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傀儡师：第6章 玄丹阁内·墨老初遇

云璃点点头，指向街道前方一座尤为气派的三层楼阁。那楼阁飞檐翘角，青瓦朱栏，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玄丹阁”三个古朴大字。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从那楼阁方向飘来的、清雅而浓郁的药香，与街上其他店铺的杂味截然不同。

“就是那里了。”云璃说道，率先朝着那气派的楼阁走去。

夏君抬头，目光扫过那块匾额，又看了看进出那楼阁的修士——衣着明显更光鲜，气息也更沉稳。他沉默地跟上，背上的木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都没有察觉，身后远处茶楼里那道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

走近了，玄丹阁的气派更显真切。

楼阁占地颇广，门前是三级青石台阶，被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雕塑，炉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灵草图案，炉口处竟有淡淡的白色雾气袅袅升起，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某种凝神静气的熏香。

跨过门槛，一股更加浓郁、层次分明的药香扑面而来。

夏君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香气不像荒山里的草木气息那般原始粗粝，而是经过精心炮制、融合了数十种甚至上百种灵药精华后的复合味道。清冽的、温润的、辛辣的、甘甜的……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却不显杂乱，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精神一振的韵律。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

胸腔的钝痛似乎都因此缓和了半分，透支的神魂也感受到了一丝清凉的抚慰。这还仅仅是空气中逸散的药香。

店内空间开阔，光线明亮。四壁是深棕色的木质墙板，上面镶嵌着一排排整齐的玉格，每个格子里都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玉瓶、玉盒，瓶身或盒盖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丹药名称。靠墙的位置还有几个半人高的多宝架，上面陈列着一些装在透明水晶罩里的珍稀药材——形态各异的灵芝、人参、雪莲，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奇异的矿石。

柜台是整块的深色沉香木打造，长约三丈，后面站着三名穿着统一青色短褂的伙计，正在接待客人。店内客人不多，约莫七八位，都在低声与伙计交谈，或仔细查看手中的丹药。整个环境虽然安静，却透着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氛围。

云璃径直走向中间那名看起来最年长、气质最沉稳的掌柜。

那掌柜约莫五十岁模样，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青色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丹炉纹样。他正低头拨弄着手中的一把玉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掌柜。”云璃开口，声音清冷。

掌柜抬起头，看到云璃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化为恭敬。他放下算盘，拱手行礼：“原来是凌霄剑宗的云璃仙子驾临，有失远迎。仙子需要些什么？”

他的态度客气而周到，但并没有过分殷勤，显然见惯了各大宗门的核心弟子。

云璃也不废话，直接道：“我需要一些治疗严重内伤、恢复神魂的高阶丹药。最好是能兼顾温养经脉、修复脏腑的。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贵店可有‘玄冰玉髓’的消息或存货？”

掌柜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先是从柜台下取出三个不同材质的盒子——一个紫檀木盒，一个寒玉盒，一个暖玉盒，依次打开。

紫檀木盒里是三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淡淡云纹的丹药，散发出清凉的香气。“这是‘清蕴复元丹’，地阶中品，对于内伤淤血、经脉受损有奇效，药性温和，不易产生丹毒。”

寒玉盒里是两枚鸽卵大小、色泽深紫、隐隐有雷光流转的丹丸，香气辛辣。“这是‘紫雷养神丹’，地阶上品，专治神魂透支、识海震荡，药力霸道，需配合静心功法服用。”

暖玉盒里则是一枚拇指大小、色泽金黄、宛如液态的丹丸，被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着，散发出温暖醇厚的气息。“这是‘九转回春丸’，天阶下品，能同时温养肉身与神魂，激发生机，对于根基受损有缓慢修复之效，只是……价格不菲。”

介绍完丹药，掌柜将盒子盖好，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至于仙子所问的‘玄冰玉髓’……”他摇了摇头，“此物乃是极北冰原深处、万年玄冰核心处才有可能孕育的天地奇珍，兼具极寒与纯粹灵性，对于镇压某些狂暴血脉或火毒有奇效。但正因如此，它太过罕见，一经发现，往往被北冥雪家或其他冰修大宗直接收走，极少流入坊市。本店……目前确实没有存货。便是消息，也需向北冥那边打听，且不能保证时效。”

云璃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她看向那三盒丹药：“这些丹药，什么价？”

掌柜报出了价格。

清蕴复元丹，每枚五百下品灵石。紫雷养神丹，每枚八百下品灵石。九转回春丸，单枚便要三千下品灵石。

云璃沉默了一下。她身上带的灵石不少，但大部分是宗门发放的修炼用度和中品灵石，直接用来购买如此大量的高阶丹药，尤其是那枚九转回春丸，几乎要耗去她近半的流动资产。而且，这还只是初步疗伤。

夏君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将掌柜的报价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微微收拢。

五百、八百、三千……这些数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在荒山，他唯一接触过的“货币”是偶尔从野兽巢穴或遗迹中找到的几块零散下品灵石，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买半枚清蕴复元丹。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疏离感再次涌上心头。不仅仅是身份，还有资源，财富，这个修仙界赖以运转的基石。他就像赤脚站在冰面上的人，看着别人穿着厚实的靴子从容行走。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那些丹药上。药香确实诱人，尤其是那枚九转回春丸散发出的温暖生机，对他此刻千疮百孔的身体有着本能的吸引力。但……

“清蕴复元丹和紫雷养神丹，各要一枚。”云璃做出了决定，声音平静，“九转回春丸……暂且不必。”

掌柜点头：“承惠，一千三百下品灵石。”他正要转身取药。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青衣老者走了出来。老者身形清瘦，背脊挺直，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不见丝毫浑浊。他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似乎刚从里面出来。

老者的目光先是随意扫过店内，落在云璃身上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认出了她。但随即，他的视线便越过了云璃，落在了她身后那个背着三具古怪木偶、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的少年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少年背后的木偶上。

老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转瞬即逝，若非夏君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几乎无法捕捉。老者的目光在中间那具建木傀儡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其胸口处那道极其细微、宛如天然木纹的螺旋纹路上掠过，然后迅速移开。

但夏君感觉到了。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贪婪，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惊讶，追忆，还有一丝……了然？

老者将古籍随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缓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稳，落地无声，显示出对自身力量精妙的控制。

“云璃仙子？”老者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者特有的从容，“老夫墨青，是这处分店的坐镇丹师。方才在里面听到仙子声音，出来一看，果然是你。令师清虚真人可还安好？”

云璃显然也认得这位老者，或者说，听说过他的名号。她转身，执晚辈礼：“原来是墨老。家师一切安好，有劳墨老挂念。”

墨老摆摆手，笑容和煦：“我与清虚真人早年有些交情，算是旧识。仙子此次前来，是购置丹药？”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又扫过夏君，尤其是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稳的气息上停留了一下，“这位小友是……”

“这位是夏君，夏道友。”云璃介绍道，语气自然，“我的一位朋友，在荒山中受了些伤，特来贵店求药。”

“夏君……”墨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光芒微动。他看向夏君，笑容更加温和了几分，“夏小友气度不凡，只是伤势看来不轻。站在这里说话不便，若不嫌弃，不如到后堂雅间稍坐，喝杯粗茶，也让老夫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观小友背后这傀儡……制作手法颇为独特，似乎有些眼熟，像是故人之后。不知小友师承何处？”

故人之后。

这四个字说得很模糊，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夏君心湖。

他抬起眼，迎上墨老温和却深邃的目光。老者的眼中没有试探的锐利，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的意味。夏君能感觉到，对方似乎真的看出了什么，至少，看出了这些木偶的不凡，甚至可能……联想到了什么。

是陷阱？还是机缘？

夏君沉默了两秒。胸腔的疼痛和神魂的疲惫在提醒他现状的糟糕。眼前的老者气息深沉如海，至少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若真有恶意，在这坊市之内，他毫无反抗之力。但对方的态度，尤其是那一眼中闪过的震动与追忆，不似作伪。

而且，云璃对这位墨老的态度，也带着尊重。

“晚辈散修，并无固定师承。”夏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傀儡之术，是家中长辈所传的一些粗浅皮毛。”

“散修……家中长辈……”墨老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的了然之色更浓。他点点头，不再追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友不必过谦。这边请。”

云璃看了夏君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对墨老道：“那便叨扰墨老了。”

三人穿过柜台旁的一扇小门，进入后堂。

后堂比前厅安静许多，是一条不长的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墨老引着他们走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

一股更加清雅、混合了淡淡檀香和陈旧书卷气的味道飘了出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雅间，布置得简洁而雅致。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方桌和四把椅子，桌上有一套素白的瓷制茶具。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件造型古朴的玉器和小型丹炉模型。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苍劲，意境悠远。窗户半开着，能看到后面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庭院，几丛翠竹，一池浅水，环境清幽。

“坐。”墨老招呼两人在桌边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小火炉边，提起上面坐着的一把铜壶。壶嘴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清新的灵气。

他亲自沏茶。

茶叶是翠绿色的细芽，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一种清甜中带着微苦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宁静，连夏君都觉得神魂的疲惫感被稍稍抚平。茶水倒入杯中，色泽澄澈碧绿，宛如翡翠。

“这是‘静心翠雾’，一种有助于平复心绪、温养神魂的灵茶，不算珍贵，但于小友此刻的状态，或许有些裨益。”墨老将两杯茶推到夏君和云璃面前，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夏君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入手温润，茶香扑鼻。他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温热的清流顺着喉咙滑下，随即化作丝丝清凉的气息，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尤其是隐隐作痛的头部，感觉舒适了许多。

“好茶。”他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墨老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夏君：“小友的伤势，主要是脏腑受创，经脉多处撕裂，外加神魂透支。清蕴复元丹和紫雷养神丹对症，但药力一个偏重肉身，一个偏重神魂，同时服用需注意调和，最好间隔两个时辰。另外……”

他沉吟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色泽乳白、表面光滑如脂的丹药，散发出淡淡的、令人舒适的暖香。

“这是‘温脉护心丹’，玄阶上品，药性最为温和，能在修复经脉的同时保护心脉，减轻其他丹药的冲击。小友根基受损，不可急于求成，先用此丹调理三日，再服清蕴复元丹，最后用紫雷养神丹稳固神魂，方是稳妥之法。”

他将玉盒推到夏君面前：“此丹不算贵重，算是老夫一点见面礼。”

夏君看着那三枚丹药，又看向墨老温和的眼睛。这份善意来得突然，且恰到好处。对方不仅看出了他的伤势细节，连用药的顺序和风险都考虑到了。

“墨老厚赐，晚辈愧不敢当。”夏君没有立刻去接。

墨老摆摆手：“不必客气。老夫与……与一些故旧有些渊源，见到故人之后有难，略尽绵力，理所应当。”他话里的“故旧”说得含糊，但指向性已经很明显。

夏君心中微震。对方果然认识他的家族，或者至少，认识这种傀儡传承。

他不再推辞，将玉盒收起，郑重道：“多谢墨老。”

云璃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思索。她显然也听出了墨老话中的深意，但并未插言。

墨老点点头，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小友这傀儡之术，颇为精妙。老夫早年也曾见过类似的傀儡，核心炼制似乎需要一些特殊材料？不知小友如今可还齐全？若有短缺，老夫在这坊市多年，或许能帮忙打听一二。”

试探来了，但方式很委婉，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和帮助。

夏君沉默了片刻。他确实需要材料，不仅是修复现有的傀儡，更深层的，是随着他对建木傀儡感应的加深，他隐约觉得，若想真正发挥其力量，甚至探究其秘密，必须用更契合的材料进行一定程度的“温养”或“补全”。

“确实需要一些材料。”夏君开口，声音平静，“主要是‘沉阴木’和‘星纹铁’。”

墨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仔细看了夏君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沉阴木……生于极阴之地，千年古木埋于玄阴煞气中，机缘巧合下方能不腐反生，吸纳阴气化为一种介于木质与金石之间的奇异材料，性极寒，却蕴含一丝不灭生机，是炼制阴属性傀儡或温养某些特殊器魂的顶级材料。”他缓缓说道，“至于星纹铁……传闻乃天外陨铁坠入地脉深处，受地火与星辰之力千万年淬炼而成，质地坚不可摧，内蕴星辰轨迹，能引动一丝微弱的周天星力，是炼制飞剑、法宝核心乃至某些特殊阵眼的绝品灵材。”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两种材料，都极为罕见。沉阴木还好些，虽稀有，但每隔数十年，总有些机缘流入拍卖会或顶级交易场。星纹铁……已经近百年没有明确的消息了。”墨老看着夏君，“小友需要它们来炼制傀儡核心？”

夏君点头：“是。”

墨老沉吟了更长的时间。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炉火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咕嘟”声。

茶香袅袅，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让这短暂的沉默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凝重的意味。

终于，墨老再次开口。

“沉阴木，老朽这里恰好有一小截。”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夏君脸上，“是多年前一位故人相赠，一直留着。此物于老夫炼丹之道用处不大，今日赠与小友，也算物尽其用。”

夏君心头一震。沉阴木的珍贵，墨老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对方不仅赠送调理丹药，连这等稀有材料也愿意相赠？

“墨老，这太……”

“不必推辞。”墨老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故人所赠，赠与故人之后，正是因果循环。”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星纹铁……”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三日后，坊市‘百巧楼’有一场小型鉴宝会。主办者是百巧楼楼主，一位痴迷于机关傀儡、奇物收藏的怪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办这种私密聚会，邀请一些他看得上眼的修士，展示和交易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据说，这次鉴宝会上，可能会出现几件与上古傀儡术或稀有炼材相关的物品。”

墨老看向夏君，意味深长地说：“或许，会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