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伤
王五的家在县城东边一条巷子里,两间土坯房,围个巴掌大的院子。
院里堆着些杂物,破筐,缺口的瓮,还有只瘦骨嶙峋的黑狗,见人进来,有气无力叫两声,又趴下了。
“婆娘,来客了!”王五扯嗓子往屋里喊。
门帘掀开,一女人探出头。二十多岁模样,脸被灶烟熏得有些黄,头发用粗布随便挽着,眼睛倒亮。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一下,又看王五。
“这是阿越,”王五说,“我跟你说过的,背了我八天的那个。”
女人的眼一下子亮起来,快步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不知该怎么招呼,最后只连声说:“快进屋,快进屋坐,我给你们做饭——”
“这是我婆娘,姓刘,你叫刘嫂子就行。”王五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屋里让。
屋子不大,进门是灶台,里间用布帘隔着,大概是睡觉的地方。灶台边的墙上挂几串干辣椒,还有只风干的野兔。刘嫂子把他按灶台边坐下,转身就去忙活,添水,生火,切菜,手脚麻利得很。
徐喜站门口,有些局促,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坐。”他朝徐喜招招手。
徐喜这才蹭进来,挨他坐下。
王五打量徐喜,又看他:“这谁?你收的小弟?”
“一起守城的。”他说,“叫徐喜。”
“十七了?”王五问徐喜。
徐喜点头。
王五叹了口气,没说话。
饭很快端上来。粟米饭,一盆野菜汤,还有碗不知什么肉的炖菜,里头漂着几块带骨头的肉。刘嫂子把肉往他碗里夹,一个劲说:“多吃点,多吃点,你们守城的辛苦——”
他把肉拨给徐喜一半,又拨给王五一半。
王五瞪眼:“干啥?这是给你吃的。”
“你腿好了?”
王五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腿,咧嘴笑了:“好了好了,早好了,都能跑了——”
“那你自己吃。”
王五还要再说,被刘嫂子在桌下踢了一脚,闭上了嘴。
吃完饭,刘嫂子收拾碗筷,王五把他拉到院里,坐墙根下。黑狗凑过来,在他脚边嗅了嗅,趴下了。
“上郡这边打得狠不狠?”他问。
王五沉默一会儿,点头。
“死了多少?”
“不知道。”王五看远处,“没人数,也数不过来。我们那一队,五十个人,活下来的……十一个。”
他没说话。
“什长死了。”王五声音低下去,“就是咱们从漠北往回走时候那个什长。他护着我,替我挡了一刀……那一刀本来该砍在我脖子上的。”
他偏头看王五。
王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院子角落那堆杂物。
“老子这条命,现在是两个人换来的了。”王五说,“什长一条,你一条。”
“别这么说。”
“咋不能说?”王五忽然转头看他,“老子记着,都记着。什长的名字,你的名字,老子到死都记着。”
他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腿上的伤,好了之后有影响吗?”
王五站起来,走几步,又走回来:“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就是阴天下雨有点酸,不碍事。”
他点头。
月亮升起来,照在这小院里,照那堆杂物,照趴着的黑狗,照他和他。
“阿越,”王五忽然说,“你真的变了。”
他没说话。
“以前你不会问这些。”王五说,“以前你只知道自己那点事,吃了没,冷不冷,累不累。现在你会问别人了。”
他看月亮,没答。
“变了好。”王五说,“以前那样,活不长。”
第二天一早,他去衙门报到。
负责接收的文书翻翻他的文书,又抬头看他:“北地郡来的?守过马岭?”
“守过。”
文书点头,在册子上记几笔:“那正好,北门那边缺人,你去那儿。今天歇一天,明天一早去。”
他从衙门出来,走在街上。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满街都是黄的。有人在路边摆摊,卖些粗布、盐巴、针线之类的杂货。有人挑着担子吆喝,卖的是热汤饼。几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追着一只瘦狗,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就是和平。
至少是暂时的和平。
但北边,匈奴人还在。
他们只是退了,不是死了。
徐喜从后头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阿越哥,咱们住哪儿?”
他想了想:“先去找王五。”
王五正在家里劈柴。院里堆着一堆胳膊粗的木柴,他抡着斧头,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刘嫂子在旁边晒菜干,黑狗趴在她脚边晒太阳。
“分到哪儿了?”王五看见他,停下来擦汗。
“北门。”
王五点头:“那离我不远,我在西市那边当值。走,带你去认认路。”
北门比马岭县的城门要高些,也厚些,毕竟这是上郡治所。城墙上人来人往,有搬箭矢的,有修垛口的,有往下倒水的——那是刚洗过伤口的水,带着淡淡的红色。
守北门的队率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瓮声瓮气。
“新来的?”李队率看他,“打过仗?”
“打过。”
“哪儿?”
“漠北。还有北地。”
李队率眼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骠骑将军帐下的?”
他点头。
李队率盯他看很久,然后点头:“那行,明天跟着巡逻。”
往回走的路上,徐喜小声问:“阿越哥,那个李队率,为啥听见骠骑将军就不说话了?”
他没答。
他知道为什么。
霍去病死了。对这些老兵来说,那不只是死了一个将军,那是死了一个念想。
一个“跟着他就能打赢”的念想。
一个“这辈子能把匈奴杀光”的念想。
念想没了,人还得活着,还得接着打。
那就不说了。
巡逻的差事比守城轻松,也危险。
每天天亮出城,骑马在方圆二三十里内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匈奴人的踪迹,天黑之前回来。不用蹲在城墙上一动不动,不用时刻准备往下砸石头,但随时可能撞上匈奴人的探子,甚至小股骑兵。
他和徐喜分在一队,加另外三个人,一共五个人,由队率带着。
第一天出去,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什么事都没有。
荒原上只有风,只有草,只有偶尔跑过去的野兔和黄羊。匈奴人像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是不是被打怕了,不敢来了?”徐喜小声问。
他没说话。
不对。
匈奴人不是那种被打怕就不来的性子。
他们在等什么?
等草长起来,马养肥?
还是等汉军松懈下来?
第十天,他们发现了踪迹。
不是人的踪迹,是马的。
一大片马蹄印,从西北方向过来,往东南方向去了。马蹄印很新,不超过两天。
队率蹲地上看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多少人?”
“少说三五百。”队率站起来,“回去报信。”
他们掉转马头往回跑,马蹄砸在荒原上,溅起一溜烟尘。
消息报上去,郡守府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各门戒严,巡逻的人加倍,城墙上日夜有人盯北边。
但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等到。
那些马蹄印,像是凭空消失了。
“往东南去了,”王五晚上来找他,坐院里,压着声音说,“东南是哪儿?是长安?”
“不是。”他说,“东南是河东、上党,是往东绕。”
“绕去干啥?”
他没答。
他脑子里在翻历史。
元狩六年之后,汉武帝还有几次对匈奴的用兵,但规模都不大,战果也有限。再往后,卫青霍去病那一代名将逐渐凋零,汉朝对匈奴转入守势。
但史书上没写这些零星的劫掠。
几百人的骑兵,攻破一个县,杀几百人,抢些粮食牲畜,然后跑掉。这种事,史书不会记。
只有那些被杀的,被抢的,房子被烧的,会记得。
会记一辈子。
又过了几天,消息传回来。
河东郡那边遭了匈奴,三个县被攻破,死了上千人,被掳走的不计其数。
听到这消息时,他正在城墙上站岗。太阳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城下有人在卖东西,吆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旁边的徐喜忽然说:“阿越哥,咱们啥时候能不打仗?”
他偏头看徐喜。
徐喜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里有迷茫,有疲惫,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等你死了。”他说。
徐喜愣住了。
他看城外那片荒原,声音很平:“或者等匈奴人死光了。”
徐喜沉默了很久。
“那得等到啥时候?”
他没答。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草要绿了,马要肥了。
匈奴人又要来了。
那晚,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野上,四周都是雾,什么都看不清。远处有个人影,骑着马,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往前走,想看清那人是谁。
走近了,走近了——
那人回过头来。
是张年轻的脸,眉眼英气勃勃,眼里像有光。
那人看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骑着马,慢慢走近,居高临下看他。
“仗还没打完。”那人说,“替我打完。”
他猛地睁眼。
窗外已亮。
他躺在床上,盯黑乎乎的房顶,心跳得厉害。
那张脸还在脑子里晃。
霍去病。
他梦见霍去病了。
他躺了很久,然后翻身起来,推门出去。
太阳照在院里,照在王五劈的那堆柴上,照在趴着的黑狗身上。刘嫂在灶台边忙活,炊烟袅袅地升上去。
一切都很平常。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仗还没打完。
是啊,还没打完。
他转身进屋,拿起靠墙边的矛,往外走。
“阿越哥,去哪儿?”徐喜在后头喊。
“北门。”他说,“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