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回 孤哉,孤哉矣
青蝇已然忘却了,它究竟身处于何方。
它奋力的回想,终于忆起了一丝。
原本的它,正与同伴们一同飞舞着,在寒风中觅食。
终于,它们寻找到了一个吃剩的果核,几个同伴欢呼雀跃地钻了进去,品尝着世间美味。
而它,却回头,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
厚重的帘帐和结实的幕布如同铠甲般,将那未知的世界包裹其中,散发着诱惑而又危险气息。
青蝇去了,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可靠地“同伴们”和“世间美味”。
而这,就是它身处此地的原因。
青蝇顺着一缕缭绕的青烟,躲开了层层帐幕,飞入了帐中。
那军帐甚是巨大,它飞了许久,终于感到了疲累。它左顾右望地看了看,最终寻到了一个青铜的酒杯,轻盈地落在了上面,奋力搓洗起沾在手脚上的尘土。
“亚父,我不同意!”
“砰。”
巨大的震动将酒杯震落在地。青蝇也受惊地振翅飞了起来,小小的脑袋偏了偏,疑惑的看向军帐中那两道巨大的影子。
“项王,此时若再不诛杀沛公,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亚父,孤意已决,不必再说了。”
“你!”
青蝇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感觉到声音静了下来后,才慢慢飞到另一个酒杯上,继续着刚才的工作。
“项王,吾知龙虎之气已对汝无用,但汝谨记,今日若再不欲攻打沛公,他日你我都将被之俘虏!”
“呼。”范增转身,掀幕而去。
项籍置于座上,刚伸手,欲叫之,却又思虑万千,最终放下了来。
青蝇刚刚搓洗完手中的尘土,正欲趴下休憩一会儿,突感到空间扭曲震动,连忙飞起。
而映入它眼帘的,却是那一座、一酒、一霸王而已。
但见霸王往复饮下三杯酒,后觉酒杯太小,竟弃杯取壶,不对壶嘴而对壶口仰身痛饮,不顾衣衫湿浸端庄之仪,豪饮畅笑,霸王本色尽显无疑。
然,酒干壶尽。霸王醉眼朦胧,拾那最后一杯酒,向天敬,洒落天。敬毕,霸王半躺于座上,紫烟缭绕,醺蒙醉意又好似天意使然般,欲予那霸王最后的狂傲。
霸王置座,醉眼迷离看向三十里外的沛公军帐,伸出右臂,似擒、似抚、似蹂、似握。
终,霸王明目,幻象亦破灭。只留一霸王孤座于此,懵楞片刻,两行炽泪竟无声自无双虎目中淌落而下,孤哉,孤哉矣。
霸王醉酒,郁然曰唱:
孤本拔山之力,盖世之气。
却仍惧后世之名,遗臭之年。
赢弑欺君之辈,却落坑儒骂名。
帝辛统世之功,却得酒池肉林。
苍生仰望之位,巅峰帝皇宝座。
孤摒道义之准,得之,却又如何?
受担惊受怕之日,成毒辣污秽之辈。
往昔纵情之日,终究不复兴忘。
直至南柯一梦,炽泪纵横流淌。
究得二字曰之,西楚霸王者
可笑也。
——《量子史话·楚汉相争篇·霸王颂》
青蝇听着后世不复的诗歌,看着那纵情狂饮的霸王。一股无形的力量充斥于其中。
但这些,却与它无关。
青蝇张开双翅,离开了这庞大而温暖的帐幕,在凛冽寒风中肆意飞舞着。
它一次也没回过头。
......
“子房,已入睡否?”
在差人发出了书信后,张良正于塌前,观读《太公兵法》,忽闻帐外沛公之音,连忙回曰:“尚未。”一边起身,整理衣装仪态,前迎主公。
张良掀开帐幕,映入眼帘的,却是那皑皑白雪间,单披素衣之沛公,正伸出小臂之手,接拢那飘落而下的素然白雪。
“主公莫要受冻了!”见此,张良连忙解下身披之衣,披于沛公之身,并作请曰,“请快移步帐内,久待了,万不可得了风寒。”
沛公摆手示意,枭目望那无边雪域,竟流露出点点深情,飘然之声又仿若梦吟。
“子房,汝可知,雪为何白也?”
良亦不知发生何事,只得作揖回曰:“臣等,不知。”
“那且是因,它失去了本身的颜色。”
轻柔之声入耳,却仿若平地惊雷般轰响于张良之深处。那里是早已因权谋、事算、心计而变得千疮百孔的孱弱心脏,正战战兢兢地跳动着,生怕多响一声招惹至杀身之祸。
而此时,却忽然间犹如被灵魂之音洗涤升华般,残损的破洞消去了,兢兢之惧亦散,留下的,只余一座巍峨之钟——不快,不慢,却坚实而有力的响动着,摇晃着。
沛公见张良顿悟之色,满意地笑了笑,曰道:“子房,入帐谈罢。”随后自顾掀开幕帘,入帐。
张良久违地呆了呆,上次如此,还是亲眼见师公坐化飞仙时。无想亦无思,只得愣愣地掀帘进帐。
帐中,灯盘上微弱的残星好似一只只嗷嗷待哺的崽狼,子房温手施油,那点点星火便啃食干净,并在转瞬间化作燎原之焰,灯火通明。
张良回至案上,活泼好动的烛火倒映出两道巨大的黑影,端庄、谨慎,两名对弈之人相视无言,却无冰冷亦无柔情。
良久,子房再不安奈,开口问:“主公此来,所为何事?”
沛公微抿酒杯,笑了笑,将手插入怀中,随后将一平镜光滑之物自怀中取出,放于案上,淡然之情又似隐狰狞之色,曰道:
“方才在吾等三人谋定了,杀曹无伤之计划后,吾想起还未亲自谢与子房,以身犯险,在鸿门宴中孤身留下,奉美玉献与项王,以令刘某逃出此劫。于是动身,欲前来致谢。”
“然在途中,却偶见樊将军入了军师帐中,并待有片刻,随后便手持此物而出,但吾问及时,其却支支吾吾,半句明言皆不敢讲,故而来此,请军师讲明,将这一物交予樊将军手中,是为何意?”
张良顿感到,帐营外那凛冽寒风竟呼啸般直奔面门而来,将整个天下都笼罩于其中。
包括人心。
张良艰难开口:“此为我予樊将军之医物,可治其病。”
“樊哙之病。”沛公疑惑问,“我为何未曾知晓?其为何病?”
“将军碍于面,不让良外言。”张良故作面难之色。
“吾为主公,又有何事不得与我知晓?速速讲来。”
“是,主公。”张良作揖,曰,“樊将军之病,乃......疮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