二,那张年轻脸绷紧,唇抿成线。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是死人。”
孙二愣住。
徐喜旁笑:“阿越哥也跟我说过这话。”
队续前行。
荒原上草已长起,绿油油,铺到天边。风吹来,草浪一层层滚,像海。
“真好看。”赵大说。
他没说。
好看是好看,可草长,马肥,马肥,匈奴人来。
走十几里,队率忽举拳。
队停,所有人蹲下。
他顺队率目光看去——远处几个黑点,在草浪里动。近看清,是几匹马,马上骑人,穿皮袍,发编辫。
匈奴人。
新兵脸一下子白。
“多少人?”队率低声问。
他眯眼数数:“五。”
队率盯那边看很久,然后回头,看他们。
“绕过去,”队率说,“别惊动。”
队慢慢东移,借草浪掩护,一点一点挪。那几个匈奴人还在原地转悠,像在找啥,又像在等啥。
他盯那些人,手按刀柄,手心汗。
孙二在他旁,浑身抖,牙磕咯咯响。他伸手按孙二肩,用力按按。
孙二看他,眼里全是恐惧。
他摇头,意别出声。
孙二咬唇,用力点头。
队挪半个时辰,终于绕过那几个匈奴人。等不见他们了,队率才直腰,长出口气。
“回,”队率说,“快。”
他们掉转马头,往回跑。
跑出十几里,孙二忽从马上栽下。
他勒马,回看。孙二趴地上,浑身抖,站不起。
“咋了?”队率问。
他下马,把孙二翻过。孙二脸色煞白,唇发青,眼瞪大,但啥也看不见。
“吓着了。”他说。
队率皱眉,看孙二,又看北边。
“带上,快走。”
他把孙二扶上马,自骑另一匹,跟后。
一路上孙二都在抖,牙磕咯咯响,一句话说不出。
回城,孙二被抬到医官那儿。医官看,说惊惧过度,歇几天就好。
他站旁,看孙二煞白的脸。
赵大也在,脸色也不好,但比孙二强点。
“他……他没事吧?”赵大问。
“没事,”他说,“歇歇就好。”
赵大点头,又摇头,忽说:“我……我刚才也怕,怕得要死……”
他看赵大一眼。
“那你咋没倒?”
赵大愣,挠头:“我也不知……就是……就是想着,要倒了,丢人……”
他没说,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听赵大后头问:“那个……阿越哥,你第一次见匈奴人,怕不怕?”
他脚顿了顿。
第一次见?
那是几月前,在马岭,墙上,匈奴人如潮涌来。
他怕。
怕得要死。
“怕,”他说,“但怕也得打。”
他推门出。
晚,他去看孙二。
孙二躺铺上,脸还白,但已能说话。见他进,孙二挣扎想坐起,被他按住。
“躺。”他说。
孙二躺回,看他,眼眶忽红。
“阿越哥,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坐床沿。
“不是。”
“可是我……”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下次就好了。”
孙二愣愣看他。
“真的?”
他点头。
孙二沉默会儿,忽又问:“那……那阿越哥,你第一次杀匈奴人后,啥感觉?”
他被问住。
啥感觉?
他想起马岭墙上,那个被他矛刺后腰的匈奴人。那人回头看他时,眼里除杀意,还有点别的。
他不甘心啥?
“没感觉,”他说,“就是活着。”
孙二不懂,但没再问。
他坐会儿,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听孙二后头说:“阿越哥,我……我想跟你学。”
他回头。
孙二躺床上,眼有光。
“学啥?”
“学咋……咋不怕。”
他看孙二,那张年轻脸上还有恐惧痕迹,但眼里已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行,”他说,“明天跟我。”
又过几天,匈奴人来。
不是小股,是大队。
几千骑,从北边压来,像一片乌云。马蹄声震得城墙抖,号角呜呜响,听得人心发毛。
他站墙上,握矛,看那片乌云越压越近。
徐喜在左,王五在右。
赵大和孙二站后头,脸都白,但没跑,没倒,只握兵器,手抖。
“怕不怕?”他问。
孙二咬唇,点头。
他看孙二。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是死人。”
孙二愣,然后忽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不知该咋办、只好笑笑的笑。
但笑了,手就不那么抖了。
匈奴人进攻开始。
梯搭上,石砸下,矛捅出,刀砍下。
血溅脸上,烫的。
他回头看一眼。
孙二正举石砸,砸完一个,又搬第二个。脸还白,手还抖,但他在砸。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转回头,继续砍。
日落,又升。
匈奴人退。
墙上尸体堆得比人高。
他靠垛口坐下,浑身是血,左臂伤口又崩,血流一胳膊。
徐喜坐左,王五坐右。
孙二坐后头,脸色煞白,浑身抖,但眼是亮的。
“阿越哥,”孙二忽说,“我杀了两。”
他回头。
孙二看他,眼眶红,唇抖,但眼中有种奇怪的光。
“我杀了两,”孙二又说,“我……我没怕。”
他看孙二,看很久。
然后点头。
“好。”
孙二笑。
笑着笑着,泪流下。
他看孙二哭,没说。
风从北来,带血腥焦糊味。
还有青草气息。
草还绿着。
仗还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