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部分
第七章夜访
晚上十点,城中村。
司马佞蹲在出租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面前的桌上——那里摆着林小敏的手机。
他已经把电池抠出来晾了半天,重新装回去。开机成功。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他试了试林小敏的生日——不对。肥仔昆的生日——也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四月十七。
那场爆炸的日子。
手机开了。
他先翻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肥仔昆的。那天下午三点十五分,通话时长两分三十秒。之后再无记录。
短信也都是垃圾信息。10086的流量提醒,淘宝的促销广告,还有几条发错的快递通知。
他把手机连上电脑,开始恢复数据。
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一个隐藏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有十三段录音。
他点开第一个。
“小敏,你别怕,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是男人的声音,很年轻,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我……我不知道。”林小敏的声音在发抖,“我老公那天喝多了,说胡话,我记不清了。”
“别紧张。慢慢想。他说什么了?”
沉默。录音里能听见呼吸声,很重。
“他说……他说他有个兄弟,三年前死了。他说他亲眼看见的,那个兄弟没死,又回来了。”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兄弟叫司马佞。他说当年的事,他知道是谁干的。他说他憋在心里三年了,快憋死了。”
司马佞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很可怕,比鬼还可怕。他说他要是说出去,自己也会死。”
“比鬼还可怕?”那个年轻的声音笑了一下,“有意思。继续。”
“没了。真的没了。他就说了这些,然后就睡着了。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他不记得了。”
录音到此结束。时长四分二十三秒。
司马佞点开第二个。
“小敏,这是你上次的酬劳。两万块。等你说出那个名字,还有更多。”
还是那个年轻的声音。这回背景音里能听见汽车鸣笛,像是在路边。
“我……我不要钱。你让我走吧。我老公会发现的。”
“发现什么?发现你在跟别的男人说话?”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你老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阿鬼?”
录音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阿鬼没死。他就在这个城市里。你告诉我,你老公有没有说阿鬼在哪儿?”
“没有!他真的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很可怕,他不敢说……”
“不敢说?”年轻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他有没有说过,当年那场爆炸,是谁让他闭嘴的?”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小敏的声音响起来,小得像蚊子叫:“他说……他说是上面的人。”
“上面?哪个上面?”
“我不知道……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不肯再说了。”
录音结束。时长五分零一秒。
司马佞盯着屏幕,眼睛眯起来。
上面的人。
他想起三年前,阿鬼站在爆炸现场十米之外,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眶通红。
“老七,别怪哥。”
别怪哥。
他是替谁办事?谁是他“上面的人”?
他点开第三个录音。
这回不是对话。是杂音。
先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有人在说话,但离得很远,听不清。接着是一声门响,脚步声,然后——
“韩总,林小敏那边,还是不肯说。”
这个声音不是那个年轻人了。这个声音很粗,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常年抽烟抽坏的嗓子。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很平静。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肯说?那就让她肯。”
“您的意思是……”
“她不是有老公吗?肥仔昆,对吧?”
“是。”
“告诉他老公,他老婆跟别人睡了。然后看看他会说什么。”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韩总,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没事。我去办。”
脚步声。门响。录音结束。
司马佞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韩总。
韩江平。
三个月前,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点开第四个录音。
这回是哭声。
林小敏的哭声,很压抑,像是捂着嘴在哭。哭了好久好久,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吸气声。然后她说话了,声音沙哑:
“老公,对不起……我不该接那个电话……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哭。
又是哭。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吸气,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叫司马佞的人。告诉他……告诉他阿鬼回来了。告诉他……上面那个人,姓韩。”
录音结束。
司马佞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肥仔昆家阳台上看见的那个风铃。想起肥仔昆说的话——“她说听着那个声音,就不害怕了。”
她害怕。
她一直都很害怕。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点开第五个录音。
第六个。
第七个。
都是些零碎的片段。林小敏在超市买东西的声音。林小敏和肥仔昆吵架的声音。林小敏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的声音。
直到第十三个。
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林小敏失踪那天。
他点开。
开头是一片嘈杂,像是手机放在口袋里,走路摩擦衣服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叫。
是林小敏的尖叫。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别叫。跟我们走。”
“你们是谁?放开我!”
“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放你走。”
“我不去!救命——唔唔——”
嘴被捂住了。挣扎的声音。脚步杂乱。
然后是车门拉开的声音。人被推进去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声音。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这次离得很近,就在手机旁边——
“林小敏,是吧?肥仔昆的老婆?”
没有回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你放心,我们不要你的命。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老公说的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沉默。
那个男人等了几秒,又说:“不说的话,我们就去问你老公。你想让他也过来?”
林小敏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哭腔——
“司马佞。”
很轻。但很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笑意——
“谢谢。送她回去。”
“是,鬼哥。”
录音结束。
司马佞摘下耳机。
屋里很黑。月光已经移走了,只剩下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鬼哥。
阿鬼。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阿鬼就知道他没死。
三个月前,阿鬼就已经开始找他了。
那他这次回来——到底是他在找阿鬼,还是阿鬼在等他?
手机响了。
是那部诺基亚。
屏幕亮起来,照出他的脸。那道刀疤在光里显得格外深。
还是那行字——
“照片收到了吧?下次见面,送你一份大礼。——鬼”
司马佞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像叹气。
他按下一行字,发送——
“明天晚上,老地方。我一个人来。”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只巨大的棋盘。
而他,就是那颗被捏在别人手心里的棋子。
但他不在乎。
因为就算是棋子,也有吃掉将军的时候。
他转身,从床底下摸出那把枪。
格洛克17,走私货,没编号。他卸下弹夹,一颗一颗数着子弹。十七发。
够了。
他把枪别在腰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回荡着那段录音里的声音。
“谢谢。送她回去。”
送她回去。
送回哪儿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林小敏,你到底在哪儿?
窗外,远处的高架桥上,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
凌晨三点,司马佞突然睁开眼。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在楼道里。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他翻身下床,贴在门边。
脚步声停在门口。
安静了三秒。
然后锁眼里传来极细微的声响——有人在开锁。
司马佞拔出枪,退到窗户边。
门开了。
月光下,三个黑影闪进来。手里都握着东西——刀,或者棍子。
“没人。”最前面那个压低声音说。
“床上还有热气。刚走。”
“窗户——”
话音未落,司马佞已经从窗台跃下。三楼。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卸掉冲力,顺势滚进旁边的巷子。
楼上传来叫喊声。
他没停,穿过巷子,翻过一道围墙,落进另一条巷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谁派来的?
洪兴?联旺?还是……
手机震动。
诺基亚。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礼物收到了吗?这只是开胃菜。——鬼”
司马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
第八章猎场
天亮了。
司马佞蹲在城中村边缘一栋烂尾楼的二层,看着远处那间出租屋的方向。警车已经来了,红蓝灯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围观的人站了一圈,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
手机响了。肥仔昆给的那部。
“佞哥。”是光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条子来过了。问你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三年没见过你。”
“他们信了?”
“不信也得信。又没证据。”光头顿了一下,“但是佞哥,昨晚那三个人……”
“怎么了?”
“有一个没跑掉。被联防的堵在巷子里,扭送派出所了。我打听了一下,那小子嘴松,进去就撂了。”
司马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是奉了命令,要你的命。”
“上头是谁?”
“他没说。或者说了,条子没往外传。”光头沉默了两秒,“佞哥,要不你先出去躲两天?我认识个蛇头,偷渡去香港,三万块——”
“不用。”
“可是——”
“没有可是。”司马佞站起来,走到烂尾楼边缘,看着远处的警车,“这是有人在借刀。”
光头愣了一下:“借刀?借谁的刀?”
司马佞没答。他挂了电话,翻出那部诺基亚,看着昨晚那条短信。
“这只是开胃菜。”
阿鬼。
他知道自己住哪儿。他知道肥仔昆出来了。他甚至还知道林霜去码头见过自己。
这个城市里,还有多少双眼睛是阿鬼的?
他把两部手机都关了机,揣进兜里,顺着楼梯往下走。
烂尾楼的地下室积水齐膝深,泛着绿色的浮萍。他趟过去,从后墙的一个破洞里钻出去,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个菜市场,早市正热闹。
他混进人群里。
卖鱼的扯着嗓子吆喝,杀鸡的血水流到脚边,买菜的阿姨们拎着塑料袋挤来挤去。司马佞低着头,穿过一排排摊位,走到市场另一头。
那里停着一辆破面包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塑料佛珠,挡风玻璃前面摆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插着三根没点的香。
肥仔昆的车。
他从座位底下摸出钥匙,发动引擎。
车驶出市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开了二十分钟,在南城一片老小区外面停下。
这个小区叫纺织厂宿舍,三十年前建的,住的都是退休工人。楼是六层的红砖楼,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窗户都是老式的木框,刷着褪色的绿漆。
司马佞下车,走进三号楼。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坏了,没人修。他上到四楼,在402门口站住。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更早的一张。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遍——第三块砖是松的。
他把砖抽出来,手伸进去,摸到一把钥匙。
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男一女,中年,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笑得拘谨又幸福。
这是他爸妈的房子。
他妈死后,他爸一个人住在这儿,一直住到三年前。
他走进卧室。床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那是他爸当兵时候养成的习惯。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闹钟,时间停在三点十七分。
电池没电了。
司马佞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闹钟。他记得这个闹钟。小学的时候,他爸每天早上六点叫他起床,闹钟一响,紧接着就是一声吼:“司马佞!起床!”
那声音能在楼道里回响三遍。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小时候老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象它是一条河,河这边是他,河那边是……
是什么来着?
他忘了。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昨晚那三个人。就是阿鬼那条短信。就是林霜站在码头仓库门口说的那句话——
“这盘棋比你想象的大。”
他睁开眼,坐起来。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了锁,密码锁。他拨动密码——零四一七。
三年前的四月十七。
锁开了。
箱子里是些旧东西。他小时候的奖状,他爸的军功章,他妈留下的一个银镯子。还有一本相册。
他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他爸妈的结婚照。他妈穿着红棉袄,他爸穿着绿军装,两个人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去开会。
他笑了一下,翻过去。
第二页是他满月。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妈抱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他长到三岁,五岁,八岁。他爸的头发从黑变花白,他妈的笑容从照片里消失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十八岁,考上警校那年拍的。他穿着新发的学员服,站得笔直,像他爸结婚照上那样。他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的意思。
那是他爸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
箱底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爸的笔迹——
“阿佞,有些事,爸一直没告诉你。这把钥匙,是开火车站寄存柜的。27号柜。密码是你生日。等你想好了,再去看。——爸”
司马佞看着那张纸条,眉头拧起来。
他爸从来没提过这个。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火车站寄存柜。
他想好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下午两点,火车站。
寄存柜在一楼候车厅的角落里,一排排铁皮柜子,银灰色,落满了灰。司马佞找到27号,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
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拿出来,找了个角落坐下,拆开。
第一页是一份文件。
抬头写着“广深集团股权结构调查报告”。底下盖着红章——“经侦支队·绝密”。
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爆炸发生前三个月。
他翻下去。
广深集团,法人代表韩江平。股东结构复杂,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三家离岸公司。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但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经查,广深集团与东南亚某贩毒集团存在资金往来。三年间,累计流水超过二十亿。怀疑该集团以合法生意为掩护,从事洗钱活动。”
二十亿。
司马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继续翻。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货轮,停在某个港口。船身上写着“广远168”。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南沙港·三月十七日·凌晨三点”
三月十七日。
那场爆炸的前一个月。
他翻到第三页。
这回是一份人员名单。
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他不认识。但有一个名字,他认识。
阿鬼。
真名:李贵。绰号:阿鬼。身份:广深集团安保部经理。备注:韩江平亲信,负责处理“特殊事务”。
特殊事务。
司马佞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看。
名单最后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林霜。
备注只有三个字——
“接触中。”
司马佞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接触中。”
什么意思?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一封信。
他爸的笔迹。
“阿佞: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爸必须告诉你。
三年前,我接手了一个案子。查广深集团,查韩江平。查了半年,查到的东西让我害怕。
这个人,手伸得太长了。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能感觉到,每次我往前一步,就会有人往后缩。案子查了半年,推进不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让一个人打进去。女的,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背景干净,没人认识。她进去了,做得很好。
但三个月前,她突然联系不上了。
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如果她还在,她会继续查下去。
阿佞,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这次,爸求你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替我去找她。告诉她,爸没放弃。案子还在查。让她小心。
她叫林霜。
——爸”
信纸落在膝盖上。
司马佞坐在火车站候车厅里,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播着车次信息。他什么都听不见。
林霜。
他爸派进去的卧底。
三年了。
他一直以为她是重案组的警察,是他的搭档,是……
是什么?
他不知道了。
他想起林霜站在码头仓库门口说的那句话——
“这盘棋比你想象的大。”
是的。
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了。
他把信叠好,收进怀里。
站起来,往外走。
手机响了。
这回是那部诺基亚。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今晚十点,南沙港。七号仓库。送你最后一份大礼。——鬼”
他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停车场。
南沙港。
七号仓库。
他来了。
第九章鬼门关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南沙港。
司马佞把面包车停在距离七号仓库三百米外的一堆集装箱后面。熄了火,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等。
海风从珠江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远处有货轮鸣笛,声音低沉,像一头困兽在呜咽。
他把枪从腰后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十七发子弹,一发都没少。又把那把从缅甸带回来的匕首抽出来,刀刃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车窗外,一只野猫蹿过去,转眼消失在集装箱的缝隙里。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七号仓库在这片货场的最深处,靠海,三面都是空地,只有一条路能进去。他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子上,声音被海风盖住。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他停下来,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探出半边脸。
七号仓库就在前面。
仓库很大,铁皮顶,四面都是墙,只开了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一个胖,都穿着黑色的工装外套,手插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东西。
司马佞眯起眼,把那两个人的脸看了一遍。不认识。生面孔。
他往后退了几步,绕到仓库侧面。
侧面有一排透气窗,离地三米高,玻璃蒙着厚厚的灰。他助跑两步,蹬上墙上的排水管,三下两下攀到窗边。
玻璃是活的。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仓库里堆满了货。一摞一摞的纸箱,码得整整齐齐,一直堆到天花板。纸箱上印着英文,看不清是什么。
货堆中间清出一片空地,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
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嘴被胶带封着,头发散乱,低着头。
司马佞的心猛地抽紧。
那个女人的身形……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想看清她的脸。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
林小敏。
肥仔昆的老婆。
她还活着。
司马佞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小敏的脸肿着,嘴角有血痂,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她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脚步声从仓库另一头响起来。
司马佞的目光转过去。
一个人从货堆后面走出来。
光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他走到林小敏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阿鬼。
司马佞的手攥紧了窗框。
三年了。
三年前那场爆炸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张脸。如今再见,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陌生。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看人的方式——直勾勾的,像盯着猎物的蛇。
阿鬼蹲下去,伸手撕掉林小敏嘴上的胶带。
林小敏大口喘气,咳了几声,然后尖叫起来:“救命——”
啪。
一记耳光。很响。
林小敏的脸歪向一边,不叫了。
“别喊。”阿鬼的声音很平静,“喊也没用。这地方没人来。”
林小敏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你……你要干什么……”
“等人。”阿鬼站起来,看了看手表,“快了。还有十分钟。”
他转身,朝货堆后面喊了一声:“把东西准备好。”
货堆后面应了一声。然后几个人走出来,抬着两个铁皮桶,放在空地中央。桶里装着液体,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汽油。
司马佞的手从窗框上移开,摸向腰后的枪。
阿鬼又看了一次表。
“九点五十五。”他抬起头,朝门口那两个人喊,“外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鬼哥。”
“盯紧了。”
“是。”
阿鬼回过头,看着林小敏。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猜,他会来吗?”
林小敏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阿鬼笑了一下。
“我猜他会。他那种人,见不得女人受罪。尤其是自己兄弟的女人。”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靠在货堆上,点了根烟。
“三年了。”他吐出一口烟,对着空气说,“老七,哥等你很久了。”
司马佞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林小敏压抑的抽泣声,和阿鬼偶尔弹烟灰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整。
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鬼哥,来了。”
阿鬼站直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几个人?”
“一个。”
“让他进来。”
司马佞睁开眼。
他从透气窗上滑下来,落地无声。然后绕回仓库正面。
门口那两个人在往外张望。他们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货场入口的方向。
司马佞从阴影里闪出来。
三步。两步。一步。
他左手捂住瘦子的嘴,右手匕首横过去,在脖子上一划。
瘦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软下去。
胖子刚转过头,司马佞的膝盖已经顶进他小腹。他弯下腰,嘴刚张开,刀刃就抵在他喉咙上。
“出声就死。”
胖子的眼睛瞪得溜圆,拼命点头。
司马佞把他拖到集装箱后面,一掌劈在后颈上。胖子也软了。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阿鬼站在空地中央,正对着他。
三年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阿鬼还是那个样子。光头,瘦削,眼睛像蛇。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他盯着司马佞脸上的疤,看了很久。
“老七。”他说,“你老了。”
司马佞没答话。他的目光扫过阿鬼身后——货堆后面,至少还有三四个人。那两个铁皮桶就摆在旁边,汽油味呛得人眼睛疼。
林小敏看见他,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呜呜地喊。
阿鬼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
“认识吗?肥仔昆的老婆。”
司马佞没说话。
“肥仔昆。”阿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跟咱们一起吃过饭的。你还记得吗?他那时候最小,谁叫他小昆子。”
司马佞开口了。
“你抓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阿鬼耸耸肩,“请她来坐坐。顺便等你。”
“我来了。放人。”
阿鬼笑了。
“老七,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不知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阿鬼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你是不是卧底?”
仓库里很安静。林小敏不挣扎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司马佞没有回答。
阿鬼等了几秒,又笑了。
“不说是吧?不说我也知道。”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扔过来。
照片落在司马佞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他爸。
穿着警服,站在警徽下面,表情严肃。
“你爸。”阿鬼说,“经侦支队的。三年前查广深的案子,查了半年。后来死了。”
司马佞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鬼顿了一下,“你爸不是我杀的。”
司马佞的眼神变了。
阿鬼看着他,慢慢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说。三年前那场爆炸,我也没办法。上面让我按,我不能不按。”
“上面是谁?”
“你爸查的那个人。”
“韩江平?”
阿鬼沉默了两秒。
“是。”
司马佞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现在替他办事,还是来替他杀我?”
阿鬼摇摇头。
“我不替他办事了。”他说,“老七,我找你,是想跟你联手。”
司马佞停住脚步。
阿鬼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泪光。
“三年了。”他说,“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就是那场爆炸。就是我自己按的那个遥控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七,我欠你一条命。我知道。我今天来,就是来还的。”
司马佞盯着他。
“怎么还?”
阿鬼转过身,朝货堆后面喊了一声:“把人带出来。”
货堆后面走出来两个人,中间押着一个人。
光头。白衬衫。五十多岁。
韩江平。
他被打得不轻,嘴角有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被推到空地中央,跪在汽油桶旁边。
阿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韩总。”他说,“对不起,我叛变了。”
韩江平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他。
“阿鬼,”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阿鬼说,“杀你。”
他拔出枪,顶在韩江平的脑门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司马佞。
“老七,你来?”
司马佞没有动。
他看着阿鬼,看着韩江平,看着那两桶汽油,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林小敏。
然后他开口了。
“阿鬼。”
“嗯?”
“门口那两个人,为什么不杀了?”
阿鬼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请我来,把韩江平绑了,把汽油摆在这儿,把林小敏绑在椅子上。”司马佞说,“戏做得挺全。但门口那两个人,你为什么不杀?”
阿鬼的脸色变了一下。
“留着他们干什么?等着给我报信吗?”司马佞往前走了一步,“还是等着给我收尸?”
阿鬼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
“老七,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司马佞笑了,笑得很冷,“阿鬼,三年了。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老七?”
他从怀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扔在地上。
“这条短信,是你发的吧?”
阿鬼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发短信约我来这儿,然后把韩江平绑了,演这出苦肉计。”司马佞说,“你想让我相信你,跟你联手。然后呢?然后一起杀出去?一起干掉韩江平?”
阿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七,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司马佞打断他,“听你说你是怎么把这三年编圆的?听你说你是怎么把我爸的档案袋塞进火车站寄存柜的?”
阿鬼的表情凝固了。
司马佞看着他。
“那个档案袋,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你是怎么找到的?”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阿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让我猜猜。”司马佞说,“有人告诉你的。那个人,跟我爸很熟。跟我爸的案子很熟。跟我,也很熟。”
他转过身,看向仓库深处。
“出来吧。”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
高跟鞋的声音。
一个人从货堆后面走出来。
林霜。
她穿着便装,扎着马尾,脸上没有表情。
她走到空地中央,在韩江平身边站住。
阿鬼的枪口慢慢从韩江平脑门上移开,对准了她。
林霜看都没看他一眼。她只看着司马佞。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司马佞看着她。
从第一眼见到她那天,到现在。六年了。
六年。
他以为自己了解她。他以为自己爱过她。
“刚才。”他说,“在火车站。”
林霜点点头。
“那你应该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部分。”司马佞说,“你是经侦的卧底。我爸派你进去的。但你进去之后,变节了。”
林霜没说话。
“还是说——”司马佞顿了一下,“你从一开始,就是韩江平的人?”
林霜终于开口了。
“从一开始?”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真的想查这个案子。你爸对我很好,像对女儿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进去之后,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爸想的那样简单。韩江平的手,伸得太长了。他上面还有人。那些人,你爸查不到。我也查不到。”
“所以你就投靠他了?”
“不是投靠。”林霜说,“是合作。”
司马佞盯着她。
“合作?”
“他想往上爬。我想活着。”林霜说,“那年你爸死了,我以为案子就结束了。但韩江平找到我,说只要我继续帮他做事,他保我一辈子平安。三年升重案组长,五年进市局。他说到做到。”
司马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六年。”他说,“六年了。我他妈以为……”
他没说完。
林霜看着他,目光复杂。
“司马,”她说,“你走吧。”
“什么?”
“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往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司马佞看着她。
“那你呢?”
“我?”林霜笑了一下,“我继续做我的重案组长。继续往上爬。爬到有一天,再也没人能威胁我。”
阿鬼在旁边喊起来:“老七,别信她!她在骗你——”
“闭嘴。”林霜说。
阿鬼的嘴闭上了。
林霜往前走了两步,离司马佞只有一臂之遥。
“你知道吗,”她说,“你爸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
司马佞的心猛地抽紧。
“他说什么?”
“他说,他有个儿子,叫司马佞。在重案组。让我照顾你。”
林霜看着他。
“我答应了。”
司马佞的喉咙发紧。
“所以这些年,你……”
“是。”林霜说,“我一直在照顾你。你以为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以为阿鬼那帮人为什么每次都差一点找到你?”
她顿了顿。
“是我。”
司马佞说不出话来。
林霜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她说,“别再回来了。”
她转过身,朝韩江平走去。
就在这时,阿鬼动了。
他的枪口猛地一抬——
“砰!”
枪声震耳欲聋。
林霜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朵血花正在绽放。
她抬起头,看向司马佞。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倒下去。
司马佞愣了一秒。
然后他扑过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韩江平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林霜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刀,抵在她脖子上。
“别动。”他说。
司马佞停住脚步。
阿鬼的枪口对准韩江平,但韩江平躲在林霜身后,根本不给他机会。
“放下枪。”韩江平说。
阿鬼没动。
韩江平的手往下压了压,刀刃在林霜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放下枪。”
阿鬼的枪掉在地上。
韩江平笑了。
“阿鬼,你跟了我十年。我以为你是我最听话的狗。”他说,“没想到,狗也有咬主人的一天。”
阿鬼盯着他,眼睛通红。
“韩江平,你跑不掉的。”
“跑?”韩江平摇摇头,“我不跑。我今天来,就是来收网的。”
他看向司马佞。
“司马佞是吧?你爸当年查我,查了半年。他挺厉害的。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司马佞的手攥紧。
“你杀了他。”
“不是。”韩江平说,“他是病死的。心脏病。跟我没关系。”
他笑了笑。
“不过他那颗心,是怎么病的,你可以猜猜。”
司马佞的指甲掐进肉里。
韩江平拖着林霜,往后退。
“今天就这样吧。改天再聊。”
他退到货堆后面,消失了。
阿鬼想追,被司马佞一把拽住。
“别追。”
“可是——”
“她中枪了。”司马佞低头看着地上的血,“先救人。”
他把林霜抱起来,往外跑。
林霜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司……马……”
“别说话。”
“对……对不起……”
司马佞没答话。
他抱着她,跑进夜色里。
身后,七号仓库的灯光越来越远。
远处,货轮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第十章最后一颗棋
凌晨一点,城中村。
司马佞把林霜放在床上,撕开她的衣服。子弹从左胸下方打进去,从后背穿出,留下两个血窟窿。血还在往外涌,止不住。
他用毛巾堵住前后的伤口,用力压着。毛巾很快就被浸透了,温热黏腻的液体从他指缝间往下淌。
林霜的脸色白得像纸。
“司……马……”
“别说话。”
“你……听我说……”
“我说了别说话。”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他妈给我闭嘴。”
林霜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动了动。
“你……还是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六年前……第一次见你……你就这样……凶……”
司马佞没答话。他死死按着她的伤口,眼眶通红。
“那会儿……你是我的搭档……你教我……怎么查案……怎么盯梢……怎么挨骂不还嘴……”
“别说了。”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要是能一直……跟着他……就好了……”
司马佞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林霜,我求你了。别说了。”
“可是……后来……我进去了……”她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开始涣散,“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泪,“你爸……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在韩江平身边……他问我……是谁……我说……骚扰电话……”
司马佞的手僵住了。
“他以为……我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让我……照顾你……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
司马佞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被他逼的。”
“不是……”她摇头,“我是……自己选的……我怕死……我想往上爬……我就选了……”
“林霜。”
“你恨我吗?”
司马佞沉默了几秒。
“不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很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你……骗人……”
“没骗你。”
“那你……亲我一下……”
司马佞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够了……”她说,“够了……”
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滑落。
司马佞抱着她,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中村很安静。远处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他就这么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那部诺基亚。
“还活着吗?七号仓库,现在来。别带阿鬼。——韩”
司马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轻轻把林霜放平,盖好被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推开门,走了。
凌晨两点,七号仓库。
司马佞推开虚掩的铁门。
仓库里空荡荡的。汽油桶不见了,椅子不见了,连地上的血迹都被冲洗干净了。只有货堆还在,一摞一摞的纸箱,码得整整齐齐。
韩江平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
“来了?”他没有回头,“比我想的快。”
司马佞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握着那把枪。
韩江平转过身。
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肿着的那只眼睛消肿了不少,只是嘴角还有一点血痂。
他像刚开完董事会回来。
“林霜呢?”他问。
“死了。”
韩江平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惜了。”他说,“她挺能干的。我用她用了三年,一直很顺手。”
司马佞的手在兜里攥紧了枪柄。
“你叫我来干什么?”
“聊天。”韩江平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摞纸箱上坐下来,“聊聊你爸。聊聊阿鬼。聊聊你。”
司马佞没动。
韩江平看着他,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要杀你,早就杀了。不用等到现在。”
“那你等什么?”
“等你明白一些事。”韩江平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比如——你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司马佞的眼神变了。
韩江平吐出一口烟。
“心脏病。医院是这么写的,对吧?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心脏病发作吗?”
司马佞没说话。
“因为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韩江平弹了弹烟灰,“广深集团的账,表面上干干净净。但往深里查,能查出一堆东西。二十亿的流水,三家离岸公司,还有——一个代号。”
他顿了一下。
“那个代号,叫‘将’。”
司马佞的眉头拧起来。
“将?”
“象棋里的将。”韩江平说,“老将。坐在棋盘最中间的那个。你爸查了半年,最后查到了这个代号。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吸了一口烟。
“他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不信。他继续查。然后有一天,他在办公室翻档案的时候,突然捂住胸口,倒下去了。”
韩江平看着他。
“你知道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吗?”
司马佞的手在发抖。
“是我。”韩江平说,“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倒下去。他看见我了。他伸出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司马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杀的他。”
“不是。”韩江平摇摇头,“我只是去看他。他心脏病发作,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司马佞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
“但我知道谁是‘将’。”
司马佞盯着他。
“谁?”
韩江平笑了。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司马佞的枪从兜里掏出来,顶在他脑门上。
“说。”
韩江平低头看着那把枪,笑容不变。
“开枪啊。”他说,“开枪你就永远不知道了。”
司马佞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
韩江平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敢。”他说,“因为你跟我一样,是个棋手。棋手不会在没看清棋盘之前,把对方的将吃掉。”
他伸手,轻轻拨开司马佞的枪口。
“坐。我们聊聊。”
司马佞没动。
韩江平走回那摞纸箱旁边,重新坐下。
“阿鬼呢?”他问。
“不知道。”
“他没跟你一起来?”
“没有。”
韩江平点点头。
“那就对了。他应该已经跑了。”他弹了弹烟灰,“阿鬼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感情用事。跟了你十年,还是改不了。”
司马佞的枪口垂下来。
“你早知道他今晚会反?”
“当然。”韩江平说,“他从三个月前开始查你,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将功补过,想赎罪。我让他查,让他演,让他以为自己能翻盘。”
他笑了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马佞没说话。
“因为我要他来把你引出来。”韩江平说,“你藏得太深了。我自己找不到你。但我可以让阿鬼找你。他跟你兄弟一场,他知道你会信他。”
司马佞的喉咙发紧。
“林小敏呢?”
“哪个林小敏?”
“肥仔昆的老婆。”
“哦,她。”韩江平想了想,“放了。留着没用。”
司马佞盯着他。
“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韩江平摊开手,“我需要杀她吗?一个小人物,什么都不知道。绑她来,就是为了让戏更真一点。”
他站起来。
“行了。聊得差不多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司马佞,我给你一个机会。”
司马佞看着他。
“什么机会?”
“跟我合作。”韩江平说,“你帮我找到‘将’,我告诉你你爸的死因。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个人拉下来。”
司马佞沉默了几秒。
“我凭什么信你?”
韩江平笑了。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司马佞接住。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站在某个会议室的讲台上。台下坐满了人,都穿着警服。
老人的脸很熟悉。
司马佞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省厅的副厅长。他爸当年的老领导。退休前,还来他家吃过饭。
“不可能……”
“可能。”韩江平说,“就是他。”
司马佞抬起头。
“你凭什么证明?”
“我不用证明。”韩江平说,“你自己去查。你爸留下的那些档案,应该够你查一阵子的。”
他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走到货堆旁边,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你来,告诉我答案。你不来,我就当你放弃了。”
他消失在货堆后面。
司马佞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城中村。
司马佞推开门。
屋里很黑。他摸到开关,打开灯。
床上空了。
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还留着那片血迹。但林霜不见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冲到窗前。
窗外是空荡荡的巷子。路灯昏黄,照着一地的积水。
没有人。
他转过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我走了。别找我。林。”
只有这一行字。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单上还有她的气息。淡淡的,像医院消毒水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天快亮了。
手机响了。
这回是肥仔昆给的那部。
他接起来。
“佞哥!”是光头的声音,慌得不行,“出事了!昆哥——昆哥他——”
“怎么了?”
“他死了!在自己家里!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司马佞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刚发现的!他老婆也不见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司马佞闭上眼睛。
林小敏。
韩江平说“放了”。
放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纸条还放在床头柜上。他走过去,把它叠好,揣进兜里。
推开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升起来,照在巷子里的积水上,亮晃晃的。
他走进光里。
三天。
三天后,七号仓库。
这一次,他不会再是棋子。
第十一章死局
第一天。
司马佞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天。
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他爸留下的档案袋,韩江平给的那张照片,林霜留下的那张纸条。
档案袋里那些文件,他已经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每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都反复琢磨。
广深集团的股权结构,那三家离岸公司的注册地,二十亿的资金流水——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韩江平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位置高到韩江平自己都动不了。
照片上的老人,他认识。
姓郑,叫郑卫国。省厅副厅长,分管经侦。他爸当年的老领导,逢年过节还会来家里坐坐。小时候,郑卫国还抱过他,给他塞过红包。
他爸死的那年,郑卫国来吊唁,在灵堂里站了很久,眼眶通红。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小佞,你爸是个好警察。以后有什么事,来找郑叔。”
那是三年前。
现在这个人,是韩江平嘴里的“将”。
司马佞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林霜的纸条他看了无数遍。那七个字,他几乎能背下来。
“我走了。别找我。林。”
走了。去哪儿?别找。为什么?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恨我吗?”
他说不恨。
他确实不恨。
但他想不明白。
他把纸条叠好,重新揣回兜里。
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下午三四点钟,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懒洋洋的舔爪子。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拐角,每一条能藏人的缝隙。
没有异常。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韩江平的人。阿鬼的人。也许还有别的人。
这盘棋走到现在,他已经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他把窗帘放下,走回床边,躺下来。
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声音。
林霜的声音:“你爸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
阿鬼的声音:“老七,我欠你一条命。”
韩江平的声音:“你爸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还有肥仔昆。那个从小跟着他混的小兄弟,那个在他坟前哭得稀里哗啦的胖子。被人用绳子勒死在自己家里。
他不知道肥仔昆最后想了什么。不知道林小敏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三天后,他要去七号仓库。
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二天。
司马佞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从城中村的后巷绕出去,穿过菜市场,挤进早高峰的地铁。
三号线,换五号线,换八号线。在体育西站下车,从D口出来,走进对面那栋写字楼。
写字楼三十层,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他坐电梯到二十九层,走楼梯上到三十层,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他走到3015室门口,敲门。
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里,穿着衬衫,戴着眼镜,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司马佞,他愣了一下。
“找谁?”
“周会计?”
“我是。你是……”
司马佞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脸。
周会计的脸色变了。
“司……司马……”
“周哥,三年没见。”
周会计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他左右看了看,一把把司马佞拽进屋里,关上门。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发抖,“全城都在找你!你怎么敢来我这儿?!”
司马佞没答话。他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
屋子不大,是个开间,办公桌占了一半,另一半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堆着文件,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
“你爸当年那些账,是我帮他理的。”周会计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后来他死了,我以为这事就完了。你怎么……”
“周哥,我来问你一件事。”
周会计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死之前,找过你吗?”
周会计沉默了几秒。
“找过。”
“什么时候?”
“出事前三天。他来我这儿,带了一堆材料。让我帮他查几个离岸公司的底。”
司马佞站起来。
“你查到了吗?”
周会计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
周会计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
“都在这里面。”他把U盘放在桌上,“三家离岸公司,注册地都在开曼群岛。表面上跟广深集团没关系,但实际控制人,是一个人。”
“谁?”
周会计看着他,欲言又止。
“周哥。”
“司马,”周会计的声音很低,“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司马佞走过去,拿起那个U盘。
“是谁?”
周会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郑卫国。”
司马佞攥着U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确定?”
“三家公司的签字文件,我都有复印件。签名的笔迹,我找人比对过。跟郑卫国当年的签名,一模一样。”周会计顿了一下,“你爸也知道。他死的那天,就是来找我拿这个U盘的。”
司马佞没说话。
周会计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司马,你爸是个好人。他帮我不少忙。他死的那天,我就在这儿等他。等了三个小时,他没来。后来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司马佞把U盘揣进兜里。
“周哥,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
司马佞没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司马。”周会计叫住他。
他回过头。
周会计站在办公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希望你查下去。”
司马佞看着他。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
第三天。
司马佞在珠江边坐了一下午。
这是他和林霜以前常来的地方。江边有一条步道,种着榕树,树荫下面有长椅。他们刚搭档那会儿,下班之后经常来这儿坐坐,聊聊案子,聊聊生活,聊聊不着边际的将来。
那时候他以为,将来会是和她一起的。
现在他坐在这张长椅上,看着江水往东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肥仔昆那部。
“佞哥。”是光头的声音,比前两天更慌,“阿鬼找过我。”
司马佞的目光一凛。
“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见你。他说他知道林小敏在哪儿。”
“他在哪?”
“他说今天晚上,老地方。”
司马佞沉默了几秒。
“哪个老地方?”
“他说你知道。”
挂了电话,司马佞站起来。
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高楼大厦。广深集团的写字楼就在那一片里,三十八层,楼顶竖着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U盘。
然后他转身,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晚上九点,东山码头。
还是那个三号仓库。
司马佞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里很黑,只有月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阿鬼站在那块光斑中央。
他瘦了很多。三天不见,像变了一个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全是胡茬。
他看见司马佞,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老七,你来了。”
司马佞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小敏在哪儿?”
“死了。”
司马佞的手攥紧了。
“韩江平杀的。那天晚上,他从七号仓库走了之后,去了肥仔昆家。林小敏刚回去,就被他撞上了。”阿鬼的声音很平静,“他把两个都杀了。”
司马佞没说话。
阿鬼看着他。
“老七,我骗了你。”
司马佞的眉头拧起来。
“那天晚上在七号仓库,我是想帮你。但我没告诉你全部。”阿鬼往前走了一步,“韩江平让我演那出戏,把你引出来。我演了。但我也真的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杀韩江平。”阿鬼说,“我知道他背后还有人。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杀不了他。只有你能。”
司马佞盯着他。
“郑卫国?”
阿鬼点点头。
“你爸查到他头上的时候,他就动了杀心。但他不能亲自动手。他让韩江平去办。韩江平让你爸心脏病发作——不是直接杀,是刺激。你爸心脏本来就不太好,那天郑卫国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些什么。挂了电话,你爸就不行了。”
司马佞的指甲掐进肉里。
“那个电话,韩江平录了音。”阿鬼说,“他留着当护身符。郑卫国不知道。他以为这事天衣无缝。”
“录音在哪儿?”
“韩江平手里。”阿鬼看着他,“明天晚上,七号仓库。他会把录音给你。”
司马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让他给的。”阿鬼说,“我说服了他。我说你愿意合作。条件是那份录音。”
司马佞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鬼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老七,你忘了吗?我是你哥。”
司马佞没说话。
阿鬼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我没办法。韩江平拿着我全家人的命,我不能不按那个遥控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站在火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他低下头。
“老七,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让我帮你这一次。”
司马佞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录音在韩江平手里。郑卫国是幕后黑手。明天晚上,七号仓库。”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确定?”
阿鬼抬起头。
“我确定。”
司马佞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老七。”阿鬼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小心点。”阿鬼说,“韩江平不是那么好骗的。”
司马佞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三天,晚上九点五十五分,七号仓库。
司马佞站在仓库外面,看着那扇虚掩的铁门。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货轮鸣笛,声音拖得很长,像某种动物的哀嚎。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把枪。
十七发子弹。
他把枪拔出来,上了膛。
然后他推开门。
仓库里亮着灯。是那种工地用的碘钨灯,支在四个角落,照得整个仓库亮如白昼。
韩江平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
“来了?”他转过身,笑了一下,“比上次准时。”
司马佞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录音呢?”
“急什么。”韩江平往旁边走了两步,“先聊聊。”
司马佞的目光扫过整个仓库。货堆还是那些货堆,一摞一摞的纸箱码得整整齐齐。空地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
“阿鬼呢?”
“阿鬼?”韩江平笑了,“他没告诉你吗?他不来了。”
司马佞的眼神变了。
韩江平看着他,笑容慢慢扩大。
“司马佞啊司马佞,你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一点?”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是一个手机。
司马佞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他点开。
阿鬼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满脸是血。韩江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枪。
“老七……对不起……”阿鬼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又……骗了我……”
砰。
画面黑了。
司马佞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韩江平看着他,笑容满面。
“感动吗?你哥临死还想着你。”他往前走了一步,“可惜啊,他太蠢了。跟了我十年,还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司马佞把手机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韩江平。
“录音呢?”
“没有录音。”
司马佞的瞳孔收缩。
“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录音。”韩江平说,“那个电话确实存在,但你爸死的时候,郑卫国根本没打电话。他是当面跟他谈的。”
他顿了一下。
“你爸那天去见的人,就是郑卫国。在郑卫国的办公室里。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你爸捂着胸口,脸色发白。走到楼梯口,倒下去的。”
司马佞的喉咙发紧。
“阿鬼不知道这些。他以为有录音。他以为拿录音能帮你。他太想赎罪了,什么都信。”
韩江平看着他。
“就像你一样。”
司马佞的手摸向腰后的枪。
“别动。”韩江平说。
仓库四周的货堆后面,涌出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端着枪,枪口对准司马佞。
韩江平笑了。
“我说过,我是棋手。棋手不会在没看清棋盘之前动手。”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但我已经看清了。”
司马佞接住。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妈。
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得很甜。
司马佞愣住了。
“认识吗?”韩江平问。
司马佞没说话。
“她叫王秀英。三十五年前,在纺织厂上班。她有个对象,姓郑。后来姓郑的考上警校,走了。她等了他三年,没等到人。最后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韩江平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姓郑的,就是郑卫国。那个另一个男人,就是你爸。”
司马佞抬起头。
韩江平看着他,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想明白了吗?”
司马佞没说话。
但他想明白了。
全想明白了。
为什么郑卫国对他家那么好。为什么他爸查案子查到郑卫国头上就停了。为什么郑卫国那通电话,能让他爸心脏病发作。
因为那些话,不是上级对下级说的。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的。
关于他的女人。
关于他的儿子。
关于那个埋了三十年的秘密。
司马佞的手在发抖。
韩江平看着他,慢慢说:“你以为你是棋子。其实你是棋盘。这盘棋下了三十五年,从你还没出生就开始了。”
他转身,往货堆后面走。
“杀了他。”
十几把枪同时举起。
就在这时——
“砰!”
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人冲进来。
阿鬼。
他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手里举着一把枪。
“老七!趴下!”
司马佞扑倒在地。
枪声大作。
阿鬼一边开枪一边往前冲,子弹从他身边嗖嗖飞过。他打倒了两个,自己也被打中了肩膀,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冲。
“走!”他朝司马佞喊,“从后面走!”
司马佞爬起来,拔出枪,朝那些人射击。
两个人倒下去。三个人倒下去。
但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枪口。
阿鬼冲到他身边,用身体挡住他。
“我让你走!”
“一起走!”
“走不了!”阿鬼推了他一把,“老七,我欠你的,今天还了!”
司马佞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阿鬼转过身,朝那些人冲过去。
“来啊!老子跟你们拼了——”
枪声震耳欲聋。
阿鬼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他晃了晃,跪下去,然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司马佞愣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朝仓库后面跑。
子弹在他身边呼啸。他一脚踹开后门,冲出去。
外面是珠江。
他跑了两步,纵身一跃,跳进江里。
江水很冷。很黑。他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什么都听不见。
耳边只剩下阿鬼最后那句话——
“老七,我欠你的,今天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