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坳口胭脂无人色
穿过枯槐村,顺着那扭曲哭嫁乐声的牵引,阿绯与瑶光真正踏入了“胭脂坳”的地界。
仿佛跨过一道无形的界限,空气骤然变了。
首先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头晕的甜香。那不是花香果香,而是人工调制、混杂了无数脂粉的、甜腻得发齁的香气,如同陈年胭脂膏子在密封盒里捂馊了,又被人强行泼洒出来,试图掩盖什么更深处腐败的味道。香气无孔不入,粘在皮肤上,钻进鼻腔里,让呼吸都变得滞重。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颜色。
铺天盖地的红。
整条街,从脚下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到两旁歪斜低矮的房舍墙壁,再到头顶勉强能看见的一线灰蒙天空下支棱出来的屋檐、店招,无一不被刷成了刺目的、不均匀的血红色。有些地方红漆厚积,斑驳欲滴;有些地方则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污黑的底色,像是结了痂又被撕开的陈旧伤口。这红,不是喜庆的正红,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掺了太多朱砂和某种不明暗沉物质的、接近凝固血液的颜色,看得人心里发堵。
最诡异的是街上的“人”。
时值清晨,本该有些许市井动静,可这条红街却安静得可怕。偶尔有人影从挂着红布帘的门后闪出,或是在同样漆红的窗后晃动,都是女子。
她们无一例外,脸上都敷着极厚的白粉,粉质粗糙,像刷墙的石灰,将原本的肤色盖得严严实实。两颊涂抹着两团圆而僵硬的胭脂,也是那种暗沉的红,与墙壁的颜色如出一辙。嘴唇点得小而艳,如同纸扎人脸上用笔画上去的嘴。她们或低头疾走,或倚门呆望,动作都有些迟缓,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嘴角向上咧开的“笑容”。但那笑容是死的,嵌在厚厚的脂粉里,眼神空洞无物,如同劣质瓷器上描绘的图案,稍一碰触就会碎裂。
整条街,像一座巨大的、刚刚上完妆却已然死寂的戏台。而这些女子,便是台上摆着的、妆容浓艳却毫无生气的偶人。
阿绯的脚步在街口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暗红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瑶光跟在她脚边,漆黑毛发与这满世界的红形成刺眼对比,它金瞳半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鼻翼微微翕动。
街边零星有些铺面,卖的东西也大同小异——胭脂水粉。粗糙的陶罐、木盒敞开着,露出里面或膏状或粉状的暗红色物体。铺主多是些年老妇人,同样敷着厚粉,穿着浆洗得发硬、同样沾着红色污渍的衣裙,眼神浑浊,如同泥塑。
当阿绯经过一家稍大些的胭脂铺时,一位蹲在门口、正用木杵捣着石臼里猩红膏体的老婆婆,猛地抬起了头。她的动作有些突兀,脖子转动时甚至发出轻微的“咔”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阿绯,尤其是她年轻、未施粉黛、甚至还带着山野气息与淡淡血污的脸。
“姑娘……”老婆婆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买胭脂吗?”
她放下木杵,那双手枯瘦如鸡爪,指甲又长又黑,最重要的是,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膏状物,看上去触目惊心。
老婆婆颤巍巍地站起身,朝阿绯走近两步,身上那股甜腻混着腐朽的味道更浓了。她扯动脸上厚重的粉,挤出一个更加“热情”却无比诡异的笑容:“新来的姑娘?面生……好,好啊!姑娘家就该好好打扮。婆婆这里的胭脂,坳里最好的,用了保你……”她凑得更近些,压低了声音,那气息喷过来都带着陈腐味,“保你嫁得风光体面,婆家喜欢,井娘娘也喜欢……”
“井娘娘”三个字一出,旁边几个原本低头走路的女子倏地停住脚步,齐齐转头看向阿绯,她们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僵硬了,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恐惧与麻木的情绪。
阿绯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老婆婆伸过来的、指甲缝嵌满红垢的手。
瑶光在她脚边,发出极轻的、只有阿绯能听到的嗤声,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老婆婆见阿绯不语,又逼近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袖子:“姑娘,试试吧?不贵,真的……女孩子一辈子就这一回大事,马虎不得……”她的眼神在阿绯脸上逡巡,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计算着能换来多少“风光”。
就在老婆婆的手即将碰到阿绯袖口的前一瞬,阿绯极轻微地侧身避开了。她的目光越过老婆婆,落在了店铺角落。
那里,靠墙根处,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排“人”。仔细看,却是用竹篾为骨、白纸裱糊的纸人。它们穿着粗糙的红纸剪成的袍子,胸前贴着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生辰八字。阿绯眼力极佳,瞥见几个八字,无一例外,全是“阴年阴月阴日”。
纸人的脸也是白纸糊就,画着粗眉细眼,两团红晕,一张小嘴。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街道,在这满屋暗红与甜腻中,透着一股森然的死气。
似乎是察觉到阿绯的视线落点,老婆婆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那强行堆起的笑容瞬间垮掉些许,露出底下更真实的僵硬与一丝慌乱。
“喵——!”
一直安静的瑶光突然炸起毛,对着地面低吼一声,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警告意味,金瞳死死盯着店铺内堂通往后院的门帘下方。
“有尸泥味。”瑶光的声音直接在阿绯脑中响起,冰冷而肯定,“很浓,新鲜的,和这些陈年胭脂臭味混在一起。”
阿绯眼神微动。
那老婆婆听到猫叫,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上厚粉簌簌掉下些许。她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瑶光,又看向阿绯,眼神里的急切和“热情”迅速被惊惧取代,仿佛这只黑猫是什么极不祥的东西。
“姑、姑娘不买就算了……”她干巴巴地说着,眼神闪烁,再不敢提“嫁得风光”,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铺子里,手忙脚乱地去合那两扇本就开得不大的店门板,发出“哐当哐当”的杂乱声响。
旁边几个驻足观望的女子,也像受惊的鸟雀,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两旁漆红的门洞或巷口,整条街瞬间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阿绯、瑶光,和那匆匆合拢店门的“哐当”声。
阿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店门,又掠过墙角那排沉默的纸扎新郎,最后落回自己脚下暗红色的石板路。
她没说话,只是迈步,走到了刚才老婆婆捣胭脂的石臼旁。石臼里还有小半未捣匀的猩红膏体,散发着刺鼻的甜香。旁边摊开的油纸上,晾着几块刚切好的胭脂膏,边缘不甚整齐。
阿绯伸出手指,极快地从油纸边缘拈起最小的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收入自己袖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指尖接触到胭脂膏的瞬间,一种异样的粘腻阴冷感传来,与寻常脂粉的滑腻截然不同。
她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街道深处走去,步伐依旧稳定。
瑶光跟上来,金瞳瞥了一眼她收回袖中的手,无声地传达了一个“你倒是手快”的眼神。
走了约莫十几丈,拐过一个弯,街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雾气更浓,隐约可见高墙飞檐,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院轮廓,那扭曲的喜乐声似乎也正是从那个方向幽幽飘来。
阿绯在拐角阴影处停下,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红墙,这才将袖中那小块胭脂膏取出,捏在指尖。
借着微弱的天光,她仔细捻动。膏体在指腹间化开,甜腻气味更浓,但指尖却传来极其细微的、沙砾般的颗粒感。
她将指尖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那令人作呕的甜香,还有一丝被掩盖得极好的、若有若无的……
腥气。以及一种类似石灰、却又更加骨质化的、冰冷的味道。
她两指用力,将那点膏体彻底碾碎。
一点极其细微的、颜色比周围膏体更深暗的、坚硬的碎屑,留在了她的指腹纹路里。在昏暗光线下,那碎屑的质地和反射的微弱光泽……
像极了被研磨成细粉的、陈年骨殖。
阿绯垂下眼,看着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深色碎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底深处,那潭冷铁般的寒水,似乎凝结得更坚实了一些。
肩头,瑶光轻盈跃上,凑近她耳边,冰冷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丝凝重的警告:
“闻到了?这满街的‘好颜色’,可都是拿‘好东西’细细磨出来的。”它金瞳望向雾气深处那高宅的方向,“前面的‘喜事’,怕是要用更新鲜的‘料’了。”
阿绯没应声,只是轻轻弹去指尖的胭脂与骨粉碎屑,重新将手拢回袖中,握住了腰间那半截粗糙绑缚的断刀柄。
她抬步,向着乐声与雾气最深处,那隐约可见的“李府”高墙,头也不回地走去。
瑶光蹲在她肩头,尾巴轻轻卷住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像个漆黑的、沉默的锚点。
身后的红街,依旧死寂,唯有那甜腻腐朽的胭脂气,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缠绕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