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驿亭风雪故人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积雪没过鞋面,霜色斗篷的下摆拖曳在雪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顾云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
一,二,三,四。
三年未见。
三年独守。
三年没有等来一封只言片语的信——哦,不对,今年等来了。一封废话,问她腊肉还送不送。
五,六,七,八。
她想起大婚那日,盖头蒙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喜娘搀着她跨火盆、过马鞍,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鞭炮声、贺喜声。
然后赞礼官高唱“新郎踢轿门”。
没有踢。
没有声音。
漫长的寂静里,有人小声禀报:“世子爷……世子爷一炷香前策马出城了。”
九,十,十一,十二。
她那时没有哭。
盖头下她甚至弯了弯唇角,心想:好,省了揭盖头的麻烦。
可她忘了,盖头总要揭的。
洞房花烛夜,她独坐床边,从黄昏坐到天明。红烛燃尽了,窗外透进灰白的光,没有人来揭她的盖头。
她只好自己伸手,将那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扯下来。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厉南疆站在原地,像被雪封住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隔着风,隔着雪,隔着三年不敢触碰的时光。
她的面容渐渐清晰。
比他想象中瘦。
比他想象中白。
比他想象中……平静。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甚至不是他预想中的冷漠疏离。
只是平静。
像一潭落了雪的死水,无波无澜。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顾云妆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刚好不用仰头,也不用低头。
刚好能看清他的脸。
厉南疆下意识攥紧刀柄。
他看见她鬓边碎发被雪濡湿,鸦青的发间只簪一根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件像样的首饰。
他看见她眼下一片极淡的青痕,那是连日赶路、不得安眠留下的印记。
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像是要开口说话的样子。
她在打量他。
像打量一件旧物,隔着时间,隔着距离,隔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世子。”她开口。
嗓音清凌凌的,像檐下融化的雪水。
厉南疆喉结滚动,半晌,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嗯。”
然后他就想抽自己一耳光。
三年未见,他憋出一个“嗯”?
周仓在不远处急得抓耳挠腮。阿蛮瞪着眼,恨不得替自家姑娘把这个负心汉骂个狗血淋头。
只有顾云妆神色不变。
她垂下眼帘,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过去。
封皮上“和离书”三个字,笔迹娟秀,是她的亲笔。
厉南疆盯着那封信,没有接。
风卷着雪沫打在封皮上,落在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
“这是三年前就该给你看的。”她说,“拖到今天,是我失礼。”
厉南疆没说话。
顾云妆等了几息,不见他动作,便将信收回袖中。
“世子不肯接,是怕我在这上头做了手脚,状告侯府?”
厉南疆终于开口。
“不是。”
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顿了顿,又补充:“……不是怕这个。”
顾云妆抬眸。
他垂着眼,盯着她收回信的那只袖子,目光发直。
“那怕什么?”
厉南疆沉默。
他怕什么?
他怕接了这封信,她转身就走,此生再不相见。
他怕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往后千山暮雪,各不相干。
他怕她真的死心了。
他不配求她不死心。
可他还是怕。
“你……”他艰难开口,“赶了多少日路?”
顾云妆看了他一眼。
这人答非所问。
“腊月十三出京。”她说,“今日腊月三十。”
厉南疆握着刀柄的手,骨节泛白。
十七日。
从京城到剑门关,一千八百里,官道也要走二十余日。她走的是山路,还是最难走的米仓道。
十七日风雪兼程。
他问不出口那句“为何来”。
她也不答。
驿亭外风雪愈急。
周仓冻得鼻尖通红,偷眼觑着这边,心道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啊!人家世子夫人千里迢迢来一趟,你光杵在那儿当木桩子?
阿蛮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被顾云妆抬手制止。
“世子军务繁忙,我不便多扰。”顾云妆语气平淡,“信既不肯收,我便当面向世子言明——”
“别。”
厉南疆打断她,声音急促,像怕她下一句就要说出什么覆水难收的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
“……蜀道难行。”他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你赶了十七日的路,今日先歇息。”
顾云妆看着他。
“然后呢?”
厉南疆没答。
然后?
他不知道然后。
他没有想过她会来,更没有想过她来了之后该怎么办。
她应该恨他,应该怨他,应该把那封和离书摔在他脸上,骂他薄情寡义、狼心狗肺。
那他就叩首谢罪,任凭处置。
可她只是站在这里,平静地看着他,问“然后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仓。”他偏过头。
周仓一个激灵:“属下在!”
“驿馆打扫出来,拨人护卫。”
周仓愣了愣,小心翼翼问:“将军,驿馆在关南,离这儿二十里……”
“那就关南。”
周仓偷眼去看世子夫人。
顾云妆神色不变。
“世子好意,心领了。”她说,“我此番入蜀,有顾家护卫随行,不劳世子费心。”
她转身要走。
“顾云妆。”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三年,头一回。
顾云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声音哑得厉害,像钝刀割肉。
“你……赶了十七日的路,连一口茶都不喝就走?”
她沉默片刻。
“……世子请我喝茶?”
“嗯。”
她没答是,也没答不。
只是微微侧过脸,眼尾余光扫过他的面庞,像落了一片极轻的雪。
“世子若想请茶,便请。若想留我,便说。”
她顿了顿。
“我不惯猜哑谜。”
厉南疆僵在原地。
周仓急得脑门冒汗。
将军,您倒是说啊!说请她喝茶!说想留她!说您这三年其实天天惦记着!
可厉南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云妆等了几息。
风雪落满她的肩头。
她轻轻摇头,似乎并不意外。
“明日正月初一,关城开钥,我回京。”她说,“和离书留在驿馆。世子若愿签字画押,托人送回侯府便是。”
她迈步。
“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两清。
厉南疆望着她的背影,霜色斗篷在风雪中拂动,渐渐走远。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大婚那日。
他没有去踢轿门,没有去揭盖头,没有踏入新房一步。
可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策马出城二十里,在驿道旁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她的花轿经过。
花轿来时,他躲在山坡上的松林里,隔着层层叠叠的枝丫,看见那顶八人抬的朱红喜轿。
轿帘垂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他们最近的时候,相距不过三十丈。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刻。
三年了,他没有离她更近过。
今日她站在他面前,五步之遥。
他依然不敢走近。
如今她转身离去,越走越远,五步变成十步,十步变成二十步。
她方才说,她不惯猜哑谜。
她说,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他忽然迈步。
刀鞘在腰间晃荡,靴底踏碎积雪,发出仓促的闷响。
“顾云妆。”
她没停。
“顾云妆!”
她依然没停。
厉南疆几步追上去,却在她身后三步处生生刹住。
他不敢碰她。
他甚至不敢拉她的袖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困兽的低鸣。
“驿馆在关南。”他说,“关南有茶。”
顾云妆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什么茶?”
“剑门云雾。”
“剑门云雾入贡,民间不售。”
厉南疆沉默一息。
“我自己种的。”他说。
阿蛮远远站着,手里的帕子绞成麻花。
周仓捂着耳朵转过身去,不敢听。
顾云妆微微侧过脸。
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素净的侧颜。
“世子,”她说,“您种茶?”
他“嗯”了一声。
她没再问。
过了很久,久到厉南疆以为她要拒绝,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那就尝尝。”
他猛地抬眼。
她依然没有回头。
霜色斗篷的衣角在风中微扬,落满细雪的肩线静静起伏。
“不是要请茶?”她声音清淡,“带路。”
——
关南驿馆,后院。
周仓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半个时辰前,将军还像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杵在雪地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将军亲自领着一行人进了驿馆后院,沉声吩咐:炭盆再加两个,热汤烧三锅,被褥换新的,茶具取那套青瓷的。
驿馆差役瞠目结舌。
将军驻守剑门关三年,从没过问驿馆的事。
今日不仅过问,连茶具用什么都要亲自指定。
周仓默默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转身去库房搬炭。
东厢房里,阿蛮服侍顾云妆解下斗篷。
斗篷湿透了,中衣也潮了大半。阿蛮要命人取干爽衣裳,顾云妆按住她的手。
“先不急。”
“可是姑娘——”
“他说有茶。”顾云妆垂眸,把袖中那封和离书拿出来,压在妆奁底层。
阿蛮愣住。
“姑娘,您这是……”
“他既不肯收,我留着便是。”顾云妆盖好妆奁,声音淡淡,“留到他想收的那一日。”
阿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就没看懂过姑娘。
三年前,姑娘不怨。
三年后,姑娘不远千里入蜀,携一封和离书,却又在世子不敢接的时候收回袖中。
世子说请茶,姑娘便跟他来了驿馆。
世子说炭盆不够,姑娘没有推辞。
世子说茶具用青瓷,姑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阿蛮看不懂。
这哪里像要和离的人?
可姑娘分明亲手写了那封和离书,压在妆奁最底下,字迹端端正正,没有半点犹豫。
阿蛮糊涂了。
她偷偷去看自家姑娘。
顾云妆倚窗坐着,望着廊外越落越大的雪,神色平静。
阿蛮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廊下站着一个玄衣男人。
是世子。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落满积雪,却像浑然不觉。腰间的刀没有解下,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他只是站着,望着东厢这扇窗。
没有走近。
也没有离开。
阿蛮忽然懂了。
姑娘不是不怨。
姑娘只是不说了。
——
顾云妆望着廊下那个雪人。
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进雪里的刀。
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祖父说:云妆,看人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要看他没做什么。
他没来揭盖头。
他没踏入新房一步。
他三年没有回京。
——这些都是他“没做”的事。
可他也没写休书。
没送走她。
没有让侯府对外宣称“世子夫人暴卒”。
他什么都没做。
唯独今年腊月,写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
问她腊肉还送不送。
顾云妆垂下眼帘。
她不是没有想过和离。
第一年想过,第二年想过,第三年年初也想过。
每次写好和离书,她压进箱底,告诉自己:再等一年。
等什么,她说不清。
等他想通?
等他回心转意?
等他有一日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三年是有苦衷的?
她觉得自己可笑。
可她还是等了。
等到第三年,腊月初八,赐婚圣旨再至。
她忽然不想等了。
不是死心。
是不想再等一个永远不开口的人。
所以她来了。
她要把和离书亲手交给他。
她要听他亲口说——到底是厌恶她这个人,还是厌恶这门婚事。
她不要猜了。
可他今日站在她面前,接过信的手都在抖,却说出这样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我自己种的茶。”
顾云妆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不仅会逃,还会扯闲篇。
廊下那个雪人终于动了。
他转身,似乎要往这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隔着满院风雪,他望过来。
她隔着窗,与他对视。
他先移开目光,低头,像在雪地里找什么东西。
找了半天,没找着。
又抬起头,往这边望了一眼。
“……茶煮好了。”
他说。
声音隔着风雪传过来,闷闷的,不太真切。
顾云妆没动。
他在廊下站着,肩上积雪又厚了一层,靴边洇开深色的水痕,分明站了很久很久。
“世子。”她开口。
他抬眼。
“您还要站多久?”
他愣住。
“茶不是要凉了?”
他像才回过神,仓皇转身,大步往里走。走到廊檐尽头,脚底被雪滑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
阿蛮在屋里“噗嗤”笑出声,旋即捂住嘴。
顾云妆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极淡。
——
正堂烧了炭盆,暖意融融。
厉南疆坐在茶案边,垂着眼帘,往青瓷盏中注水。
手法很生疏。
周仓在一旁看着,心道将军您分明三年没碰过这套茶具了,今日忽然翻出来,洗了三遍,烫了四遍,连茶则的位置都要摆正。
茶叶是今年新采的剑门云雾,将军亲口尝过,说不涩。
那日尝完,将军又自言自语说:京城的人,喝得惯蜀茶吗?
周仓当时没敢接话。
此刻周仓更不敢接话。
他悄无声息退出正堂,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茶烟袅袅。
顾云妆坐在他对面,看他笨拙地温杯、投茶、注水。
他握壶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注水时手很稳。
她却看见他眼睫微微颤动,像覆在茶汤上的薄雾。
“世子,”她说,“您这茶学了几日?”
他顿了顿。
“……三日。”
“三日煮成这样,很有天分。”
他抬眼,像在辨认她是不是在嘲讽。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垂下眼帘,把茶盏推过来。
“尝尝。”
顾云妆端起茶盏。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她放下茶盏。
“是剑门云雾。”
他“嗯”了一声。
沉默在茶烟中蔓延。
良久,顾云妆开口。
“世子,我有一事不明。”
他抬眼看她。
“您三次逃婚,”她语气平静,“到底是厌恶我这个人,还是厌恶这门婚事?”
厉南疆握盏的手倏然收紧。
瓷盏与茶盘相击,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烟散尽,久到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
“不是厌恶。”
他的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不是厌恶你。”
他顿了顿。
“也不是厌恶婚事。”
顾云妆望着他。
他始终没有抬眼。
“那你怕什么?”
窗外风雪呼啸。
厉南疆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些血肉模糊的早晨,侍妾们的尸体横陈,他满手是血,跪在地上,太后搂着他的头,一遍遍说:疆儿,不是你的错。
他想起太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哀家给你挑了个好姑娘,知书达理,性子温柔。
他想起自己跪在榻前,太后问:疆儿,你是不是不愿意?
他说:臣孙愿意。
太后问:那你怕什么?
他答不出来。
现在她问同样的话。
他依然答不出来。
“我……”他艰难开口,“我会伤人。”
顾云妆静静看着他。
“那八个侍妾,不是我杀的。”他声音低哑,“是我毒发时,她们……”
他没有说下去。
“太后和我说过。”顾云妆说,“是她们趁你毒发时自荐枕席。”
他猛地抬眼。
“你知道?”
“知道。”
他愣愣地望着她。
她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那你……”
他没有问完。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她不怕吗?
问她为何还要来?
问她这三年——是怎样看他的?
顾云妆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太后赐婚那日,祖父和我说,”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淡,“世子不是传闻中那样的人。”
“祖父说,他见过你。”
厉南疆怔住。
老太傅……见过他?
何时?
何地?
“八年前,西南夷乱平定,你奉旨入京述职。”顾云妆平静道,“祖父在文华殿讲学,你路经殿外,甲胄未解,站在廊下等了一个时辰。”
他隐约记起那日。
十八岁,初入京城,满殿都是他不认识的朝臣。他在廊下等皇上召见,站了一个时辰,腿都僵了。
文华殿里传出讲学声,抑扬顿挫,讲的好像是《资治通鉴》。
他不知道讲学的是谁。
他只记得那声音苍老沉厚,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祖父回府后说,”顾云妆看着他,“剑门关下遇见的小将军,脊背挺直,目光清明,不是传言中嗜杀之人。”
她顿了顿。
“祖父说,这门婚事,可以嫁。”
厉南疆喉头滚动。
他忽然想起,赐婚圣旨下来那年,他曾收到老太傅一封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将军戍边辛苦,云妆知书达理,望善自珍重。”
他当时没看懂。
以为老太傅只是碍于圣意,不得不虚与委蛇。
此刻他才明白。
老太傅是应允了这门婚事。
把最疼爱的孙女,嫁给他这个声名狼藉的人。
不是攀附,不是联姻。
是因为老太傅信他。
厉南疆垂下眼帘,攥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我……”他嗓音哑得厉害,“我负了老太傅。”
顾云妆没有说话。
“也负了你。”
茶烟散尽。
顾云妆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这个人逃了三年,怕了三年,躲了三年。
原来他怕的不是被怨恨。
他怕的是被信任。
她忽然有些累了。
不是累在蜀道艰难,不是累在三年独守。
是累在这一刻。
原来他也是会怕的。
原来他怕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她起身。
厉南疆抬眼,仓皇间带翻了茶盏,青瓷碎在脚边。
“你……”
“今日晚了。”她说,“世子请回。”
他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顾云妆走向内室,走到门槛边,停下。
她没有回头。
“明日正月初一。”她说,“关城开钥,我回京。”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艰涩。
“……还来吗?”
她没有答。
门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厉南疆独自站在正堂。
脚边是碎瓷,茶渍洇进砖缝,在炭火余光里泛着暗沉的水光。
他站了很久。
周仓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将军,世子夫人她……”
“周仓。”
“属下在。”
“去库房。”他说,“把那匹海棠红的蜀锦取来。”
周仓一愣。
“明日一早,”厉南疆顿了顿,“我送她出关。”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