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傀儡师:第5章 青岩在望·规矩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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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青岩在望·规矩初识

林间的沉默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夏君走在前面,脚步依旧沉稳,只是每一步踏出时,脚掌与地面接触的力道似乎比之前更重了几分。云璃跟在他身后,目光不时落在他微微绷紧的肩背上,那三尊木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在这片只有风声和鸟鸣的林间小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云吞走在最前面,白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它时而停下,耳朵竖起,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新的尾随者后,才继续迈着轻巧的步子带路。

周围的景色在缓慢变化。

荒山深处那种压抑的死寂感逐渐褪去,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也淡了许多。树木虽然依旧高大虬结,但枝叶间的空隙明显变大,阳光能更直接地洒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更明亮的光斑。脚下的腐殖质层变薄,露出了更多褐色的泥土和碎石。偶尔能看到被踩踏出来的、勉强算作“路”的痕迹,上面甚至残留着一些新鲜的、不属于他们的脚印。

人烟的气息,开始渗透进这片荒野的边缘。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树林忽然变得稀疏。夏君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云璃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谷地展现在他们面前。谷地尽头,一座险峻的青色石山拔地而起,山体陡峭,岩石嶙峋,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光泽。而就在那青岩山脚,依托着山势,密密麻麻地建起了一片高低错落的建筑。

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木石结构的楼阁鳞次栉比。一些建筑甚至直接开凿在山壁上,悬空而建,以粗大的木桩或铁索固定。整个坊市被一道淡青色的、半透明的光幕笼罩着,光幕上隐约有符文流转,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那是防护阵法。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坊市入口处人影绰绰,进进出出。更远处,坊市内部的街道上,更是人头攒动,喧嚣声隐隐传来,与身后荒山那种万籁俱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那就是青岩坊市。”云璃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依托青岩山而建,有天然的地势屏障,再加上‘青岩宗’布下的防护大阵,算是这方圆千里内最大、也最安全的散修交易聚集地之一。”

夏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被光幕笼罩的坊市。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将那光幕上的每一道符文,那建筑上的每一片瓦,都看得清清楚楚。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胸腔和左臂的钝痛依旧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势。但他站得很直,背上的三尊木偶在阳光下投出三道沉默的影子。

“走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迈步朝着谷地走去。

云璃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跟了上去。云吞也小跑着跟上,白色的身影在青翠的草地上掠过。

越靠近坊市,路上的行人就越多。

大多是穿着各色服饰的散修,有的风尘仆仆,有的行色匆匆,也有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他们的修为大多在练气期,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筑基期的修士,气息明显强出一截,周围的人也会下意识地让开些距离。

夏君和云璃这一组合,很快吸引了不少目光。

云璃虽然衣衫在之前的战斗中有所破损,但料子考究,裁剪合体,更兼气质清冷出尘,容貌绝丽,即便不施粉黛,也难掩那份属于大宗门核心弟子的光华。尤其是她腰间悬挂的那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剑柄上隐约可见凌霄剑宗特有的云纹标记,更是让一些有眼力的散修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而走在她身旁的夏君,则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一身粗布衣衫,多处破损,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明显带着不轻的伤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三尊用灰布简单包裹、只露出头部和部分躯干的人形木偶。木偶雕刻得颇为粗糙,表情呆滞,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木色,与周围修士或背负长剑、或腰悬法宝的装扮格格不入。

再加上他身边那只似猫非猫、通体雪白、眼神灵动的异兽云吞。

这种组合,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周围响起。

“看那女子……像是凌霄剑宗的人?”

“错不了,那剑柄上的云纹,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佩戴。”

“她旁边那小子是谁?散修?伤得不轻啊。”

“背着木偶?傀儡师?这年头还有修这种偏门左道的?”

“那只异兽倒是不凡,灵性十足……”

“嘘,小声点,别惹麻烦。”

夏君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只是目不斜视地朝着坊市入口走去。但他的脊背,似乎比刚才又挺直了一分。云璃走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疏离与戒备。她心中微叹,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很快,他们来到了坊市入口。

入口处是一座高大的石质牌楼,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青岩坊市”四个大字。牌楼下,站着四名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胸口绣着山岩图案的修士。两人守在牌楼两侧,手按腰间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另外两人则坐在牌楼旁的一张木桌后,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块泛着微光的玉牌,正在对进入者进行盘查登记。

排队进入的人不少,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轮到夏君和云璃时,坐在左侧那名面容冷峻、有着筑基初期修为的青衣守卫抬起头,目光先是在云璃身上扫过,在她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他的视线转向夏君,尤其是在夏君背上的木偶和身旁的云吞身上多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

“姓名,来历,入坊目的。”守卫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凌霄剑宗,云璃。”云璃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她没有多说,只是从腰间取下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正面刻着凌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璃”字的玉质令牌,递了过去。

那守卫接过令牌,入手温凉,灵力纯正。他仔细看了看令牌正反面的纹路,又暗中渡入一丝灵力试探。令牌微微一亮,散发出一股精纯凌厉的剑意,虽然微弱,却让这筑基初期的守卫脸色微微一变。

他立刻站起身,双手将令牌递还,脸上的冷漠瞬间被恭敬取代,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讨好般的笑容:“原来是凌霄剑宗的云璃仙子驾临,失敬失敬!仙子请进,无需登记。”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让周围排队的人都侧目看来。

云璃接过令牌,重新挂回腰间,淡淡道:“这位是我的同伴。”

守卫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夏君身上,眼中的审视和疑虑已经消失了大半,但看到夏君那狼狈的样子和古怪的木偶,还是犹豫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又堆起笑容:“既然是仙子的同伴,自然也是一样的。两位请进,请进!”

他甚至没有要求夏君出示任何身份证明,也没有询问夏君的姓名和来历,更没有检查他背上的木偶和身边的云吞是否合规。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后的反差,如此赤裸而直接。

夏君站在云璃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更加幽深。

他看到了守卫最初看向自己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对于一个衣衫褴褛、身负重伤、还背着古怪木偶的“野修”的轻蔑。

他也看到了云璃亮出令牌后,守卫脸上瞬间绽放的、近乎谄媚的恭敬,以及对自己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只因为自己是“凌霄仙子”的“同伴”。

“以势压人”。

“看碟下菜”。

这两个词,以前只在墨老偶尔的感慨中听说过。如今,他亲身经历了,如此真切,如此冰冷。

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

没有力量,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连进入一个坊市的资格,都需要别人的“恩赐”或“忽略”。

夏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胸腔的钝痛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那守卫微微点了点头——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然后,迈步走过了牌楼。

云璃跟在他身边,一起走进了坊市。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牌楼后的瞬间,那名守卫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重新坐回木桌后,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孔。他对着后面排队的人喊道:“下一个!”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恭敬和热情,从未存在过。

……

穿过牌楼,踏入光幕的瞬间,夏君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扫过全身,像是在进行某种基础的探查。这灵力并不强横,更像是例行公事。光幕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任由他们通过。

而就在踏入坊市内部的刹那——

喧嚣声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上好的精铁!刚从黑风矿洞挖出来的,杂质少,灵力传导性好!”

“回气丹!聚灵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收购十年份以上的赤血草,价格从优!”

“道友请留步,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贫道这里有一道护身符……”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

“你这破铜烂铁也敢要十块灵石?抢钱啊!”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谈笑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丹药的清香,灵草的土腥,金属的锈味,妖兽材料的腥臊,还有汗味、尘土味、以及不知从哪家酒楼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和酒气。

街道不算特别宽阔,用青石板铺就,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百宝阁”、“灵丹坊”、“万符楼”、“神兵利器”、“奇物斋”……更多的则是直接在街边摆开的地摊,一块粗布铺地,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摊主或坐或站,大声吆喝。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修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修为高低不等,气息混杂。有人行色匆匆,有人驻足观望,有人与摊主争得面红耳赤。

阳光被两侧的建筑切割,在街道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这一切,与荒山深处那种绝对的死寂、空旷、以及弥漫的危险气息,形成了天壤之别。

夏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吵了。

太挤了。

气息太杂了。

长期离群索居,习惯了与寂静、草木、傀儡为伴的他,对这种骤然扑面而来的、属于“人群”的喧嚣与拥挤,本能地感到一阵不适。就像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眼睛,突然被强光照射,会感到刺痛和晕眩。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气息也收敛得更深。背上的木偶似乎也感应到他的情绪,那细微的“吱呀”声停了下来。

云璃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她侧过头,低声道:“青岩坊市鱼龙混杂,是附近散修和中小势力交易的主要场所,所以比较……热闹。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或者直接去玄丹阁的店铺?你需要丹药调养,我也需要打听一下玄冰玉髓的消息。”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很轻,但清晰地传入夏君耳中。

夏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味道让他鼻腔有些发痒。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喧嚣的街道,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琳琅满目却大多灵力微弱的货物,那些为了几块灵石争得面红耳赤的修士……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真实,嘈杂,势利,等级分明。

“先去玄丹阁。”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伤势和长时间行走,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云璃点点头:“好,跟我来。玄丹阁在这里有分店,应该就在前面主街上。”

她率先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夏君沉默地跟上,云吞则紧贴着他的脚边,白色的身影在拥挤的人流中灵活地穿梭,避开那些可能踩到它的脚。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夏君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周围投来的目光依旧复杂——好奇、探究、轻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尤其是看向云吞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背上的木偶上停留,然后大多转为疑惑或鄙夷。

“看那木偶,死气沉沉的,能有什么用?”

“估计是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野路子,弄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惜了那只异兽,跟着这么个主人……”

低语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夏君面不改色,只是将那些声音,连同之前守卫的态度,一起压入心底。像墨老说的,有些东西,记着就好,不必挂在脸上。

他的目光更多地在观察。观察街道的布局,观察那些店铺的招牌和进出的人流,观察摊位上货物的成色和价格,观察周围修士的修为、服饰、以及他们交谈时流露出的信息碎片。

他在学习,在适应。

尽管内心排斥,但他知道,要想在这里生存,获取资源,查明真相,就必须先理解并适应这里的规则。

云璃带着他在人群中穿行,偶尔侧身避开迎面撞来的莽撞修士。她的身法很轻盈,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也保持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那是长期修炼高阶身法形成的本能。夏君跟在她身后,步伐看似寻常,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拥挤和碰撞,以一种最省力、对伤势影响最小的方式移动。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坊市深处走去。

……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约百丈远,坊市边缘一座三层茶楼的顶层,一间临街的雅间窗户后,一道阴冷的目光,正透过半开的窗缝,死死地锁定着他们。

尤其是锁定着云璃身旁,那个背负木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

雅间内茶香袅袅,布置清雅。但坐在窗边的人,周身却散发着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寒意。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用料极为考究的月白色锦袍,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凌霄云纹。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光芒,破坏了那份本该有的温润气质。

正是凌霄剑宗首席弟子,云璃的师兄——凌绝。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剑,穿透人群,牢牢钉在夏君的背影上,尤其是那三尊用灰布包裹的木偶。

“就是他?”凌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雅间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在他身后阴影处,还躬身站着一名穿着普通灰衣、气息收敛得极好的中年男子。这男子低着头,恭敬回道:“回公子,正是此人。影七传回的最后讯息,就是跟丢了他们,并且……似乎吃了点亏。随后影七的追踪印记和传讯符箓都被毁去,人也受了惊吓,刚刚才绕路返回,正在外面候着。”

“废物。”凌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的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声,杯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一个重伤的野修,带着几具破木头,就能让影卫吃亏?”

灰衣男子头垂得更低:“影七说,那少年虽然重伤,但手段诡异,尤其是那木偶和那只异兽……而且,云璃仙子似乎……对他颇为维护。”

“维护?”凌绝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阴鸷,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灰衣男子,“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据影七描述,仙子并未直接出手,但态度……明显偏向那少年。影七出言不逊后,仙子神色不悦。最后是那少年放走了影七。”

凌绝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好,很好。我这位冰清玉洁、眼高于顶的师妹,居然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狼狈不堪的野修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动用宗门特权带他入坊?”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夏君和云璃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之间那不远不近、却莫名显得协调的距离,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查。”凌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动用我们在青岩坊市的所有眼线,给我查清楚这个‘傀儡师’的底细。从哪里来,师承何人,那木偶是什么东西,那只异兽又是什么品种……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是。”灰衣男子应道。

“还有,”凌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通知‘百巧楼’的刘掌柜,三日后那场小型鉴宝会,给我留两个位置。另外,让他把压箱底的那几件‘好东西’,都准备好。”

灰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公子是想……”

“他不是需要资源疗伤吗?他不是傀儡师吗?”凌绝轻轻放下出现裂痕的茶杯,拿起旁边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我就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也看看……我这位好师妹,究竟能‘维护’他到什么地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夏君和云璃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街道拐角。

“野修……”凌绝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也配站在她身边?”

窗缝透进来的光,照在他俊朗却冰冷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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