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洲寄远:李灵均仙侠录:第8章 第7章 长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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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7章 长庚

苏清寒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却睡得极浅,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能把她惊醒。醒来看一眼窗外——西厢房的门还关着,没有动静。

她又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丛竹子静静地立着,叶尖上的露水已经干了。水缸边的粗陶碗还在原处,碗底有一小洼没倒干净的 water。

他没浇竹子。

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西厢房门上。

门关着。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她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灵均?”

她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桌上那盏油灯还剩下小半截灯油,灯芯黑黑的,显然昨晚点过。窗边的椅子上,搭着他昨日穿的那件青布衣裳。

人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去哪儿了?

藏书阁?还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不对。

如果他去藏书阁,不会不告诉她。这些日子,他去哪儿都会说一声,哪怕只是去院子外面走走,也会回来敲她的门,说一句“我出去一下”。

他从不让她担心。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想起昨日沈砚之来的事,想起他坐在廊下、肩膀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说“他知道了”时眼睛里的恐惧——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会的。

不会的。

她攥紧了拳头,大步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退后一步,抬起头——

陆长庚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还是那样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看着她,笑了笑。

“丫头,一大早的,去哪儿?”

“陆伯伯。”她深吸一口气,“灵均不见了。”

陆长庚的笑容收了收。

“不见了?”

“嗯。早上起来就不在,什么都没说。”

陆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

陆长庚走得很快。

苏清寒跟在他身后,穿过天枢峰后山的松林,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一路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走到藏书阁门口,陆长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

“他在里面。”他说,“昨天夜里来的。”

苏清寒愣了一下。

“夜里?”

“嗯。”陆长庚推开门,“我听见动静,下来看了看,就看见他蜷在那个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门内的大厅还是那样,四面墙壁全是书架,阳光从窗户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

那个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他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

苏清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陆长庚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去吧。”

她点点头,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

他没抬头。

她也不说话,就那样蹲着,看着他。

藏书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书页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

苏清寒看见了他的脸。

那脸上没有眼泪,眼睛却是红的,红得厉害。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痕,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嘴唇干裂着,起了皮。整张脸苍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黑的,黑得发亮,黑得让人心里发疼。

他看着她,像是很久才认出她是谁。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来找你。”她说。

他低下头,又抬起,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苏清寒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墙,和他并排。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架的这边移到那边。风吹过屋檐,铜铃叮当作响。

“我做了一个梦。”他忽然开口。

苏清寒转头看他。

他望着前方,目光空空的,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梦见老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站在窝棚门口,看着我。我叫他,他不应。我走过去,他就往后退。我走一步,他退一步,怎么都追不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他停下来,看着我。我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

苏清寒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他说,‘你为什么不听话?’”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说,‘我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来找死。’他说,‘你把我的话都忘了。’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清寒看着他,心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见过他害怕的样子,见过他警惕的样子,见过他沉默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孩子,蜷在角落里,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却藏不住那发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蜷在角落里,也是这样埋着头,也是这样抖着肩膀。

那时候没有人来抱她。

她伸出手。

轻轻落在他的背上。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没有移开,只是那样放着,轻轻地,像怕惊着什么。

“不是你的错。”她说。

他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老墨不是那个意思。”她继续说,“他不会怪你。他只是舍不得你。”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肩膀的颤抖慢慢轻了些。

她就那样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藏书阁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铜铃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

陆长庚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角落里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些,窗户小,书架也密。他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本书。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灵族旧事》。

他把书拿出来,翻了翻,又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苍梧山的方向。

很远,很远,藏在云雾里。

“江丫头,”他轻轻说,“你当年托我的事,怕是快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还在吹着。

---

苏清寒不知道在藏书阁坐了多久。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不那么亮了,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那样空。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饿不饿?”她先开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伸出手。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他握住的那一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藏书阁,走进夕阳里。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谁打翻了胭脂盒。远处的山峰在霞光里成了剪影,轮廓模糊,像水墨画里最淡的一笔。

他走在苏清寒身边,看着那些晚霞,忽然觉得好像不那么难受了。

“苏姑娘。”他开口。

“嗯?”

“谢谢你。”

苏清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别一个人跑出来。”

他点点头。

“有事叫我。”

他又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鸟叫声传来,清脆脆的,像是山里的孩子在笑。

他忽然觉得,这山上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

---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清寒去厨房拿吃的,他就坐在廊下等。

月亮刚升起来,细细的一弯,像谁的眉。院子里那丛竹子静静地立着,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望着那丛竹子,想着老墨,想着那个梦,想着梦里老墨说的话。

老墨真的会怪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墨临死前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责怪。是舍不得。

是真的舍不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放在手心里,看着。

月光落在玉佩上,泛着幽幽的青光。那些细细的纹路在光里忽隐忽现,像是活了过来。

“老墨。”他轻轻说,“我会活下去的。”

玉佩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老墨听见了。

苏清寒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两半玉佩,望着月亮。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很柔和,眉眼间的悲伤还没完全散去,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那是一点光。

像是灰烬底下,还有火星在烧。

她站住脚,没有惊动他。

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食盒放在两人之间。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是打开食盒,端出饭菜。

“吃吧。”她说。

他低下头,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月亮慢慢升高,夜风慢慢变凉。两个人坐在廊下,一个吃饭,一个看着月亮。

谁也没说话。

可谁都知道,对方在身边。

---

那天夜里,苏清寒睡得很安稳。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他果然蹲在竹子前面,手里捧着那只粗陶碗,一碗一碗地浇水。

晨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早。”他说。

“早。”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丛竹子。

竹叶绿油油的,精神得很。

“养得真好。”她说。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可就这一点弧度,让他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孩子。

苏清寒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也明亮了起来。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沈砚之会做什么,不知道那些盯着玉佩的人会做什么,不知道苍梧山里藏着什么秘密。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会护着他。

不管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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