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一) 夜话
荣进三年,秋。
盛国,源州,武道城。
码头上一艘艘货船停靠又离开,北方寮国来犯的消息零零散散传进城中,窜入街头巷尾,百姓渐渐开始恐慌...
天空乌云密布,一场寒雨将至。
一辆马车驶入武道城最繁华的主街,此时,主街上大半商铺店门紧闭,行人寥落无几。
一个老妪牵着孩童,远远的冲着马车挥手,车夫询问马车里的主子,得到示意后,将马车稳稳停下。
老妪神色焦急,佝偻着年迈的身体,拢起一双枯槁的手,“尚家主,北方的蛮族是不是快打到武道城了?武道城是不是不安全了?”
五十三岁的尚卫青探出身来,“张家阿婆,莫慌,武道城没事的。”
听到这话,张家阿婆神色渐松,“尚家主说没事,那定然是没事的!”她摸着小孙子的头顶,安抚小孙子,也是安抚自己,“一定没事的。”
“要落雨了,快些回家去吧。”
秋雨淅淅沥沥已落六日。
今日未时,雨总算停了,但是天色依旧阴沉,似是在酝酿下一场更冷的雨。
急促的脚步声行至门外,尚卫青放下刚刚端起的茶盏,看向来人。
一向沉稳的老管家金酉,此时面上血色全无,长满细纹的脸上带着秋雨的潮气,身子僵硬的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家主,陛下弃城了。”
尚卫青惊的站起身来,“江宁府被攻陷了?”
说到这,金酉一脸愤恨,“寮贼铁骑破了光州,陛下就逃了!”
尚卫青闭了闭眼,双手成拳,“陛下如今到哪儿了?”
“陛下一路南下,这已是五日前的消息,这会儿...怕是快到信州了。”
尚卫青立在原地,眉头皱出一个川字,握拳的手缓缓松开,右手拇指轻捻食指关节,金酉躬身站在原地没敢惊扰。
红炉里偶有火舌探出,小心试探后又默默缩回,铜壶里腾起阵阵白雾,屋里只余“咕噜”“咕噜”的水沸声。
暮色苍茫。
尚卫青声音沙哑,“陛下此行目的怕是琉求。”
金酉不解,何故去那弹丸之地?
他奉上一盏温水,尚卫青接过一饮而尽,杯盏放在桌案上发出声响。
“林胥国不足为惧,但寮国与天越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皆发重兵,可谓顾此失彼...”他摇头叹息,“困兽犹斗,而我大盛皇帝竟轻易舍了江宁府…”
金酉胸膛起伏,陛下从江宁府出来后,所到之处,富商巨贾捐钱苟存,若南下目的是琉求,那武道城是必经之地。
“奴听闻,宣州的邹家,得知陛下弃城后连夜逃往南越国,连祖宗排位都没来得及拿...”他虽是陈述实情,但言语里亦是劝家主离开。
尚卫青不置可否,“即刻送出消息,让源州所有管事,清点现银,货物,还有...盛国境内所有地契、房契...两日后你同我一起去建州。”
去建州?这不正好遇到...家主这是…是要去见陛下?
深夜。
尚卫青清瘦的手指轻点在面前的檀木匣上,“尚家世代为商,祖训里诚信克己,信守不渝是生意;谦虚谨慎,不露圭角是品性。为父今日有一问,你们可知家中富贵几何?”
四个儿郎静立,无人言语。
“大郎,你说。”
长子尚怀仁为人谦和,语气恭敬,“家中富贵或可买一城。”
“哪座城?”
“武道城。”
尚卫青不置可否,看向次子,次子尚怀文静默恭顺,只是身子微微晃动,一身酒气难掩。
半个时辰前他刚从艺馆回来,近日的艺馆热闹极了,盛国战事起,男儿意气发,有抒怀报国心的儿郎,也有醉生梦死的旅人,置身其中,尚怀文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他将头垂的更低。
四郎尚怀英道,“父亲,儿觉着能买江宁府。”
尚卫青转头,“你跟随为父学做生意…有三年吗?”
“父亲,儿子跟您学习经商还未满三年,但儿子也去过不少地方,江宁府、幽州、汀州、岭南,最远的就是同您去了一次回纥。但儿喜好字画文玩,府中书房珍本不计其数,儿知孤本,善本,非权与贵不可得。在回纥,当地富商对父亲热忱优厚,我们尚家在回纥的宅子陈设用料虽无金玉装点看似质朴,可单单父亲房中的那扇出自李工之手的小叶紫檀屏风...”
“这便是你断言的原由?”尚卫青打断他的话,一说起文玩书画就没完没了。
几人说话时,三郎尚怀志心忧前方战事,思绪纷乱。
神策大军奔赴西北迎敌时,寮贼仅有五万兵马,交锋数次后,寮贼几乎要被打回老巢。
随后,天越国与林胥国相继发兵,三万柏家军死守关城。
可在关键时刻,皇帝偏信佞臣一道谕旨令神策军分散兵力驰援两地,让原地集结的三万屯兵留守西北边境。
在神策军奔袭二十余日终于抵达盛国东南面边境时,军情急报:西北边境突现十万寮军,三万守军被灭,寮军攻破光州,一路向东,直逼江宁府。
已多日没有战事的消息,尚怀志心中思量,此时寮贼的大军是否已过潜山?神策军呢?来得及北上吗?
“三郎?”
尚怀志从纷乱的思绪里抽身,“父亲,儿愚钝。”
三郎最喜读书,可商人不能考科举。此时见他垂头不语,尚卫青知他心不在此。
“可是忧心战事?”
尚怀志微微颔首。
尚卫青直言,“陛下五日前弃了江宁府城。”
四人面色骇然。
尚怀文酒醒了大半,“父亲,贼子已破了江宁府?”
“不知,已多日没有江宁府的消息。”
尚怀志眉头紧锁,“可是因为江宁府守卫军不足,陛下此举是要与神策大军会合?”
“神策军动向不明,陛下与世家,一路南下。”
屋内一片寂静...
许久后,尚卫青缓缓起身,“富贵可买小城,富贵可买大城,但商人依旧位低。汉朝尤甚,万贯家财,不可着丝绸。武艺高强,不可怀武器。聪明绝世,不可考功名。田赋,商税,买卖税,出入关税,国难税,商人奔走于天地间,尽类草芥。”
他推开窗牖,寒风带着潮意钻进来,又落雨了。
“可若没有国,草芥亦无立锥之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他自二十五岁接任尚家家主,到如今已有二十七年,肩负如山重任,每一步都是殚精竭虑,天命之年的尚卫青早已满头白发。
他回到桌案前,打开檀木匣,拿出一张带着尚家族徽的硬黄纸签,和一张盖有官印的文书。
“为父这个决定…”他看向尚怀仁,神色坚毅,“大郎,你性子最是稳妥,也是最让为父放心的,你对回纥经营之道亦是了解甚深。今日,为父将你过继给回纥富商田易,这...是过继文书。”
过继?
四人惊惧不已,大兄可是尚家嫡长子啊,嫡长子过继?
尚怀仁踉跄跪地,声音颤抖,“父亲?”
尚怀文酒劲儿尽散,“父亲,为何要把兄长过继给田家?”田易虽然没有亲子,但养子,义子加起来得有二十几个吧?
尚怀仁整个人都在颤抖,“父亲,儿,不想…”
尚卫青伸手搭上长子的肩,清瘦的骨节隐隐泛白,“大郎,于家,于国,你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