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余烬
匈奴人退了,但没退远。
探子回来报,说他们在北边两百里外扎了营,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王五问。
他蹲在城墙上,看北边。天很蓝,蓝得晃眼,蓝得不像刚打过仗。
“等草长起来。”他说。
王五没听懂。
“马要吃饱了才能跑,”他解释,“人也要吃饱了才能打。”
王五懂了,点头,不再问。
城下在清理废墟。
仗打了十六天,城里烧了三分之一。最惨是东边,那边房子密,火箭落进去,一烧就是一片。现在还能看见那边冒淡淡的烟,是木头在底下闷烧,几天几夜灭不了。
他和徐喜下了城墙,往东边去。
街上到处是人。有抬木头的,有挖土坯的,有在废墟里翻东西。翻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烧得只剩一半的锅,焦黑的柜子角,还有人的骨头。
他看见一人蹲废墟边上,一动不动。
走近才看清,是个男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东西。那东西用衣裳裹着,露出一只小手——小孩的手,焦黑的,蜷曲的。
男人没哭,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
他站住了。
徐喜也站住了。
他们站在那儿,不知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最后他们绕过去了。
从另一边走时,徐喜忽然说:“阿越哥,那是我昨天救火的那家。”
他偏头看徐喜。
“我去时,火已烧到房顶了,”徐喜声音很低,“我听见里头有孩子在哭,想进去……进不去……火太大……”
徐喜说不下去了。
他停步看徐喜。
徐喜十七岁,脸上还有几道没长好的疤,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看徐喜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肩。
“不是你的错。”
徐喜抬头,满脸是泪。
“我知道,”徐喜说,“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可我就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也没说。
他只是站着,手还搭在徐喜肩上,看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下午,他们去看那些活下来的人。
城北空地上,搭了一片窝棚。窝棚里住的是房子被烧光的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挤在一起,脸上都是黑的,眼都是空的。
有人在发粥。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热气。锅里是粟米和野菜煮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发粥的人拿木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每碗都一样多,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他站旁边看。
一老太太端碗走过来,碗里是刚打的粥。她走到他跟前,忽然停住,抬头看他。
老太太的眼浑浊,嘴唇哆嗦,看他很久,忽然伸手,抓住了他袖子。
“后生,”老太太声音像破风箱,“你看见我家小三子没?”
他愣住。
“小三子,我孙子,这么高,”老太太比划着,“前天上街买盐,就没回来……你看见他没?”
他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有人过来,把老太太手掰开,扶她走。那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婶子,你认错人了,那不是小三子……”
老太太还在回头看他,嘴里还在念叨:“小三子……小三子……”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上,他坐城墙上,看北边。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只有城里还有几点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人间的星。
徐喜坐他旁边,不说话。
王五也上来了,一瘸一拐的,腿上旧伤又犯了。他在他另一边坐下,把块饼子塞他手里。
“吃点。”
他接过来,咬一口。还是硬,还是糙,还是硌牙。
“今天那个老太太,”王五忽然说,“她孙子找到了。”
他偏头看王五。
王五没看他,看北边那片黑暗。
“死在东边那条巷子里,压在房梁底下。早上挖出来的。”
他没说话。
徐喜也没说话。
三人坐城墙上,看北边,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王五忽然说:“我小时候,村里也来过匈奴人。”
他偏头。
王五还是没看他,只看北边。
“那年我七岁,匈奴人打过来,村子烧了一半,我爹没了。我娘带着我逃,逃到城里,也是住这种窝棚,也是喝这种稀粥。”
王五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娘也没了,病死的。我就去当兵,当到今年,三十一了。”
他听着。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杀匈奴人活的。”王五转头看他,“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到死那天,就去见我爹我娘,告诉他们,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他看王五,那张黧黑的脸上全是疤,颧骨上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眼里有光在闪。
“那你杀了多少个了?”他问。
王五咧嘴笑了,露一口黄牙:“没数过,反正够本了。”
他没说话。
徐喜在旁边,忽然说:“我爹也是死在匈奴人手里的。”
他偏头看徐喜。
徐喜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但眼里的东西,已不像个孩子了。
“我八岁那年,匈奴人打过来,我爹去守城,再也没回来。”徐喜说,“我娘把我送到舅舅家,自己去找我爹,也没回来。”
他看徐喜。
“后来呢?”
“后来舅舅把我养大,养到十六岁,说你去当兵吧,给爹娘报仇。”徐喜低头,“我就来了。”
三人又沉默。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城墙上,照在北边那片黑暗的荒原上。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草绿了。
可草绿了,匈奴人就要来了。
第十六天,不,第十九天。
他记不清了。
反正匈奴人还没来。
城里的清理还在继续。废墟清走了,木头捡出来了,能用的东西留下,不能用的烧掉。人死了就埋,埋在西门外那片坡地上,一排一排,全是新坟。
他去看过。
那些坟前有的插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插。插了木牌的,写着名字,写着哪里人,写着哪年哪月生,哪年哪月死。没插木牌的,就那么一个土包,过不了多久,就没人知道底下埋的是谁了。
他站那些坟前,站很久。
徐喜在旁边,忽然说:“阿越哥,你说,咱们死了,会不会也有人给咱们立个牌?”
他看那些坟。
“会。”他说。
“谁立?”
他想想:“活着的人。”
徐喜沉默一会儿,然后点头。
第二十三天,匈奴人来了。
不是大队,是小股。几百骑兵,在城外转一圈,射了几箭,又跑了。
“试探。”李队率说,“看咱们还有多少人,还能不能打。”
城墙上的人都在看那片远去的烟尘。
“那咱们怎么办?”有人问。
李队率看北边,脸上刀疤在太阳底下发亮。
“让他们看。”李队率说,“咱们还有人,还能打。让他们看清楚。”
第二十五天,又来一次。
还是几百人,还是转一圈,还是射几箭,还是跑了。
第二十七天,第三次。
这次多了,上千人。他们在城外列阵,站半个时辰,然后走了。
“他们等什么?”徐喜问。
他看那片空地。
“等咱们撑不住。”他说,“咱们撑住了,他们就不敢来。”
徐喜点头,不再问。
第三十天,朝廷援兵到了。
五千人,从长安来的,穿新衣裳,拿新兵器,脸上干干净净,眼里还有光。
他们进城那天,城里的人都出来看。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下来磕头。
他站人群里,看那些新兵从眼前走过。
王五在旁边,忽然说:“你看他们,多精神。”
他看那些年轻的脸。
“活下来才叫精神。”他说。
王五愣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那晚,城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那些从长安来的新兵,和守城的老兵混一起,喝酒,吃肉,吹牛。有人说长安城里的热闹,有人说皇帝长什么样,有人说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和王五、徐喜坐墙根下,听那些声音。
“阿越哥,”徐喜忽然说,“你去过长安吗?”
他想想。
穿越前去过,那是旅游,看了兵马俑,逛了大唐不夜城,吃了羊肉泡馍。
但这时代的长安,他没去过。
“没去过。”他说。
“我也没有。”徐喜说,“听说可大了,比十个肤施还大。”
他没说话。
王五在旁边说:“等打完仗,老子带你去。”
徐喜眼一亮:“真的?”
“真的。”王五咧嘴笑,“老子说话算话。”
他看王五,又看徐喜。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风从北边吹来。
还是那股味——血腥气,焦糊气,还有春天的气息。
草绿了。
可他也知道,等草长起来,马肥起来,匈奴人还会来。
他们还会来,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直到一方死光,或者一方认输。
他看北边那片黑暗。
霍去病死了。
可他没打完的仗,还有人在打。
这些人在喝酒,在吃肉,在吹牛,在说以后的事。
他们还会接着打。
一直打到打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