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征途：第3章 刻度

“关山！关山！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腕表中的呼声吵醒了关山，G-11的白光已经变成炙热的暖黄。

“关山！该死！你要拖累整个小队的进度！关……”

关山猛地坐起，左眼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玻璃碎片在眼球里旋转。

“……收到。”他哑声回应，声音沙得连自己都陌生。

通讯那头顿了半秒，随即炸开更响的咆哮：“你他妈终于醒了？B-7区配额还差38%！队长说再磨蹭就扣小队全月信用币！”

“知道了。”关山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划过掌心。

一个月3000信用币，留300维系生活，其它刚好够家里的支出，如果被扣完，又得冒险进入黑暗区域探测了。

他站起身，合金地板冰得刺骨，左眼视野边缘，在被他忽视的区域，把空气切割成了极淡的蛛网状裂纹。

更衣室里，矿工们沉默地套上防护服。

矿区主控塔顶的霓虹灯牌彻夜闪烁：“今日安全运行：99.7%”，没人告诉矿工，那0.3%的“容错率”是什么。

蹲在B7区通风管下，注视着腕表显示的信用币，287......

“今天探索B7区域，扫清阻挡开采机器的高硬度岩石，以基因的名义，致敬探索者。”队长板正地站在前列，嘹亮的吼声震破通讯器的杂音。

“以基因的名义，致敬探索者。”

全息亲情通话套餐：300信用币/小时。

上次视频时，关月小声问：“爸爸，隔壁小雅的爸爸上周回去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喉咙发紧，只说：“怎么会？爸爸在给你攒信用币呢，等凑够10w，就能申请调岗去近地轨道站，天天回家。”

善意的谎言，UMC近十年未开放底层调岗，不是不愿，而是在当前宇宙资源格局下，深空矿工仍是不可替代的岗位。

所谓“信用币奖励计划”，是激励长期坚守的荣誉机制，除非放弃去领取每个月500信用币的基础保障金。

矿洞深处传来沉闷轰鸣，又一台钻机过载了，空气里弥漫臭氧和金属烧焦味。

关山抬头，头顶应急灯由绿转黄，再转红。“检测到甲烷浓度超标。”AI广播响起，声音平稳，“建议全体人员撤离至C级安全舱。”

矿工们停下动作，互相看一眼，没人动。

动了，今天绩效归零，绩效归零，信用币清零。

五秒后，广播变了：“系统复核：甲烷读数正常。继续作业。”

老张叹了口气，无用的摸索着体外骨骼：“今天所有矿坑的安全阈值都临时优化了，为了赶季度指标。”

“那安全呢？”年轻矿工问。

“安全也在优化范围内。”老张苦笑，“文明要前进，总有人走在前面。”

说完，老张拿出全队唯一的SSS-12霰弹枪，仔细地检查每一颗子弹，擦拭着枪身并不存在的污迹。

SSS-12全称蜂群智能霰弹枪-12。

可笑的射程、可怜的威力、无用的智能让它沦为矿工的护身符，可惜这种护身符在标准的5人矿工小队里依旧是奢侈品。

关山没说话，他看了看通信器，想起关月上次咳嗽时，医疗AI的提示：“患者关月，信用余额不足，建议家属提升信用等级或申请信用币透支。”

他低下头，重新握紧了升降机的操纵杆。

老种蹲在角落，递来一支劣质营养膏，压低嗓音：“B-7……昨晚又塌了一角，地质扫描全是乱码，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数据。”他顿了顿，“你眼睛……怎么了？”

关山没答，他盯着老种制服袖口磨损的UMC标，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正透出淡黄色的微光。

不是幻觉。

“如果我回不来了，我的信用币给你。你带给我儿子，那小子怕是连他爹都记不得了。”

【资源】光极币*3

【状态】嘱托（可接受）

【指令】是否执行“治疗”？

嘱托！关山一惊！

升降机轰鸣着沉入地壳。

空气越来越稠，混着岩尘、冷却液的甜腥，还有某种……腐朽金属的腥气。

墙壁上的应急灯忽明忽灭，照出岩层中嵌着的巨大化石，螺旋状的骨节，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

“到了。”队长的声音从头顶广播传来，冰冷如钻头，“B-7区，三小时内，清空指定坐标，超频模式已启动，禁止停机。”

钻机发出高频哀鸣，刀头狠狠咬进岩壁。

关山握紧操纵杆，左眼却猛地一跳——

在钻头前方三米的岩层深处，他看到了异常：

一片空腔。

空腔中央，矗立着半截断裂的晶体碑，表面爬满与他掌心同源的暗红纹路。

而在碑底，堆积着……白骨。

非人的，近人的，层层叠叠，像被献祭的柴薪。

“停下！”关山吼道，“前面是空洞！会塌——”

“闭嘴！继续！”队长厉喝，“那东西是高纯度晶簇！价值三枚星晶！谁敢停机，就地解雇！”

钻头狠狠贯入。

时间碎了，低沉的嗡鸣，从地心升起，像垂死的叹息。

接着，岩壁裂开。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由痛苦构成的花。

有毒气体喷涌而出，幽绿如鬼火，支架如枯枝般折断，砸向下方的矿工。

“跑——！”老种的嘶喊被淹没在轰鸣中。

关山扑向最近的掩体，左臂被飞溅的岩片划开一道深口。血涌出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血液在空气中拉出暗红丝线，竟短暂凝滞了坠落的巨石！

幻象炸开：

小月躺在病床上，监护仪拉出长鸣；

妻子把缴费单撕碎，纸屑如雪落下；

UMC的账单弹窗：【信用余额：287】

不。

不能死在这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心底咆哮：

“我要活着出去！”

一股滚烫的意志直接灌入脊椎：

【可使用】影极币×5（恐惧×3 +愤怒×2）

【代价】左眼永久异化·躯体裂痕

【是否承兑？】

“承兑！”

剧痛如海啸。

左眼视野彻底分裂现实与裂纹重叠，他能看到岩层应力的走向，看到毒气流动的轨迹，看到老种被压在支架下的生命之火正急速黯淡。

他奋力的双手抓住滚烫的合金梁，肌肉纤维下，暗红纹路亮起，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晶体鳞片。

“啊——！”他嘶吼着，将千斤重的支架生生抬起。

老种连滚带爬出来，回头一看，瞳孔骤缩：“你的力量！”

关山踉跄退到巷道拐角，左眼棱柱剧烈跳动，视野边缘开始剥落，像老式胶片烧焦卷曲。

他扶住岩壁干呕，吐出的一团凝固的黑色雾状物，它落地即散，却在岩面上蚀出细密裂纹。

他听见了更可怕的声音。

无数低语，来自支架下压住的矿工、来自B-7深处未知的骸骨、甚至来自……他自己三年前在Zeta-9没能救出的队友。

“你欠的命，得还。”

“再用一次，你就成碑了。”

他猛地捂住左耳，可声音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原来这裂痕不是工具，是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