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部分
第一章坟前旧人
清明,雨。
司马佞站在墓碑前,没有打伞。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脸颊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最后汇进嘴角。咸的。
碑上刻着七个字:司马佞之墓。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老子还没死,你们倒先把碑立上了。”
墓是空的。三年前那场爆炸之后,警方在废墟里挖了七天七夜,只找到半截烧焦的指骨。DNA比对百分之九十七吻合,上头直接拍了板:司马佞,牺牲。
追认一等功。烈士。家属抚恤金一百二十万。
没人领。
他爹三年前就死了。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走的。这世上唯一跟他有血缘关系的,是碑旁边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
她在雨里站了多久,司马佞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来了,站在三米之外,没动,也没出声。
他也没回头。
“这碑是我立的。”女人终于开口,声音被雨打得发颤。
“知道。”
“我以为你死了。”
“知道。”
“三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陷进泥里,“司马佞,你他妈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没说话。
她走到他身侧,跟他并肩站在碑前。雨更大了,砸在墓碑上,噼里啪啦的响。她偏过头看他,看着那张比三年前更瘦、更硬、更冷的脸,看着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新疤。
“为什么不找我?”
“不能找。”
“为什么现在回来?”
他没答。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淋了雨,边缘已经软了,但中间的人像还清楚——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左眼眼白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正对着镜头笑。
女人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个人,”司马佞说,“三天前,我在缅甸见过他。”
“不可能。”
“他亲口跟我说,三年前的爆炸,是他亲手按的遥控器。”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女人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块眼白上的胎记。她认识这张脸。她太认识了。
“阿鬼……”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死了。三年前,跟你一起死的。”
司马佞把照片收回怀里。
“所以他只能是我回来。”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她。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可此刻看见这张脸,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这三年来,每一个睡不着夜里,他脑子里全是这张脸。
“林霜,”他说,“这次回来,我只办一件事。”
她等着。
“找到他,问他两句话,然后送他上路。”
“问什么?”
司马佞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雨幕中的城市。霓虹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红色,像血。
“上面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现在是谁?”
他笑了笑,笑容比雨还冷。
“一个死人。”
他走了。没有回头。林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进雨里,走进城市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灰色楼群里。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没说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响起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
“他回来了?”
“是。”
“问他了吗?”
“问了。他不说。”
又是长久的沉默。雨打在手机屏幕上,顺着听筒的缝隙往下渗。
“跟着他。”那个声音说,“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他见了谁,你告诉我。”
林霜挂掉电话。
远处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雨里了。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座墓碑,看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那是从档案里翻出来的证件照,年轻的,干净的,还没有刀疤的司马佞。
“你回来干什么呢……”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雨越下越大。
第二章十三太保
凌晨两点,城中村。
司马佞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一家大排档亮着灯,白炽灯泡被油烟熏得发黄,照着几张油腻的塑料桌椅。
大排档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正往炉子里添炭。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烟往天上飘,被雨后的潮气压下来,在巷子里慢慢荡开。
来了。
三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响。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龙爪正好掐在喉结上。他走到司马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头打量他。
“谁让你蹲这儿的?”
司马佞抬起头。
光头愣了一下。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但那道疤——从眉骨到下颌,贯穿整张脸——太扎眼了。扎眼到让人根本顾不上看别的。
“草……”光头身后一个黄毛脱口而出,“这不是——”
“闭嘴。”光头打断他。他盯着司马佞,喉结滚动了一下,过肩龙的爪子跟着动。
“佞哥。”
司马佞没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进嘴里,含糊地说:“肥仔昆在不在?”
光头沉默了几秒,往旁边让了一步。
“在。后厨。”
司马佞站起来,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往大排档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积水里,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人心上。
后厨的门帘是塑料条穿的那种,被油烟熏得发黄发硬。司马佞掀开帘子,看见肥仔昆正蹲在地上刷龙虾。
肥仔昆很胖,蹲在那儿像一坨肉山。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刷子掉进了盆里。
“佞……”
“嘘。”
司马佞把手指竖在嘴边。他走过去,在肥仔昆对面蹲下来,从盆里捞起一只龙虾,看了看,又扔回去。
“三年没吃你烤的串了,”他说,“火候退步没有?”
肥仔昆没说话。他看着司马佞,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他们都说你死了。”
“他们说得对。”
“那你怎么……”
“我死了,”司马佞说,“又活过来了。”
肥仔昆愣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站起来,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放下。
“你不该回来。”他压低声音。
“我知道。”
“阿鬼没死的事,传开了。”
“我知道。”
“道上都在找你。洪兴的人,联旺的人,还有——条子。”肥仔昆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女警,林霜,这三年升了,现在是重案组组长。她也在找你。”
司马佞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阿鬼在哪?”
“没人知道。三年前的事之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东南亚,有人说他整容了,换了张脸,就藏在城里。”
“他没走。”司马佞吐出一口烟,“三天前,我在缅甸见过他。”
肥仔昆愣住了。
“那他……”
“他回来干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一定回来了。”司马佞把烟头摁灭在案板上,“我要找到他。在那之前,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活着。”
肥仔昆沉默了很久。
“我能做什么?”
“今晚的事,就当没见过我。”
“那三个小子——”
“他们不会说。”
肥仔昆点点头。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东西,递给司马佞。一个手机,一沓现金,一把车钥匙。
“车在村口,破面包,没人查。手机是干净的,没用过。钱不多,你先拿着。”
司马佞接过来,没道谢。
他走到门帘边上,停了一下。
“肥仔。”
“嗯?”
“当年的事,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肥仔昆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司马佞没回头,只侧了侧脸。
“我知道了。”
他掀开门帘,走了。
肥仔昆站在原地,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他低头看着盆里那只被司马佞捞起来又扔回去的龙虾,龙虾挥舞着钳子,在盆沿上挣扎。
门帘又响了。光头探进头来。
“昆哥,那真是……佞哥?”
肥仔昆没答话。
“他回来干什么?报仇?”
肥仔昆还是没说话。他把手伸进盆里,摁住那只快爬出去的龙虾,用力一拧,虾头断了,青白色的虾膏流了他一手。
第三章旧伤
司马佞没有去村口。
他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栋五层高的农民房前面停下来。楼道的防盗门坏了,用砖头抵着。他推开门,上到三楼,在301门口站住。
门上贴着一张泛白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遍。最上面那块砖是松的。他把砖抽出来,手伸进去,摸到一把钥匙。
门开了。
屋里很黑,有股发霉的味儿。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一样一样辨认那些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机,墙上那幅他从夜市二十块钱买的假画。
三年了,什么都没动过。
他走进卧室,在床上坐下来。床单是潮的,被子上落满了灰。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前没有。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午夜新闻,主持人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
“……警方今日通报,在打黑除恶专项行动中取得重大突破,成功捣毁一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犯罪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三名……”
司马佞闭上眼。
“十三名。”
他想起十三太保。那是他刚卧底那年,跟着阿鬼拜把子结成的兄弟。十三个愣头青,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才十七,歃血为盟,说要一起打天下。
阿鬼是老大。他是老七。
老三死得最早。替阿鬼顶罪,进去蹲了十五年,第三年就病死在牢里。老五被对家砍死在街头,尸体扔在下水道,三天后才被发现。老九、老十一、老十二,都是在那次跟洪兴的火并里没的。阿鬼抱着老十二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阿鬼是人,不是鬼。
也是最后一次。
“阿鬼,”他睁开眼,对着天花板说,“你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
窗外,远处的高架桥上,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手机响了。
不是肥仔昆给的那个,是他自己带回来的那个——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屏幕亮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号码是陌生的。
司马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拆开,取出SIM卡,掰成两半,扔进床底下的角落里。
然后他闭上眼,睡了。
他梦见了三年前的那场爆炸。
火光。热浪。阿鬼站在十米之外,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眶里全是泪。
“老七,别怪哥。”
他扑过去。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掀飞,他摔出去,后脑勺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最后一幕,是阿鬼的脸。
泪流满面的,狰狞的,像鬼一样的脸。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浑身是汗,后背的旧伤一抽一抽的疼。
他坐起来,掀开衣服,低头看了看那道疤。
从左肩到右腰,像一条蜈蚣趴在身上。那是爆炸的时候,被钢筋划开的。差两公分,他就真的死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肥仔昆给的那部。他接起来,没说话。
“佞哥,”那头是光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洪兴的人来过了。打听你。”
“怎么说?”
“他们知道你在找阿鬼。那个——林警官,她也来了。”
司马佞握紧手机。
“肥仔呢?”
那头沉默了两秒。
“昆哥被带走了。林警官亲自带的人。”
司马佞闭上眼。
“佞哥,你现在——”
他挂了电话。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那张落满灰尘的床单上。他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林霜。
肥仔昆。
阿鬼。
三年前的那场爆炸。
他想起刚才那个梦。想起阿鬼的眼泪。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老七,别怪哥。”
别怪哥。
他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哭。
第四章老地方
下午三点,东山码头。
这是珠江边上废弃多年的老码头,集装箱堆成一座座小山,锈迹斑斑,长满了野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混着柴油和腐烂海货的味道。
司马佞站在三号仓库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你来了。”
是林霜的声音。
他终于回过头。林霜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穿着便装,牛仔裤白衬衫,扎着马尾,跟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六年前,他刚进重案组,她是他的搭档。
“肥仔昆呢?”他问。
“在看守所。很安全。”
“你抓他干什么?”
“保护他。”林霜往里走了两步,“昨晚洪兴的人去找过他,你知道吗?”
司马佞没说话。
“联旺的人也去了。还有好几拨人,我认不出是哪边的。肥仔昆现在是个香饽饽,谁都想从他嘴里撬出你的下落。”林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我把他关进去,是最安全的。”
“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约的我。”
司马佞愣了一下。
“我没约你。”
林霜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递给他。屏幕上写着:“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司马佞。”
他盯着那行字,眉头拧起来。
“这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林霜收回手机,“有人想让我们见面。”
两人同时沉默了。
仓库外面,海风呜呜地响。远处有一艘货轮鸣笛,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阿鬼找过你吗?”司马佞问。
“没有。”
“那谁想让我们见面?”
林霜没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白衬衫,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面,正在打电话。拍得很清楚,连他手腕上的表都能看清牌子。
“这人是谁?”司马佞问。
“你不认识?”
“不认识。”
林霜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叫韩江平。广深集团董事长。身家三百亿,市政协常委,今年的十大杰出企业家。”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日期,“这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你猜,他在跟谁打电话?”
司马佞的瞳孔猛地收缩。
“阿鬼?”
林霜点点头。
“技术科分析了通话记录。那个号码的归属地——缅甸。”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司马佞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光头,看着那块手表。他忽然想起什么,把照片举到眼前,仔细看那个人的眼睛。
眼白。
干净的,没有胎记。
“不是阿鬼。”他说。
“我知道。”林霜说,“他是阿鬼的老板。”
司马佞抬起头。
“阿鬼从来没当过老大,”林霜说,“他身后一直有人。当年你卧底的时候查不到,是因为那个人藏得太深。这三年,我一直在查他。”
“查到什么?”
“查到他跟三年前的爆炸有关。”林霜看着他,“那场爆炸,要杀的不只是你。还有另一个卧底。”
司马佞的心猛地抽紧。
“谁?”
“你不认识。他是经侦的,当时正在查一桩洗钱案。线索指向广深集团,指向韩江平。然后他就死了——跟你死在同一场爆炸里。”
林霜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臂之遥。
“司马,这盘棋比你想象的大。阿鬼只是颗棋子。韩江平也是。你,我,我们都是。”
司马佞盯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肥仔昆明天出来。我会安排你们见面。在那之前,别死。”
她走了。
司马佞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照片哗啦哗啦响。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光头中年男人,看着他背后那栋气派的写字楼。楼顶立着四个大字:广深集团。
手机响了。
不是肥仔昆那部,是他自己带回来的那部诺基亚——他明明把卡掰了。
屏幕亮着。一行字:
“照片收到了吧?下次见面,送你一份大礼。——鬼”
司马佞抬起头,看向仓库深处。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红光。
摄像头的红光。
第五章三方
同一时间,广深集团大厦,三十八层。
韩江平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珠江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把城市切成两半。对面就是东山码头,那些废弃的集装箱像一堆火柴盒,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韩总,查到了。”
“说。”
“下午三点,林霜去了东山码头三号仓库。待了十二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韩江平没回头。
“司马佞呢?”
“没看见。但我们调了附近的监控,有一个可疑的人,进了仓库之后就没出来。他——”
“他走的是仓库后面的排水管。”韩江平打断他,“那条管子直通珠江,十年前是我修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
韩江平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放在桌面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他自己,正在打电话,被人从侧面偷拍的。
“拍得不错。”他把照片放下,“谁干的?”
“还在查。”
“三天了,还没查出来?”
年轻人低下头。
韩江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周,你跟了我几年?”
“五年。”
“五年了,这点事都办不好。”
小周的额头渗出冷汗。
“韩总,再给我两天——”
“不用了。”韩江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那头接通了。他说,“阿鬼,你的人到了没有?”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韩江平听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挂掉电话。
他看向小周。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阿鬼在身边吗?”
小周摇头。
“因为他从来不会跟我说‘再给我两天’。”韩江平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杀的人,当场就杀了。他想保的人,谁也动不了。这样的人,我用着放心。”
小周的脸色变了。
“韩总,我——”
“别紧张。”韩江平拍拍他的肩膀,“我再给你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小周长出一口气。
“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韩江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那个女警察,林霜,派人盯着她。还有那个肥仔昆,明天几点出来,接他的人是谁,一条一条都给我记清楚。”
“是。”
门关上了。
韩江平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东山码头。太阳正在落山,把那片废墟染成暗红色。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在这个窗口,他亲眼看见那场爆炸。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热浪。阿鬼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浑身都在发抖。
“韩总,老七他……”
“他死了。”他说,“你的兄弟死了。从今天起,你没兄弟了。”
阿鬼没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火海,一动不动。
后来他才知道,阿鬼那天晚上哭了。
但他从来没问过。
兄弟这种东西,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听话的狗。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黑色套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韩总,缅甸那边来电话了。货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海关那边卡住了。说是要开箱检查。”
韩江平的目光冷下来。
“哪个海关?”
“南沙港。新来的那个关长,姓郑,是省纪委下来的。”
韩江平沉默了一会儿。
“阿鬼在哪儿?”
“还在路上。他说今晚之前到。”
“告诉他,不用来见我了。”韩江平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车钥匙,“让他去南沙港,把货提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女人接过钥匙,犹豫了一下。
“韩总,那个姓郑的关长,是不是先打个招呼?”
韩江平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阿鬼办事,需要我打招呼?”
女人低下头。
“我这就去。”
她走了。
韩江平重新站到窗前。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一个人。
司马佞。
那个死了三年的人。
阿鬼的兄弟。林霜的男人。他的卧底。
当年他亲手布的局,让阿鬼亲自按的遥控器。他以为万无一失。
可这个人,居然又活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说,“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来。
“好。明天晚上,老地方见面。”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轻轻笑了一声。
“司马佞,”他说,“欢迎回家。”
第六章暗流
肥仔昆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马路,心里有点慌。
没人来接他。
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正准备自己打车走,一辆面包车从拐角开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拉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昆哥,上车。”
肥仔昆犹豫了一下,钻进车里。
车开动了。他看了看四周,车里一共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二十出头,一看就是刚入行的小弟。
“谁让你们来的?”
“佞哥。”
肥仔昆的心放下来一半。他看着窗外,车正往城中村的方向开。
“佞哥在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栋老楼前面停下。肥仔昆下了车,被两个人领着上了三楼。
门开了。
司马佞坐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两碗泡面。
“坐。”他指了指地上。
肥仔昆也不嫌,一屁股坐下去,端起一碗泡面就吃。他饿坏了,看守所的早饭就是一碗稀粥,早消化干净了。
司马佞看着他吃,不说话。
肥仔昆吃完一碗,把汤也喝了,抹抹嘴,抬起头。
“佞哥,你要问什么?”
“阿鬼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
“那天晚上你说什么来着?‘当年的事,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你当时想说什么?”
肥仔昆沉默了。
司马佞等着。
过了很久,肥仔昆开口了:“那件事,我跟一个人说过。”
“谁?”
“我老婆。”
司马佞的眉头拧起来。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两年前。”肥仔昆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是个好女人,在夜场上班,我认识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后来知道了,已经晚了。佞哥,我没忍住,那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见那场爆炸,梦见你。有一天喝多了,我就跟她说了。”
司马佞没说话。
“她听完之后,抱着我哭了。她说以后不让我干这行了,让我跟她回老家,开个小店。我答应她了。”
“然后呢?”
“然后……”肥仔昆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她就失踪了。”
司马佞的眼神变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失踪之前,她见过谁?”
肥仔昆摇头。
“我不知道。那段时间她老说有人跟踪她,我以为是她在夜场得罪了人,没当回事。后来有一天,她出门买东西,就再也没回来。”
司马佞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她的手机呢?”
“在家。我留着。”
司马佞转过身。
“带我去。”
肥仔昆的家在城中村深处,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结婚照,新娘长得挺好看,笑得眉眼弯弯。
司马佞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
“林小敏。”
司马佞愣了一下。姓林。
肥仔昆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手机、身份证、几张银行卡。手机是关机的,他按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
“没电了。”
司马佞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机很旧,是两年前的款式,后盖上有几道划痕。他把手机装进兜里。
“这个我带走。”
肥仔昆点点头。
司马佞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阳台的时候,他停住了。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女式的,都洗得很干净。晾衣架上面,挂着一个风铃,塑料的,便宜货,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
他盯着那个风铃看了很久。
“她喜欢风铃?”
“嗯。她说听着那个声音,就不害怕了。”
司马佞没再问。
他走了。肥仔昆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铃在头顶响着,叮当,叮当。
第七章夜访
晚上十点,司马佞蹲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面前摆着那个手机。
他已经把电池抠出来,晾了半天,又装回去。这次开机成功了。
屏幕亮起来,显示需要输入密码。他试了试林小敏的生日,不对。肥仔昆的生日,也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了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四月十七。
那场爆炸的日子。
手机开了。
他翻了一遍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肥仔昆的。那天下午三点十五分,通话时长两分三十秒。之后再无记录。
短信也都是垃圾信息。
他把手机连上电脑,开始恢复数据。
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一个隐藏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有十几段录音。
他点开第一个。
“小敏,你别怕,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是男人的声音,很年轻,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
“我……我不知道,我老公那天喝多了,说胡话,我记不清了。”
“别紧张。慢慢想。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他有个兄弟,三年前死了。他说他亲眼看见的,那个兄弟没死,又回来了。”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兄弟叫司马佞。他说当年的事,他知道是谁干的。他说他憋在心里三年了,快憋死了。”
司马佞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很可怕,比鬼还可怕。他说他要是说出去,自己也会死。”
录音到此结束。
司马佞点开第二个。
“小敏,这是你上次的酬劳。两万块。等你说出那个名字,还有更多。”
“我……我不要钱。你让我走吧。我老公会发现的。”
“发现什么?发现你在跟别的男人说话?”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你老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阿鬼?”
录音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阿鬼没死。他就在这个城市里。你告诉我,你老公有没有说阿鬼在哪儿?”
“没有!他真的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很可怕,他不敢说……”
“好吧。那今天就到这儿。下次我联系你。”
录音结束。
司马佞的脸色沉下来。
第三个录音,只有一句话——
“韩总,林小敏那边,还是不肯说。”
然后是一阵杂音,录音中断。
司马佞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韩总。
他想起林霜给他的那张照片,想起那个站在写字楼前面的光头中年男人。
韩江平。
他点开第四个录音。
这回不是对话。是哭声。林小敏的哭声,很压抑,像是捂着嘴在哭。哭了好久好久,最后她说话了:
“老公,对不起……我不该接那个电话……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录音结束。
司马佞翻到最后一个录音。
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林小敏失踪那天。
他点开。
开头是一片嘈杂的声音,像是手机放在口袋里,走路摩擦衣服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叫。
是林小敏的尖叫。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别叫。跟我们走。”
“你们是谁?放开我!”
“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放你走。”
“我不去!救命——唔唔——”
嘴被捂住了。
脚步声。车门拉开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声音。
发动机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次离得很近,就在手机旁边——
“林小敏,是吧?肥仔昆的老婆?”
没有回答。
“你放心,我们不要你的命。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老公说的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小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
“司马佞。”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笑意——
“谢谢。送她回去。”
“是,鬼哥。”
录音结束。
鬼哥。
阿鬼。
司马佞把耳机摘下来,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三个月前,阿鬼就知道他没死。
三个月前,阿鬼就已经开始找他了。
那他这次回来,到底是他在找阿鬼,还是阿鬼在等他?
手机响了。
是那部诺基亚。
屏幕亮起来,还是那行字——
“照片收到了吧?下次见面,送你一份大礼。——鬼”
司马佞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按下一行字,发送——
“明天晚上,老地方。我一个人来。”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只巨大的棋盘。
而他,就是那颗被捏在别人手心里的棋子。
但他不在乎。
因为就算是棋子,也有吃掉将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