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搭个伴儿吧
阿木站在槐树下,静静地看着老槐的影子缩成一团,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颤抖,那无声的悲伤,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周围,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老槐半透明的身上,能清晰地看见影子里浮动的光斑,像水里的碎银,闪烁不定。阿木忽然想起老道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万物有灵,哪怕是执念聚的灵,也有个‘盼头’在。遇着了,能帮就帮一把,积点缘。”老道的话语,此刻在她耳边回响,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帮助老槐的想法。
“你想离开这里吗?”阿木慢慢蹲下身,平视着老槐的影子。她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但语气却十分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槐猛地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阿木,像是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阿木会这么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敢置信,颤声问:“能……能离开?我之前尝试了各种办法,不管是往哪个方向走,只要稍微走远一点,就会浑身难受,像被烈火灼烧一样,依旧没办法离开这个范围,你有办法吗?”老槐满眼期待地看着阿木,那空洞的眼眶里,似乎也透出了一丝光亮。
“我也不知道。”阿木诚实地说,她不想给老槐虚假的希望,“要不你跟着我后面走,咱们试试能不能离开这里……说不定,跟着我,就能走出这个范围了呢?”
老槐看了看阿木,又看了看身后的老槐树,眼神中充满了犹豫。这棵老槐树,是他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也是他死后被困三年的地方,对这里,他有着复杂的情感。可一想到能有机会离开,能有机会去看看自己的孩子,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决定听阿木的话试一试。
老槐的影子贴着地面,慢慢蹭到阿木脚边,动作小心翼翼的,像一片怕被风吹散的墨。阿木迈开步子时,特意放轻了脚步,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老槐的影子没有被扯住,能够跟着她移动,可他也没敢快速挪动,黑洞洞的眼眶一直盯着自己飘在地上的边缘,生怕下一秒就会断在槐树根旁,再也无法前进。
他们刚走出老槐树冠的阴影,老槐突然“咚”地往下沉了沉,影子边缘像被烫到似的,快速缩了缩,显然是感受到了不适。阿木赶紧停住脚步,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老槐颤着声回答:“不、不疼,就是……能看见天上的云了。”他飘在地上的影子轻轻晃了晃,竟有细碎的光斑在他“手”边绕了绕,像之前落在阿木身上的碎银,只是这次没有穿过去,反而轻轻沾了沾他的影子,像是在与他互动。
阿木蹲下来,看着老槐,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声音比刚才软了点:“再走两步试试?说不定还能走得更远呢。”老槐没有说话,却慢慢往阿木身边靠了靠,影子紧紧贴着她的鞋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充满了谨慎和期待。
又走了十几步,身后的老槐树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几乎看不清轮廓了。老槐突然停住脚步,猛地抬起头——他的影子不再是之前缩成一团的样子,竟慢慢舒展开来,能清晰地看出些像人站着的轮廓了,比之前凝实了不少。
“能、能走这么远……”老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没有掉眼泪,只有影子边缘的光斑晃得更厉害了,像是在为他感到高兴。阿木看着他,忽然想起老道说的“盼头”,原来老槐的盼头,从来不是能走多远,去多繁华的地方,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那棵困住他三年的老槐树而已,只是想能离自己的孩子更近一点。
阿木站起身,目光投向前面的小路,对老槐说:“前面有片向日葵,要不要去看看?听说太阳晒着暖和,说不定你的影子能更清楚点,也能更舒服些。”老槐没有回答,却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小步,又回头看了看阿木,像是在确认阿木是否会跟上来。他黑洞洞的眼眶里,好像有光在晃——不是阳光,是比碎银更亮、更暖的光,那是希望的光。
“我刚下山,也没地方去,还在找能落脚的地方。”看着老槐,阿木开口说道,“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一起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咱们互相有个伴儿。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就能想到让你彻底自由的办法,也能让你见到你的孩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话。或许是老槐提到“娃”时那股子牵挂,像根细针戳了她一下,让她想起了自己未知的过往和亲人;又或许是自己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突然觉得添个“伴儿”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哪怕这个伴儿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至少不会让她在这陌生的青溪镇,感到那么孤独。
老槐盯着阿木看了很久,久到阿木以为他不会答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提议是不是太唐突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坚定。影子因为这个动作晃了晃,像要散架似的,却依旧坚持着做出了回应。
“只要能离娃近点……干啥都行。”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那空洞的眼眶里,似乎也充满了希望。
阿木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槐花瓣,对老槐说:“那我们先找个住的地方,有了住处,一切都好说。”
她抱着蓝布包,朝着青溪镇深处走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老槐的影子就飘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是在默默守护着她。他飘得很轻,脚不沾地,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槐树叶,安静而乖巧。
阿木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老槐,每次都能看见他盯着路边的房屋出神,眼神中带着几分怀念和向往。尤其是路过有孩子跑过的院子时,他的影子会顿一下,停留片刻,黑洞洞的眼眶里像是泛起了光,充满了对孩子的渴望和思念,那是一种父亲对孩子最真挚的情感。
“你家就在这镇上?”阿木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老槐,她想多了解一些老槐的情况,也想让气氛更轻松一些。
“嗯,”老槐应着,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怀念,“就在西头巷子里,红砖墙那家。娃叫小石头,今年该八岁了……要是我还在,他现在应该已经上小学了,不知道学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老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里满是对儿子的牵挂和担忧,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父爱。
阿木顺着老槐的目光望过去,西头巷子那座红砖墙小院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木门就“吱呀”“吱呀”地晃两下,像是在诉说着孤独。院子角落那片菜地荒得厉害,半人高的狗尾草裹着尘土,把原本该是菜畦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阿木指了指那片荒土,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触动老槐的伤心事:“以前这儿种过菜?看起来像是有人精心照料过。”
老槐的影子突然凝实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半透明的薄雾状,连粗布褂子上磨破的袖口都清晰了点,显然是回忆起了过去的美好时光,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飘得离院墙近了些,透明的手虚虚悬在荒土上方,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动作轻柔而珍视:“种过,是我给小石头搭的‘蔬菜小房子’。那时候,小石头最喜欢在菜地里玩了。”
他的声音慢下来,带着点沉浸在回忆里的温柔,仿佛那些美好的画面就在眼前:“去年春天,也就是我出事前,我用竹片给菠菜搭了尖顶的小棚子,跟小石头说那是‘菠菜的家’,能保护菠菜不被风吹雨打;黄瓜架我也弄成圆的,像小城堡一样,特别好看。小石头总蹲在旁边,把他最喜欢的弹珠埋进土里,说要种出会发光的菜。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说到这儿,老槐的影子晃了晃,情绪有些激动,黑洞洞的眼眶里滚出滴透明的泪,落在墙根的草叶上,没留下痕迹,就那么消失了,“我没拆穿他这个可爱的小想法,每天都陪他一起给‘弹珠菜’浇水。后来,我在弹珠旁边种了株马齿苋,等它开花的时候,黄灿灿的,特别漂亮。我就骗小石头说‘弹珠变花了’,他高兴得蹦了好几天,还到处跟邻居家的小朋友炫耀,说自己种出了会变魔术的弹珠。”
阿木看着老槐盯着荒土的模样,听着他讲述过去的温馨往事,心里忽然软了一块。她想起自己醒来时空荡荡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心里难免有些失落。而老槐虽然被困在这里,却有着这么多美好的回忆,有着牵挂的人,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她抬手,试着拍了拍老槐的影子——指尖穿过半透明的轮廓,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却也传递了她的善意:“等咱们赚钱了,我帮你在小院外种株马齿苋吧,就种在能让小石头看见的地方。说不定,他看到马齿苋开花,就能想起你陪他种‘弹珠花’的日子,想起你这个爸爸。”
老槐猛地抬起头,影子因为激动晃得更厉害,连带着周围的槐树叶都簌簌落了几片,像是在为他的激动而欢呼。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阿木,声音颤抖着问:“真……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
“真的。”阿木坚定地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镇上袅袅升起的炊烟上,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到时候让它开黄灿灿的花,像你说的那样漂亮。小石头说不定看到花,就能想起你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想起你陪他种‘弹珠花’的日子。”
老槐没有说话,只是飘得离阿木更近了些,影子紧紧贴着她的鞋边,像怕被风吹散似的,也像是在表达他的感激。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两人身上,细碎的光斑晃着,倒像是把这片刻的温柔,悄悄裹进了青溪镇的风里,温暖而美好。
阿木没再多问关于老槐家和小石头的事情,她能感觉到,这话题里似乎藏着老槐不敢碰的疼,再多问,只会让他更加伤心。
她们走了大半条街,问了好几家挂着“出租”木牌的院子。有的院子租金太贵,以阿木目前的情况根本负担不起;有的房东见她一个陌生姑娘,身后还像是空无一人,眼神怪怪的,觉得她来历不明,不太乐意租给她,怕惹上什么麻烦。
就在阿木快要失望的时候,她们走到了镇子边缘,眼前出现了一个爬满牵牛花的篱笆院。院子门口坐着一个摇蒲扇的老奶奶,老奶奶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眼神也很清亮。
“奶奶,您这院子租吗?”阿木走过去,礼貌地问道,心里充满了期待。
老奶奶抬起头,露出满头银发,眼睛却很亮,上下打量了阿木一番,带着几分审视,然后慢悠悠地问:“你要租?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想到来我们这镇上租院子?”
“嗯,我刚下山,想在镇上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安稳下来。”阿木诚实地回答,没有隐瞒自己刚下山的情况。
老奶奶放下蒲扇,往院子里指了指,语气平和地说:“里头荒着呢,很久没人住了。这是老王家的院子,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把他接过去一起住了,这院子就空了快两年了。你不嫌弃这院子荒,愿意收拾?”
“不嫌弃,我愿意自己收拾。”阿木赶紧说,生怕老奶奶反悔,“再荒我也不怕,只要能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那成。”老奶奶站起身,动作虽然有些缓慢,却很利落。她从腰后摸出一串钥匙,递给阿木,“月租五块,押一付一。租金不算贵,就是里头得自己收拾,我这老骨头年纪大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靠你自己了。”
老奶奶领着阿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杂草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显然是长时间没有通风打扫了。院子不算小,正中间有块方方正正的菜地,土是板结的黄黑色,裂着细密的缝,像一张干硬的嘴,看起来毫无生机。院子四周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乎要把整个院子淹没了。墙角堆着些破烂的陶罐,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篱笆也塌了半边,歪歪扭扭的,看着确实荒得厉害,收拾起来肯定要费不少功夫。
“这菜地啊,以前老王在的时候,种啥啥不成。”老奶奶叹着气,用蒲扇指了指菜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播下去的种子要么不发芽,要么长半截就枯了,镇上的人都说这地气不好,养不住活物,种什么都白费功夫。”
阿木没在意老奶奶的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菜地上的土壤吸引了——凑近了闻,那板结的黄土里,隐隐透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气息,有点像深山里雨后腐叶的味道,清新自然,又比那更清透些,让她感觉很舒服。她怀里的墨玉牌突然又热了热,这次的热度比在槐树下更明显,像揣了个温乎乎的小炭团,温暖着她的手心。
“就这儿吧。”阿木抬头对老奶奶说,眼神坚定,“我租了,这院子我很满意。”
老奶奶有些意外,没想到阿木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毕竟这院子的条件确实不好。但她也没多问,只是把钥匙递给阿木,笑着说:“你这姑娘倒实在,不挑剔。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去前院喊我,我就住在隔壁,也好有个照应。”
阿木付了钱,送走老奶奶后,转身看向这个即将成为自己落脚点的院子,心里充满了期待。老槐的影子飘在菜地边,正低头看着那片干裂的土,像是在琢磨这土能不能种出东西,又像是在熟悉这个新的环境。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地方了,我们的新家。”阿木笑着对老槐说,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老槐抬起头,影子晃了晃,像是在点头,表达他的认同和喜悦。在这个陌生的青溪镇,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也终于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