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春天令人悲伤:第1章 心跳唿吸正常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1章 心跳唿吸正常

零七年春,我刚搬到这个小县城。

那会儿还没什么搬家公司,至少在我这儿连个货车的影子都没有,只能自己开着车,把重要的细软锁在后备箱里,连它们的灵魂一块儿锁进去。但大抵已经逃走了,那些灵魂,和那天乌压压的云一样散开,相距到千里以外。所幸的是,到了春天,风就很适合。适合在车里不开空调也能存活,适合开没有空调的车。一路上颠啊颠啊,车窗被摇下来,张国荣的声音在风里也颠啊颠啊,索性把窗子又摇上去。就这样困在车里,听汽车的味道和那句“心跳呼吸正常”一块涌到鼻腔,顶到眼角的地方,就堵得慌。

心跳呼吸正常,

工作休息照常,

所有的往事来年无痕及痒。

......

四单元,三楼,背着两包行李上去。像是背着个孩子,小心翼翼怕摔了,怕硌得她疼,记得她怕疼,也怕一回头她就不见了。新房子是找朋友租来的,但与其说新房子不如说是别人的旧房子,别人住旧了再轮到我,在我这就变成新的。房租大概是四百块钱一个月,记不清了。简简单单带了旧被子,棉花像在水里泡过一样重。牙刷和毛巾也带着,剃须刀带着,还带了个插排。牙刷都用旧了,龇牙咧嘴地横在牙杯里,绿色的硬毛像个做了爆炸头的绿毛龟。该换了,换之前该拿去给初初看看,初初最喜欢看我的牙刷被我蹂躏到炸了毛的样子,于是喊了声初初,才想起来初初不在这。毛巾的话,还是用着刚结婚那年,初初她姥姥给买的红毛巾,喜喜庆庆挂在卫生间的钩子上,钩子生锈了,蹭到毛巾上,我看了眼,懒得洗了。剃须刀是临安——又忘了,她不让我再喊她的小名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忘记。是张临安在结婚一周年那天给我买的,每次用到钝了的时候,张临安就过来把剃须刀拆开,里面的胡子绒毛像毛线球一样被她抖出来,落在她手心里——天知道那个瞬间我多想和她就这样过一辈子。

放完卫生间的东西进了里屋,急匆匆把柜子擦出来,衣服放进去,才想起来衣架忘记买。但衣服其实也就随手拿了两件当季的,拿的最多的是初初的小衣服。还有初初的照片、初初的小手镯、初初的陀螺玩具......拿了好几样初初的东西,就是没把初初带过来。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确实空旷了些,空出来一间卧室像个卫生间里的浴缸。不过平时我也只在沙发上睡,相当于是多出来两间卧室,像是两个大浴缸,偏偏没人在里面淹没。沙发是软的,上面有层皮革布,一坐上去就会淅淅沥沥掉些布渣渣下来。楼上有小孩子,整日里蹦蹦跳跳,房顶像是在和这间屋子发出灵魂共振。但没什么可不满意的。有做饭的地方,有睡觉的地方,倒也差强人意。

唯一不习惯的地方在于,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没有个孩子的脸在卧室的透明窗玻璃上挤出滑稽的表情。没有那样的表情看着我,果然还是会不习惯。

把东西安顿好了,左看右看也没个家的样子。过些日子找人来安台电脑,以前的主机早不知道丢哪去了。有个电脑或许还能敲敲字,辞职以后也没什么收入,想着不如给杂志写点稿子,起码得能把自己喂饱了。现在倒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自己在房间里待着有些寂寞,索性穿了鞋出去,开车到了附近的电影院。现在那家电影院已经塌了,在一个上午突然崩塌,还上了当地新闻,像是这么多年我的心理建设一样。不知怎的,脑子里就活生生横出“通天塔”之类的字眼,就好像能够坍塌的东西只有通天塔一样。

想起来小时候在乡下看电影,没有这样专门播电影的地方,只能夏天搬了凳子到院里看露天电影。但那时候倒也快乐,打心底的快乐。

刚上映的电影只有几部,《色·戒》一直说要上映了,估计要下半年才能看。买了场舒淇的《森怨》,想着看个惊悚片倒也打发时间了。看的人很少,全厅也就四五个人的样子。我坐在最后一排,世界大得发疯,背景声音偶尔一乍一乍的,前面发出尖锐的女声,整个电影院都比那部电影更像惊悚片。

稀稀拉拉,几个人,我在后面,往下看。没有光,也看不见光,荧幕里的光偶尔发亮,几米开外,传来男女窃窃私语的声音。

散场后,工作人员站在厅前,满头大汗地给我指出口,心说只是指个路而已,何苦这么汗淋淋。往前走,听到两个女服务生掩着嘴巴讲话,说现在的小年轻路子真野,在电影院里也敢。也敢干什么倒是不知道了,后面的话倒也听不清了,她们见我经过就压低声音,好像我才是那个偷窥者。

没意思。

下了楼,前面有一家三口,小孩子牵着妈妈的手,爸爸在后面提了两个布袋。小孩子咿咿呀呀晃着妈妈的手撒娇:

“我要!我就买这最后一次!我想吃这个......”

“那把你卖了去买吧。”女人冷冷丢下一句话,和男人一齐快步踱走了。

小孩在原地“哇”一声哭出来,见远处的父母没有回头的意思,就又“哇”一声跑过去。

小老虎鞋吧嗒在地上,吱呀吱呀地响,像一对小老虎崽并肩跑向老虎妈妈要喝奶。橡胶和瓷砖相吻,嘴巴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一路跑远了。

怎么会不给你买呢?你那么可爱,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世界都是好的。你要月亮我都会去给你摘,摘不下来也愿意。怎么会不给你买呢?

没意思。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