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饶命啊: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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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海棠红映雪初融)

正月初一,剑门关。

天未亮,顾云妆便醒了。

阿蛮打着哈欠服侍她梳洗,嘴里絮絮叨叨:“姑娘,咱们真走啊?那世子爷昨儿个那话,分明是想留您……”

顾云妆没接话。

她对着铜镜抿了抿鬓发,素银簪穿过发髻,依然是那副清简到近乎寡淡的妆束。

阿蛮瞅着那根簪子,心里酸溜溜的。

姑娘出阁时陪嫁的首饰,赤金点翠、累丝嵌宝,满满装了两大箱。这三年,一件都没戴过。

起初是不想戴——新妇独守空房,打扮给谁看?

后来是不必戴——院里连买炭的月例都要去账房催三回,那些贵重首饰,早就让阿蛮收进箱底,落满了灰。

“阿蛮。”顾云妆站起身,“斗篷。”

阿蛮回过神,捧过那件霜色斗篷。

领口袖口都洗得泛白了,仍是干干净净。

她服侍姑娘系好带子,忽然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姑娘入蜀,穿的还是三年前出阁时的旧衣裳。

世子爷这三年,又知道什么呢?

——

驿馆外,顾青已备好车马。

天色青灰,雪停了,风却比昨日更烈。檐下冰棱悬垂,被晨光照得剔透,像一排水晶帘子。

顾云妆走出驿馆大门。

脚步顿住。

门外石阶下,厉南疆站在那里。

玄衣墨马,腰悬长刀。

马鞍旁搭着一只包袱,露出一角海棠红的锦缎。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头落满细霜,睫毛上也凝着白。听见动静,他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走下石阶,从他身侧经过,向马车走去。

“顾云妆。”

他叫住她。

她停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息。

然后,脚步声响起——他走过来了。

她听见他停在身后三步处,永远是那个不敢逾越的距离。

“……蜀道难行。”他开口,嗓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此去京城一千八百里,你一个女子——”

“我走得来。”她没回头。

他又沉默了。

风卷起她斗篷的系带,在他视线里轻轻拂动。

他垂下眼帘,从马鞍旁取下那只包袱,递向前。

“……这个。”

顾云妆低头,看见他递来的东西。

海棠红的蜀锦,叠得整整齐齐,露出一角繁复的缠枝纹样。

“去年就该送的。”他说,“你没收。”

她没接。

他举着那只包袱,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风把蜀锦的一角吹起,拂过他的指尖。

“今年熏了腊肉。”他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还是双份。”

顾云妆没说话。

她垂下眼帘,望着那匹海棠红的锦缎。

蜀锦。

腊肉。

双份。

——他以为她在等这个?

“厉南疆。”她叫他的名字。

他眼睫轻轻一颤。

三年了,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

“你以为我来剑门关,是为了收蜀锦?”

他怔住。

“还是为了收腊肉?”

他攥着包袱的手,指节泛白。

“那封和离书,你看过了?”她问。

他摇头。

“没看。”

她顿了顿。

“为何不看?”

他沉默良久。

风从关外吹来,凛冽如刀。

“不敢看。”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我怕你写了此生不复相见。”

“怕你恨我入骨。”

“怕……”

他顿住。

喉咙滚动,像有什么堵住了。

“怕这三年,你不止是怨我,你是……后悔嫁我了。”

顾云妆望着他。

他的眉眼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眼下青黑浓重,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胡茬,嘴唇因为太久没说话而干裂起皮。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走到目的地,却不敢敲门。

“厉南疆。”她轻声说。

他抬起眼。

那双眼底有血丝,有彻夜不眠的疲惫,有她从未见过的……惶然。

“和离书里,”她说,“我写了什么,你不会知道。”

他怔住。

“因为那是三年前写的。”她平静道,“三年前的我,怨不怨你,恨不恨你,是不是后悔嫁你——和今日的我,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

“你要问,就问今日的我。”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落下的簌簌声。

厉南疆望着她,喉头滚动。

“……今日的你,”他艰难开口,“怨不怨我?”

顾云妆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帘,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怨过。”她说。

他的呼吸窒了一瞬。

“三年前,你逃婚,我怨。”

“两年前,你仍不回京,我怨。”

“一年前,我在侯府独自过第二个除夕,听着正院的热闹,守着我院里的冷灶——我怨。”

她一字一字,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他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她抬起眼帘,“昨日我见你,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面目可憎。”

他愣住。

“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薄情寡义。”

她顿了顿。

“所以今日的我,”她说,“不怨了。”

他站在原地,像没听清。

风又起了,吹乱她鬓边碎发。她抬手拂开,动作很轻。

“你送的腊肉,前两年没收到。今年这一批,你让周仓直接寄往京城侯府——世子夫人收。”她看着他,“我收到了。”

他的睫毛颤动。

“好吃吗?”他问。

声音很轻。

“……咸了。”她说。

他愣了一瞬,然后——

他笑了。

极淡,极轻,像冰封的河面下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我下次少放盐。”他说。

顾云妆没答。

她垂下眼帘,望着他手里那匹海棠红的蜀锦。

“这匹锦,”她开口,“去年怎么没送?”

他沉默了一息。

“去年不知道你穿什么颜色。”他说,“怕送错了,你不喜欢。”

她抬眼。

“今年知道了?”

他点头。

“今年知道了。”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人——他逃了三年,怕了三年,连给她送匹蜀锦都不敢。

可他会在信里加一句“腊肉熏好了,还送吗”。

他会记着她穿霜色斗篷,于是选了海棠红来配。

他会站在驿馆廊下,隔着风雪,望着她的窗。

他不是没有心。

他是不敢让她知道他有心。

“厉南疆。”她开口。

他抬眸。

“这匹蜀锦,”她顿了顿,“给我做成衣裳,再寄来。”

他怔住。

“我不收料子,”她说,“只收成衣。”

他愣愣地望着她,像没听懂。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那匹锦缎收回马鞍旁,动作很小心,像收一件极贵重的宝物。

周仓远远看着,鼻子一酸,赶紧仰头望天。

阿蛮绞着手帕,想笑又想哭。

顾青面色如常,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悄悄松开了。

——

日头渐起,关城开钥。

顾云妆该启程了。

厉南疆牵着马,走在马车旁边。隔着车窗,他看不见她的脸。

“剑门关的茶,”他忽然开口,“明年还有。”

车内没有回应。

他顿了顿。

“云雾茶要谷雨前采,到时候……我寄给你。”

车内依然沉默。

他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驿道蜿蜒向北,积雪被车马碾出两道深辙。远处关城隐隐,晨光照在城楼上,将“剑门”二字镀成淡金。

马车忽然停了。

车帘掀开一角。

顾云妆探出身,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的关城。

“剑门关的茶,”她说,“要在剑门关喝。”

他怔住。

她落下车帘。

“谷雨前,”她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淡淡的,“我会来。”

马蹄声重新响起。

车马辚辚,向北而去。

厉南疆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变成驿道尽头一个小点。

风很大。

他站了很久。

周仓小心翼翼凑上来:“将军,世子夫人走远了……”

他没动。

周仓又等了一息。

然后他看见——

他家将军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周仓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风把积雪从枝头吹落,簌簌地,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雪。

——

顾云妆坐在车里,倚着车壁。

阿蛮偷偷觑她,忍不住问:“姑娘,咱们谷雨真来啊?”

顾云妆没睁眼。

“来。”

阿蛮眨眨眼:“那……和离书呢?”

顾云妆沉默片刻。

“留着。”

阿蛮愣住。

留着?

留着做什么?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这句话悄悄咽进肚子里,像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

二月二,龙抬头。

剑门关的雪终于化尽了。

厉南疆站在关城上,望着北边。

周仓抱着一摞文书上来,小心翼翼禀报:“将军,侯府来信,问您今年回不回京给老夫人贺寿……”

“不回。”

周仓早料到这个答案,又翻出一封信:“那这封是……是世子夫人寄来的。”

厉南疆转身。

“拿来。”

周仓递过去。

信封很薄,里头只有一张纸。

他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海棠红的衣裳,做好了吗?”

厉南疆看了很久。

周仓紧张地咽口水。

他看见将军的嘴角动了动,极轻极轻,像不习惯这个动作。

然后将军把信纸折好,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周仓。”

“属下在!”

“去请裁缝。”他顿了顿,“要京城来的。”

周仓应声,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又听将军在身后开口。

“等等。”

周仓回头。

厉南疆站在城墙上,日光落满他肩头。

“请两个。”他说,“一个裁衣,一个……教我用针线。”

周仓脚下一个踉跄。

他扶着城墙站稳,表情扭曲,硬生生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

将军要学针线。

将军要亲手缝衣裳。

他默默念了三遍,念完仍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将军的表情那么认真,像在部署一场战役。

周仓深吸一口气,抱拳。

“属下领命!”

——

三月二十,谷雨前五日。

顾云妆启程再入蜀。

这次阿蛮准备得很充分,斗篷做了新的,银霜炭带了三篓,还硬塞了两包京城点心,怕姑娘路上饿着。

顾云妆由着她折腾,自己倚着车窗,望着城外渐渐青绿的山野。

阿蛮一边收拾一边絮叨:“姑娘,这回咱们在剑门关住多久?要不要带夏衣?对了,世子爷上回那封信您回了没有?他说腊肉不咸了,您尝过没有——”

“阿蛮。”顾云妆打断她。

阿蛮住了嘴。

顾云妆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他信里还说别的了吗?”

阿蛮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姑娘问的不是那封信。

姑娘问的是——世子爷有没有在信里,说点别的。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那封信她看了三遍,除了问衣裳尺寸、问腊肉咸淡,确实没有别的话。

“没、没有。”她嗫嚅道,“就问了姑娘什么时候来……”

顾云妆没说话。

她垂下眼帘,把袖中那封回信折好。

信上只有一行字。

——“谷雨前。”

她本想把信寄出去。

临出门时改了主意,收进袖中。

三年她都等了。

不急这几日。

——

三月二十四,剑门关。

谷雨前一日。

驿馆后院,厉南疆站在廊下。

他今日换了身新衣,玄色暗纹,腰封束得很紧,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周仓绕着将军转了三圈,硬是没挑出毛病。

“将军,世子夫人今日到,您要不要去关前迎一迎?”

厉南疆沉默。

周仓急了:“将军!您上回不是迎了吗?这回怎么又不——”

“不一样。”

周仓愣住。

“上回是送她走。”厉南疆声音很低,“这回是……”

他没有说下去。

这回是等她来。

他怕去迎了,她反而不来。

他怕自己站在关前,像只翘首等食的犬。

他更怕她来了,看见他在等,觉得他可笑。

周仓不明白。

他觉得将军什么都怕。

怕世子夫人不来。

怕世子夫人来。

怕世子夫人怨他。

怕世子夫人不怨他。

这人活得累不累啊?

可他不敢说。

他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到一旁。

——

申时三刻,驿道尽头出现车马。

还是那辆青帷马车,还是顾家的护卫,还是那件霜色斗篷。

厉南疆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看着马车驶入驿馆,看着顾青勒缰下马,看着阿蛮跳下来掀开车帘。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比正月时气色好了些,脸颊有了淡淡的血色。发髻上仍簪那根素银簪,可鬓边多了一朵绢花——海棠红。

是他送的那匹蜀锦做的。

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云妆走到他面前,他还没回过神。

“世子。”她开口。

他喉结滚动。

“……嗯。”

“您站在这里多久了?”

他一顿。

“一个时辰。”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既然站了一个时辰,为何不去关前迎她。

她只是从他身侧走过,迈进门槛。

走到一半,她停下。

“今年腊肉咸淡如何?”

他愣了一瞬。

“不咸。”他说,“我尝过了。”

她点点头,没有回头。

“晚饭时送一碟来。”

她进去了。

厉南疆站在原地,廊外的风穿堂而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

周仓远远看着,忍不住凑过来。

“将军,世子夫人要您送腊肉呢!”

他没说话。

周仓急了:“您倒是应一声啊!”

他还是没说话。

他垂着眼帘,嘴角却微微扬起。

极淡极轻。

像冰封了三年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缝。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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