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洲寄远:李灵均仙侠录:第7章 第6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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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6章 暗流

苏清寒推开房门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后漫上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果然蹲在那丛竹子前面。

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一碗一碗地从水缸里舀水,端过去,浇在竹子根部。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水墨画里最淡的几笔。

他浇完最后一碗水,站起身来。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早。”他说。

那一声很轻,带着一点晨露的湿润。

她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她伸手摸了摸竹子根部的土——湿润润的,显然刚浇过。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丛竹子。竹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尖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像谁洒了一把碎钻。

“它长得好些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也蹲下来,看着那丛竹子。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晨光慢慢升高,从山脊后完全跃了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透亮。竹叶上的露珠闪着光,一滴一滴地滑落,渗进土里。

“今天还去藏书阁吗?”她问。

“去。”

“我上午有事。”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你自己去。中午我回来吃饭。”

他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陆伯伯说的事,”她没回头,“你别多想。他那人说话就那样,绕来绕去的。”

身后没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

她回过头。

他蹲在那儿,仰着脸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楚——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水声,是他又在给竹子浇水。

---

藏书阁今天很静。

李灵均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里面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落在书架上,落在那些积了灰的书脊上。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纸张的陈旧味,墨迹的微苦,还有木头书架散发出的淡淡松香。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让他觉得安心。

他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在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坐下。

这是他这些日子找到的最好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前是书架,两边被挡住,只有正面敞着。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大厅的动静,却不会被轻易看见。

他把今天要看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

《苍梧旧事续》。

是那本《苍梧旧事》的续篇,比前一本更薄,纸张更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他翻开第一页,慢慢看起来。

书里讲的还是苍梧山的传说,和前一册差不多。他翻过几页,没什么新发现,正要把书合上,忽然看见一行字——

“灵族旧墟之外,有禁制三重。一曰迷障,入者失途;二曰兽阵,入者丧命;三曰血咒,非灵族血脉不得入。故墟虽在,无人得见其真容。”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

三重禁制。

迷障,兽阵,血咒。

前两重他倒不怕,浊气外泄之后,苍梧山到处都是迷障和妖兽,多一层少一层没什么区别。关键是第三重——非灵族血脉不得入。

他是灵族后裔。

他能进去。

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

图上是半块玉佩。

纹路清晰,龙身蜿蜒,和他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青玉龙纹佩,灵族族长信物也。佩分两半,合则能开鸿蒙封印。然自灵族覆灭,玉佩不知所踪。或曰半在灵族旧墟,半随族长遗孤流落民间。”

他盯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半在灵族旧墟。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两半玉佩都在他身上。如果书上说的是真的,那灵族旧墟里的那半块,是谁的?

或者说,他身上的这两半,是哪来的?

老墨给他的那一半,是他娘留下的。老墨自己藏了几十年的那一半,又是哪来的?

他想起老墨临死前的话——守好玉佩,去找你娘。

他娘手里有另一半。

那老墨手里的这一半,是谁的?

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越扯越乱。

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冷静。

要冷静。

他睁开眼睛,把那幅图又看了一遍,记下每一道纹路,然后把书放回书架,站起身,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

苏清寒说,二楼的东西,要有掌门手令才能看。

二楼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答案,可能就在二楼。

---

中午回去的时候,苏清寒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两碗饭、两碟菜,正在等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完了?”她问。

“嗯。”

“有什么发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书上说,”他慢慢开口,“灵族旧墟里,还有半块玉佩。”

苏清寒筷子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那里面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看不懂。

“你想去?”她问。

他摇头。

“不是现在。”

苏清寒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等你想去的时候,”她说,“告诉我。”

他看着她。

她低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知道,她不是随口说的。

她是认真的。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软软的,暖暖的。

“好。”他说。

---

下午他没再去藏书阁。

他坐在院子里,望着那丛竹子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幅图和那行字。

半在灵族旧墟。

如果他身上的两半都是从外面来的,那旧墟里的那一半是谁的?

如果旧墟里的那一半还在,那他娘留下的这一半,又是哪来的?

他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

站起身,走到竹子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

干了。

他又去舀水,一碗一碗地浇。

浇到第三碗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道袍,温和的笑容,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砚之。

李灵均的心猛地提起来。

“又见面了。”沈砚之笑了笑,“苏师妹在吗?”

“她……”李灵均张了张嘴,“她出去了。”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

“那我等她。”他说。

说着,他也不等李灵均让,自顾自地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

李灵均站在院门口,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沈砚之坐在那儿,望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神态悠然,像是坐在自己家里。

“这竹子长得不错。”他说,“苏师妹倒是个会养花的。”

李灵均没接话。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李灵均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日子在山上住得惯吗?”他问。

“嗯。”

“藏书阁的书看得怎么样?”

李灵均的心跳了一下。

“还好。”他说。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胸口——那个藏着玉佩的地方。

“听说你很喜欢看那些上古的旧书。”沈砚之说,“《灵族逸闻考》《上古秘史残卷》——这些书,寻常弟子是不会去看的。”

李灵均的手攥紧了。

“你对灵族感兴趣?”沈砚之问。

那声音还是温和的,可那目光,却让李灵均后背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比之前深了些,也比之前冷了些。

“别紧张。”他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师妹不在,那我改日再来。”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灵均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眼都长。

“对了,”他说,“藏书阁二楼,有些书是不该看的。你还小,要懂得分寸。”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灵均坐在廊下,很久没动。

风从敞开的院门吹进来,吹得那丛竹子沙沙响。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那两半玉佩正贴着他的心口,温温的。

沈砚之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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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院门,看见他坐在廊下,缩着肩膀,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了惊的幼兽。

她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

他抬起头。

月光还没上来,暮色把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但她看得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让她心里一紧。

“沈砚之来了。”他说。

苏清寒的脸色变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什么了?”

李灵均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苏清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风比刚才凉了些,吹在身上有些冷。

“他知道。”李灵均说,“他一定知道。”

苏清寒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他的手在发抖。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一下一下的,像受惊的小兽还没平复的心跳。

“别怕。”她说。

那两个字很轻,却很稳。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刚刚升起来,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可那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柔和——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而是一种她很少流露的柔软。

“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她说,“这里是天枢峰,是我的地方。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光让她想起那天夜里,他在窗边的样子——蜷缩着,孤独着,像一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小兽。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没有移开。

“有我在。”她说。

那三个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口。

可说出口之后,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稳稳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肩膀上的颤抖,慢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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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清寒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扇紧闭的西厢房门,想了很久。

沈砚之今天来,绝不是偶然。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来试探。

她想起陆伯伯那天说的话——那孩子身上有玉佩,是青玉龙纹佩。这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会有多少人盯上他?

她不敢想。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要护住他。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她都要护住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开始发芽。

她不知道这颗芽会长成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沉。

她一直坐在窗前,望着那扇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想起他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一点东西,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是信任。

他在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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