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万兽邀约·祸福难料
溪水在脚下流淌,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夏君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清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洗去了指尖残留的草木汁液和淡淡的血腥味。他抬起头,看见云璃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背对着他,望着溪流下游的方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云吞趴在她脚边,耳朵竖起,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某种狩猎前的兴奋。夏君站起身,木匣在背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知道,短暂的平静,已经结束了。
两人没有继续在溪谷停留。
云璃先站起来,剑鞘在青石上刮出短促的声响。她没有看夏君,只是说:“走吧。”声音很淡,像晨雾一样飘散在空气里。夏君点了点头,背上木匣,云吞跳上他的肩膀,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脖颈。
他们沿着溪流向下游走。
山林越来越深,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蓝色碎片。脚下的腐叶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偶尔有松鼠从树梢窜过,抖落几片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绿的光。
两人很少说话。
云璃走在前面,步伐很稳,但夏君能感觉到她的沉默里藏着某种压抑。昨日的争执,建木傀儡的异动,还有那种生命链接的深度,都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她不再试图劝说,也不再询问,只是保持着一种疏离的警惕,像一把收鞘的剑,锋芒内敛,却更加危险。
夏君也没有开口。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有些裂痕,需要用时间和行动去弥合,而不是言语。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抵达落霞谷,找到墨老,然后……然后再说。
中午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墙壁斑驳,神像已经坍塌,只剩下半截石座。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从洞口倾泻而下,照亮了地上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瓦砾。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鸟粪和蛛网的气息。
“在这里休息一下。”夏君说。
云璃没有反对。
两人走进庙里,夏君从储物袋里取出聚灵阵盘——这是他从荒山带出来的少数几件完好的法器之一,巴掌大小,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打造,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阵纹。他将阵盘放在地上,注入一丝真元,阵纹亮起微弱的白光,周围的天地灵气开始缓缓汇聚过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灵气漩涡。
云璃在庙门口坐下,背靠着门框,剑横在膝上。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平稳,但夏君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夏君也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聚灵阵的效果不错,精纯的天地灵气顺着经脉涌入丹田,滋养着那些受损的经脉。刺痛感在缓慢减轻,真元也在一点点恢复。但他不敢完全沉浸,神识始终保持着外放,寻木傀儡在木匣中微微震动,通过草木气息感知着周围百丈内的动静。
云吞趴在阵盘边缘,蜷成一团,尾巴轻轻摆动。阳光照在它银白色的毛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泽。它看起来在睡觉,但耳朵一直竖着,偶尔轻轻抖动一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庙外传来鸟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一切都显得很平静,但夏君心中的警惕没有放松半分。凌绝不会善罢甘休,万兽山的人也可能在附近,还有那道模糊的古老注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比凌绝和万兽山加起来都更危险。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夏君睁开眼睛,真元恢复了八成,经脉的刺痛感已经基本消失。他看向庙门口,云璃也正好睁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你的伤怎么样了?”云璃问,声音依旧很淡。
“好多了。”夏君说。
“那就继续赶路吧。”云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天黑前应该能走出这片山林,前面有个小镇,可以在那里过夜。”
夏君点了点头,收起聚灵阵盘。
两人走出山神庙,继续沿着山林小径前行。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云吞跟在夏君脚边,偶尔会停下来嗅嗅路边的野花,或者追着一只蝴蝶跑几步,但始终没有离开太远。
傍晚时分,他们走出了山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远处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隐约有房屋的轮廓。一条土路蜿蜒向前,路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前面就是青石镇。”云璃说,“镇上有个小坊市,也有客栈。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傍晚前应该能到落霞谷。”
夏君“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云吞跑在前面,银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道流动的光。路旁的草丛里传来虫鸣,此起彼伏,像在演奏一首黄昏的序曲。远处传来犬吠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大多是青石垒砌,屋顶铺着灰瓦。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摊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味——烤饼、炖肉、还有某种药材熬煮的苦涩气味。
云璃带着夏君走进一家客栈。
客栈很普通,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方桌,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在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两位客官,住店?”
“两间上房。”云璃说。
“好嘞。”妇人从柜台下取出两把钥匙,“楼上左转,最里面两间。热水一会儿送上去,晚饭是在大堂吃还是送到房间?”
“送到房间。”云璃接过钥匙,递了一把给夏君。
两人上楼,房间在走廊尽头,相邻。夏君推开自己的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泛黄。窗户开着,能看见街对面的屋顶和远处渐暗的天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云璃进了隔壁房间,关上了门。
夏君将木匣放在桌上,云吞跳上床,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暮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几个摊贩推着车离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长而单调。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夏君心中的警惕没有放松。
他关上窗,在桌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落霞谷的玉简。玉简触手温润,表面流淌着淡淡的白光。他将神识探入,里面是一幅详细的地图,标注了从青石镇到落霞谷的路线,以及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区域。地图很精细,连哪里有山洞可以藏身,哪里有水源可以取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墨老确实用心了。
夏君收回神识,将玉简收好。他看向床上的云吞,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毛发柔软而温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夏君眼神一凝,神识瞬间外放。门外站着一个人,气息很陌生,修为大概在筑基中期,身上带着某种……野兽的气息。不是妖兽,更像是长期与兽类打交道的人,那种气息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
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沉声问:“谁?”
“夏道友,在下万兽山弟子,奉长老之命,特来拜访。”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万兽山。
夏君眼神微冷。果然来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褐色短打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他腰间挂着一串兽牙,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很职业,不达眼底。
“夏道友,冒昧打扰。”青年拱手行礼,“在下万兽山外门弟子,赵鹰。听闻夏道友身边有一只罕见的异兽,我家长老见猎心喜,特命在下前来,邀请夏道友前往我万兽山在坊市的驻地一叙。”
夏君没有让开,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何事?”
赵鹰笑容不变,将手中的木盒往前递了递:“长老对那只异兽甚为喜爱,愿出高价购买,或者以珍稀灵兽、功法秘术交换。这盒子里是见面礼,三枚‘兽灵丹’,对灵兽成长大有裨益,还请夏道友笑纳。”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碧绿,表面有淡淡的纹路,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某种草药混合了兽血的味道。丹药品质很高,灵气充沛,确实是好东西。
但夏君看都没看。
“云吞是我的伙伴,不是货物。”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卖,不换。”
赵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夏君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连条件都不听。兽灵丹在市面上价值不菲,一枚就能换一件不错的法器,三枚作为见面礼,已经算是很有诚意了。
“夏道友,”赵鹰收起笑容,语气依旧客气,但多了几分压迫,“我万兽山以驭兽之术闻名玄黄界,对灵兽的培育和照料,远非寻常修士可比。那只异兽天赋异禀,若在我万兽山,必能得到最好的资源和培养,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夏道友若是真心为它好,不妨考虑一下。”
“我说了,不卖。”夏君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
赵鹰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盯着夏君,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空气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走廊里的油灯火焰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大堂里客人的谈笑声,但在这里,只有沉默的对峙。
“夏道友,”赵鹰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出门在外,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我万兽山在玄黄界也算有头有脸,长老亲自开口,这份面子,夏道友当真不给?”
“面子是互相给的。”夏君说,“你们要强买我的伙伴,这面子,我给不了。”
赵鹰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收起木盒,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夏君,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评估。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好,夏道友有骨气。”他说,“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夏君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云吞已经醒了,跳下床,蹭到夏君脚边,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夏君摸了摸它的头,低声说:“没事。”
但真的没事吗?
万兽山既然找上门,就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以驭兽之术立宗,对稀有灵兽的渴望近乎偏执。云吞的不凡,他们肯定看出来了,否则不会派弟子专门来邀请,还拿出兽灵丹作为见面礼。
拒绝,意味着彻底得罪。
但夏君不可能答应。
云吞不是宠物,不是坐骑,它是伙伴,是荒山里唯一陪他度过那些孤独岁月的存在。它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它的命,他们之间的羁绊,不是用灵石或者丹药可以衡量的。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夏君抬起头,云璃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一进门就直接问:“万兽山的人?”
“嗯。”夏君点头。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云璃在桌边坐下,眉头紧皱,“万兽山的驭兽之术很诡异,不仅能操控灵兽,还能通过特殊手段影响甚至控制野生的妖兽。如果他们真的盯上了云吞,接下来的路会很麻烦。”
夏君没有说话。
他知道云璃说的是事实。万兽山能在玄黄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一手出神入化的驭兽之术。他们驯养的灵兽成千上万,其中不乏实力强横的妖兽,甚至传说中还有金丹期的护山灵兽。如果万兽山真的动用手段,他们确实很难防备。
“云吞,”云璃看向蹲在夏君脚边的小家伙,眼神复杂,“它到底是什么?”
夏君沉默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云吞是他在荒山深处捡到的,当时它还是一只幼崽,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他把它带回去,用草药和真元一点点救活,然后它就跟着他了。这些年,云吞展现出了很多不凡之处——对灵气的敏感,对危险的预知,还有那种奇异的亲和力,能让山林里的野兽不敢靠近。但他一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品种,荒山的古籍里也没有记载。
云吞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抬起头,蹭了蹭夏君的手,然后看向云璃,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情绪?像是安慰,又像是骄傲。
云璃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灵兽,宗门里也有专门的灵兽园,养着各种珍奇异兽。但那些灵兽再聪明,眼神里也多是兽性的本能,像云吞这样,眼神里带着如此清晰的情绪表达的,她从未见过。
“它很不一般。”云璃轻声说。
夏君点了点头,摸了摸云吞的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下一秒,它突然抬起头,耳朵竖起,看向窗户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声。
不是警惕,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不屑?
夏君和云璃同时看向窗户。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闪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但夏君的神识能感觉到,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道黑影。
那是一只鹰。
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金色的,在夜色中闪着幽光。它蹲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个房间的窗户。
万兽山的眼线。
夏君眼神一冷。
云璃也感觉到了,她的手按上了剑柄。但云吞的反应更直接,它跳上窗台,隔着窗户对着那只黑鹰,喉咙里发出更加清晰的低吼,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威压,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警告。
窗外的黑鹰似乎被震慑了,翅膀微微张开,向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金色的眼睛依旧盯着这边,只是多了几分警惕。
云吞的尾巴竖了起来,毛发微微炸开,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银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更响的低吼,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像无形的波纹扩散出去。
窗外的黑鹰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振翅飞起,仓皇逃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云吞转过身,跳回夏君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喉咙里的咕噜声又响了起来,像是在邀功。夏君抱着它,能感觉到它身体里传来的温暖,还有那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波动。
云璃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加复杂。
“它刚才……”她迟疑了一下,“是在释放威压?”
“应该是。”夏君说。
“那只黑鹰是万兽山驯养的‘夜枭’,专门用来追踪和监视,相当于筑基初期的实力。”云璃说,“云吞一声低吼就把它吓跑了,这威压……至少是金丹期灵兽才能有的。”
夏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云吞的背。
小家伙舒服地眯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但夏君知道,云吞的不凡,已经彻底暴露了。万兽山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更加渴望得到它。
就在这时,夏君怀里的传讯玉符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玉符,神识探入,里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玄丹阁后门,有要事相告,务必独自前来。——墨”
墨老。
夏君收起玉符,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子时,玄丹阁后门。
墨老这么急找他,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是关于凌绝的下一步行动?还是关于万兽山?或者……是关于那道古老的注视?
夏君隐隐感到,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