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第9章 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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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最后一课

2010年,7月16日当天下午。

重建工作已经开了个头,所有居民的安置房已经竣工。陈怀远等人也选择在这个时候告别乡亲父老,才让跑了进来,给了陈怀远一个大大的拥抱。

“陈老师,您还会回来吗?”才让眼睛红红的,眼中满是不舍。

“孩子,这是我给你买的一块表,”陈怀远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份怀表,说,“这里面,有老师留给你的‘作业’。但不是现在打开。等你长大了,成了真正的科学家,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时,再打开看看,好吗?”

才让懵懵懂懂地看着陈怀远,然后重重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乖孩子。”陈怀远笑得很勉强,因为他又开始痛了。

他转身离开,走进车里,同所有相亲挥手告别,同行的同事也一样,他们纷纷跟自己的学生告别。

他们只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多月,但是跟乡亲们之间质朴的感情确实怎么也无法割舍。

车辆发动离去,望着越来越远的人群,陈怀远心想:

阿芸,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你保佑我。

保佑我能留下足够的数据。

也保佑这些孩子,能走出大山,看到星空。

他靠在车坐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生命在体内一点点流逝,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那个既定的时刻。

车窗外,高原的风吹过。

经幡猎猎作响,像在诵经,像在送别。

而逐渐暗淡的天空,已经由星星在闪烁,它们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创伤,又在顽强愈合的土地。

它们已经在那里闪烁了亿万年。

它们还将继续闪烁亿万年。

在它们看来,一个人的生死,一个文明的兴衰,都只是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正是这些涟漪,这些短暂却闪耀的生命,这些明知必死却依然仰望星空的眼睛……

让这个冰冷的宇宙,有了一丝温度。

……

玉树,2038年9月17日。

距离预测的活跃期,还有65小时。

小林看到一行行车队,匆匆迎上前去,才让从车上下来,问道:“有看到什么现象吗?”

“跟您儿子说得现象一样,而且我算了一下,跟陈老师的公式模型推断相似,这就是二十八年的那个天然时空虫洞。”

才让没有说话,现在他四十九岁,比当年的老师就大一岁,带着一支全球顶尖的专家团队,要完成老师未竟的,或者说,老师留下的最后一道题。

“老师,我终于要追上你了。”才让在心里说。

……

2010年,7月16日,距离峰值出现还有三小时。

“陈老师,所有设备已经搭建完毕,现在就等峰值出现了。”小周说,“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没有了,你们做的很好。”陈怀远说,“让我在这里呆一会儿吧。”

“好的,陈老师。”小周点点头,“我们其他人就在外面聊天,如果有需要,您尽管喊我们。”

……

2038年,距离预测的活跃期,还有28小时。

才让看着空荡荡的溶洞,那一天是早上,他起了一个大早来到这片地域,他环顾四周,只有自己。那年他二十八岁刚拿到博士学位,站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溶洞说:“老师,我做到了。”

而现在,二十八年过去了。

助手小林正在跟其他同行的专家商量,然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才让局长,这边的设备已经安排完毕,还有没有……”

“没事了,小林,你做得很好。”才让说,“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呆一会吧。”

才让看着面前那稳定且疏离的光圈,沉默良久。

见状,小林点点头:“好的,才让局长,如果您有需要,尽管喊我。”

……

2010年,7月16日,距离峰值出现还有两小时。

七月的夜晚,海拔四千米的古溶洞里,空气潮湿阴冷,但温度仍在零上。陈怀远扶着洞壁,手电光在嶙峋的钟乳石上跳跃。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疼痛像一把钝刀,在脏器深处缓慢地割。

“还有……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他低头看腕表,表盘反射蓝光,照亮他消瘦的脸。

四十九岁,但此刻镜子里的人像八十岁。胰腺癌晚期的最后阶段,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倒数。

但他不能停。

溶洞深处,三台仪器正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其他人正在外面说说笑笑。

陈怀远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下雨了?”他茫然地看向洞穴外。

“老师,下雨了,您要不要躲车里?”小周从外面喊道。

“不用了,”陈怀远说,“我在这里盯着。”

……

2038年,距离预测的活跃期,还有最后三小时。

才让拿出一支手电,打开,并照向岩壁。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调整到某个光照强度时,岩壁上的几处区域,亮起了微弱的荧光。

是刻痕。用荧光材料刻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可以显现。

才让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2038.9.18,注意在北京时间下午六点整注入能量。”

“这是?”安娜目瞪口呆,“陈教授留下的话?”

才让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继续移动手电,发现更多刻痕,全部是关于虫洞观测的一些数据。

陈怀远曾经提出一种猜想,根据假如说光速之上,也就是相对论的说法是错误了,宇宙之间所有物质全部遵循能量守恒定律,那也就是说,天然虫洞的形成会产生等量的“负物质”,从而驱动时空形变。而有数据表明,即便是以人类历史上最大量级的地震,也无法推动时空形变。

也就是说,虫洞的形成还需要一种特异物质,而这种物质,人类曾误打误撞研究出来过,或者说使用过。

大到电磁脉冲,小到热量交换。

才让一一记下,但是,看到最下方,忽然出现一行字。

“别怕。你能做到。”

这六个字,险些让才让的眼泪涌出来。

他是老师最后的学生,也是让老师最骄傲、最放不下心的学生。

他怎么能让老师失望呢?

“调整设备!”才让转身,声音坚定,“按刻痕上的参数设置。准备反向脉冲发生器。”

“可是……”一位工程师犹豫,“如果相位调错,可能会起到反作用。”

“所以需要手动微调。”才让说,“而微调的依据……”

他怔住了,然后,从胸口摘下怀表。

二十八年前,陈老师离开的时候,温和地对他说:等你长大了,成了真正的科学家,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时,再打开看看,好吗。

银色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二十八年来,他无数次抚摸它,但从未打开。

才让在心里说:“老师,现在的我,够格了吗?”

深吸一口气,按下表盖的卡扣。

咔嗒。表盖弹开。

里面只有一张微缩胶片,镶嵌在表盖内侧。

才让小心翼翼地取出胶片,将其放入专门的读取设备。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星图……

这是关于这个天然虫洞的能量流图,用星座的位置作为坐标参照。图上标注了精确的数学参数,以及一行手写备注:

“星图就是答案。当北斗七星勺柄指向正北时,注入能量。地磁干扰会自动修正相位,这是地球自己的‘心跳’,相信它。”

相信地球的心跳。

相信自然的韵律。

相信那个把最后希望托付给你的老师。

才让看着屏幕,又看向洞外,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

“监测地磁活动指数。”他说,“计算北斗七星到达正北方向的时间。”

“计算结果是北京时间17:58分。”

“那就定在17:58分。”才让说,“误差不能超过三秒。”

“可是刻痕上写的是18:00……”

“老师给了参数,也给了调整的原则。”才让说,“他曾经说过,最好的公式里,要留一点给人自己的判断。”

他看向岩壁上的荧光刻痕,轻声补充:“而我相信,如果老师在这里,他也会做同样的调整。”

才让走出溶洞。

高原的夜晚,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木星明亮地悬在东南方。他找到了北斗七星,勺柄正在缓缓旋转,指向北方。

明天这个时候,一切将见分晓。

助手走过来:“才让局长,联合国秘书长想跟您通话,询问是否需要疏散群众。”

才让摇头:“不用。疏散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失败的话,这将带来历史上最强大的地震。”

“那如果……”

“没有如果。”才让打断,“我们必须成功。”

他望向星空,在心里说:

老师,您把最后一道题留给我。

现在,我要交卷了。

“才让局长,我们要不站在外面等待调整时间的到来?”安娜说。

“不用了。”才让说,“就在这静静等候,人类命运的转折点吧。”

……

2010年,7月16日,距离峰值出现还有半小时。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

陈怀远打开探照灯,照亮手中的金属圆盘,这是他留的后手。

早在六月底,他便同李文渊对话,要求他将自己的所有研究全部上传到中科院的云端,为了避免被删除,他还存了三份档案在U盘中,一份交给李文渊,一份交给自己的助手,还有一份,寄给远在美国的女儿。

陈怀远不知道的是,寄给美国的那份快递,已经因为一场风暴丢失了。

但是没有关系,他做了这么多重保险,总该有点用处。

他从背包最里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圆盘。直径十五厘米,厚三毫米,航天级钛合金,表面用激光蚀刻了密密麻麻的二进制代码。这是一种密钥,只要通过特定数据解读,那么就能获得他所有研究。

而在圆盘内层,他用刻刀手刻了一行字。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深:

“晨星小学的孩子们,要去看星星。”

这是给未来者的留言。也是给所有人类……或者其他智慧生物的解密密钥。更是……给那些孩子的承诺。

做完一切之后,他站起身,走到监测仪器之前,然而,一个没站稳,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撑住岩壁,额头上渗出冷汗。从背包里摸出药瓶,倒出最后三片吗啡,干咽下去。药效需要十五分钟,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呼,呼……”他缓缓喘着粗气,他想要大喊,把助手喊来,但是声音被淹没在雨中。

洞外的雨声更大了。雷声滚滚,像是天丁震怒。陈怀远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暴雨,山体,这个溶洞……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检查仪器。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陈怀远猛地转头。防水布被撕开一道口子,混着泥石的水流涌进来。紧接着,更多的石块砸落,洞口的光迅速变暗。

是山体滑坡!

其他人还在外面,他们显然注意到这种情况,他们匆忙摇下车窗,他听到助手小周的吼声:“陈老师……”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然而,一块巨石砸下,将洞口彻底封死。碎石如雨,他躲闪不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左肩。他清晰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哼一声倒地。

黑暗,无边的黑暗。除了黑色的环境,黑暗的空间,包括现在那蓝光之内也变成一片漆黑。陈怀远感觉自己被这片黑暗所吞噬。手电筒滚到远处,光柱斜斜地照在洞顶。咕噜声之后便是一片死寂。周围只有仪器还在嘀嗒作响,屏幕的微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陈怀远躺在泥水里,左肩传来一阵剧痛,但是腹部的疼痛俨然压过这点皮肉之苦,那是一种身体腐烂所带来的疼痛,足够让你的灵魂震颤。他尝试挪动身子,靠近仪器一点,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污水混合着血水,在身边流淌着。陈怀远闻到一股恶臭,恍惚间,他已经不知道这股臭味是来自于外在的环境,还是自己的身体。

“就这样结束了吗?”他喃喃自语。

他缓缓翻了个身,好在里面的仪器都没有损坏。空荡的溶洞内,仪器的滴滴声回响。他终于看到了那面虫洞。它静静地在空中流淌,好像母亲的微笑。现在,整个溶洞里只有他一个人,伴随着虫洞、仪器,以及病痛的身体。他头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站在土坡上,学校里的老师是下乡知青,他在课堂上为同学们介绍宇宙理论的完善,他讲到托勒密的地心说,讲到哥白尼的日心说,再到后来,后人完善理论,认为宇宙没有中心。

就在那个时候,他对宇宙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想要走出山村,想要去上大学,追求整个宇宙的真理。

然后是1979年,高考改革,他赶上了第一批高考,凭借过人的天赋,他成功考进了浙江大学的物理系专业,他记得高考结束的那天是个晴天,他看着天空,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接着,他走到街上,听到一对母子走过。小孩子天真无邪地问妈妈,说,妈妈,老师今天在课上讲到了宇宙噢。

妈妈说,哦?老师都跟你说了什么?

小孩子说,老师讲到外国有个科学家叫费米,他提出了一个说法,就是说,它们都在哪儿?

妈妈说,它们是谁。

小孩子说,外星人啊。

陈怀远路过的时候会心一笑,外星人还远着呢,苏联人刚飞出地球,1969年美国人刚登上月亮,外星人连一双脚印都没留下来。

就算留下来,我们又怎么能够找到它?

他忽然觉得不对,转过身去,那对母子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天,一只手摸着下巴。

对啊,我们该怎么找到它们?

迷糊之间,他的视线穿越时空,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尽头,一片漆黑之中,一道光,正朝着他缓缓微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行动,他抱紧怀中的怀表和金属光盘,他所有的知性和记忆全部被抛之脑后,全部都消失在过去的深渊中,又回到童年纯真和梦幻之中。

他看到了一道蓝光,这是一道无法形容的蓝光,从溶洞深处迸发,吞没一切。陈怀远感到身体被撕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他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了一段影像。

那是木卫二的冰原。

然后是无垠的星空。

紧接着孩子们仰起的脸。

还有才让,长大了的才让,站在星空下,接过他递过去的火把,对着他露出淳朴憨厚的笑容。

“孩子们,”他用最后的意识说。“要去看星星啊……”

然后,黑暗降临。

洞外,暴雨如注。

……

助手小周竭尽全力拉住哭着闹着要冲进去的才让,他强忍悲痛:“才让,太危险了,不要去。”

他们本来想冲回去把陈怀远就出来,然而剧烈的洪流将他们冲了下来,陷入昏迷。醒来后,便是闻声而来的村民,他们看到冲天的蓝光,然后拼命赶来,只看到了一辆越野车。

“陈老师!”才让尖叫着摆脱小周的阻拦,冲了出去,摔倒在泥水里,又爬起来。

但是他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拽住了,那是王建军。

“陈老师!陈老师!”他朝着山洞的位置哭喊。

他想到爸爸妈妈小时候将给自己的鬼故事。

传说后山身处存在山鬼,如果小孩子不听爸爸妈妈的话,那么它就会现身,夺走小孩子最亲爱的东西。

现在才让已经没有家人了,他最亲最爱的就是陈老师。

而他没有听从陈老师的话,难道,难道……

“才让,别去!”王建军严厉地说。

“王大伯……”才让转过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陈老师……陈老师被山鬼带走了……”

王建军抱住他:“孩子,这世上没有山鬼。”

“有!”才让哭着喊,“老师说过……山鬼是守护大山的精灵……老师……老师变成山鬼了……”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怀表。

王建军看着山洪淹没的深处,又看看怀里崩溃的孩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暴雨的天空。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在六亿公里外,木卫二的冰层上空,一个人类的躯体正从虚空中浮现,然后坠落,撞击冰面,沉入深海,被迅速冰封。

时间对于陈怀远而言,彻底凝固在2010年7月16日,19:14。

但是对于其他人而言,依旧流动。

……

2038年,倒计时最后一小时。

溶洞内,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二十几位来自各国的顶尖科学家,盯着各自屏幕上的数据。反向脉冲发生器已经就位,像个巨大的金属蜘蛛,趴在洞窟中央。

才让站在主控台前,手上拿着手表,现在表盖打开,里面是空白的,但他需要它在那里。蓝光照耀在上面,会指引他前进的方向

“地磁指数稳定。”

“虫洞能量深度为95%”

“北斗七星位置:勺柄偏东7度,正在向西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四十分钟……

半小时……

二十分钟……

“虫洞能量深度为98%”

“勺柄偏东1.5度……”

在才让的潜意识当中,他一直是一个学生,他从玉树的深山里走出,循着老师的话,要去看城外的星星。然后他一步步爬升、一步步学习、一步步求索。然后他成家立业,成为了青海地质局最年轻的地质局局长。他想继续老师的研究,研究地质与时空结构之间的关系。然而当他第一次,也可能是人类历史上唯二两次直面时空冲动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却是平静。

无比的平静。

此时此刻,他好像来到了遥远的美国西部,在哪里,曾经烧杀抢掠,而如今被冠以“英雄”称号的牛仔,他正在静静等候对方把枪;他又好像来到了日本幕府时期,他是一名samurai,蹲坐于地,闭目养神,聆听窗外风雨,然后拔刀而起像狮子一样一刀劈断面前的竹子;而后,他的思绪跨越时空,来到了古中国,他的面前摆着一块棋盘,黑白两子在上面厮杀。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生死决斗。而且……

他忽然想起那个板房教室,想起陈怀远苍白的脸。

“老师,”他轻声说,“我要替您……完成最后一课了。”

最后十分钟。

“虫洞能量深度为99%”

“勺柄偏向正北方向倒计时,3分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蓝光开始剧烈涌动,宛若一锅沸腾的开水。剧烈的强对流运动险些让溶洞里的人没有站稳,但是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用尽全力把设备扶稳,避免被对流冲散,使得核心部门的科学家无法操作。

才让的手放在启动按钮上。所有人类的命运全部掌握在他手中,不,这是前人代代接力的结果,只是恰好需要他来掌控整个转折点。

不成功,便成仁。

“勺柄正北倒计时,最后30秒!”

洞内的空气忽然开始振动。岩壁上的细小灰尘悬浮起来,光线扭曲变形。

“读数异常!”有人惊呼,“时空虫洞的活跃度正在自发上升!99.1%……99.3%……太快了,我们看不清了!”

按计划,应该在能量深度为99.5%的时候注入脉冲能量。但现在,上升速度超出预期。

没人能确保注入时间精确到秒。

“才让局长,怎么办?”

地球的历史要追溯到46亿年前,太顾及21亿年,元古代的震旦纪有18亿3000万年;然后是古生代,熔岩满地,大陆还是形成,然后出现生物,单细胞到多细胞,再到他们爬上陆地,学会呼吸空气,学会相互厮杀、捕食。

可以说人类的历史只不过是地球46亿年中的沧海一粟,甚至可以说是一小只朝生的蜉蝣,弹指一挥间,王朝更迭,古代猿人的骨棒扔向天空,尚未落地,就摇身一变成为空中的卫星。

短短五千年,人类经历过饥荒、经历过地震、暴雨、洪水、火山,种种磨难都没能让人类灭绝。

这次会吗?

才让盯着屏幕。大脑在飞速计算。

只能赌。

科学研究从来不是百分之百,如果说一切都追求准确度,那么世界上会少一半死亡事故,当然,也同样会减少一半的新发现,或者说百分之九十。

才让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现在!”他按下按钮。

“可是还没到正北……”

“就是现在!”才让吼道。

密码验证通过。指纹验证通过。

反向脉冲发生器启动。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像巨兽的呼吸。洞内的振动开始对抗,两种力量,一个要撕裂时空,一个要抚平褶皱。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曲线疯狂跳动。

“注入脉冲,进度为:70%……80%……90%……”

“虫洞能量深度为99.7%……99.6%……在下降!在下降!”

成功了?

所有人呆若木鸡,看着那锅沸腾的水。

但下一秒。

溶洞顶部开始有碎石落下。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站稳脚跟。

“才让!”安娜大吼,“必须终止启动器,不然下一秒溶洞就要塌了!”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才让爆了句粗口,他的眼睛没有丝毫挪动,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参数。

现在显示的是0.12弧度,但根据他的计算,应该调整到……

他猛地扑向手动控制台,旋转微调旋钮。

“你干什么?!”

“相信我!”才让大喊,手上不停。

旋钮转动。相位差开始调整。

当他调到0.03时,奇迹发生了。

屏幕上的所有曲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瞬间平复。

虫洞能量深度在不断下降,波形趋于平稳。

然后是剧烈的震动,就好像战斗即将结束前,将军们喊下“休战”之前,鼓师最后的猛擂。周围的岩层仿佛都不存在了,所有人感觉身体一轻,悬浮在空中,他们甚至能看到飘起的水滴,碰到石子,然后浸润,消失在视线之中。

忽然洞内的振动停止了,所有人咣当坠地,悬浮的尘埃也缓缓落下来,就好像羽毛一样。

“成功了?”有人喃喃说。

旋即,溶洞里爆发出欢呼。科学家们相互拥抱、击掌、流泪。

安娜冲过来,紧紧抱住才让:“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才让却猛地推开她,踉跄着走到岩壁前。

他遥遥看着趋于稳定的时空虫洞,现在,它光滑如镜,没有一点涟漪。

镜子里,反射的却不是洞内的景象。而是正在缓缓升起的木星。就在木星旁边,那个小小的白点,是木卫二。

才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止不住地啜泣。

“老师……”才让对着那片“天窗”,哽咽着说,“我完成了,我真的完成了……”

洞外传来脚步声,工作人员大声喊道:“才让局长,联合国秘书长要跟您通话!全世界都在等消息!您是我们的英雄。”

才让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镜子。

木星的光芒透过亿万公里,透过岩缝,照在他的脸上。

温柔,坚定,像老师的目光。

“你帮我接吧,我要回家睡一觉。”才让说。

“什么?”工作人员一惊,不知所措,“这怎么行。”

这时,安娜接过他手中的电话,说:“让才让先生休息一会吧。”

才让跟安娜点头示意,接着他转身,走出洞口。走下山,夕阳正从山间落下,金色的光洒在玉树新城上。

在所有人面面相觑的目光中,才让走上了车,然后扬长而去。

很快,他便开车回到小区,他看到一个藏族老阿妈正在挂经幡。

“阿妈,你在干什么?”

老阿妈看到才让,说:“局长,您来祭拜山鬼吗?”

才让停下脚步。

他望向西边的天空,那里,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

“不,”他用藏语回答,声音很轻,“我不是来祭拜山鬼的。”

顿了顿,又说: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只不过是一个人的思念太深,走得太远,”

“远到……变成了星星,”

“让我们这些留在原地的人,”

“一抬头,”

“就能看见光。”

老阿妈似懂非懂,双手合十:“那是很厉害的精灵啊。”

才让点头:“是啊,是很厉害的精灵啊……”

玄关的灯亮着。张苒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他泛红的眼角,什么也没说,转身把热好的汤端上桌。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陈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因为受伤的缘故,这两天他都呆在家里没有上学。听见父母讲话,他匆忙转头,便瞧见出差归来的父亲。

父子俩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才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那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老师、想说他走了二十八年,今天终于回家了、还想说我没有辜负老师……

但是他只是走过去,在儿子旁边坐下。

陈星看着父亲。这个四十九岁的男人,额头上有汗,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半晌,陈星轻声问:“爸,山鬼……真的存在吗?”

才让嘴巴微动,他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都被吞了下来,

他紧紧抱住儿子,缓缓流下眼泪。

“儿子,那不是山鬼。”才让说,“这个世上从来没有鬼。”

窗外夜色依旧,星星忽然闪烁。仿佛有谁,在星空深处,轻轻地笑了。

……

后记

三年后,陈怀远纪念馆。

才让作为馆长,在开幕式上进行致辞。

“我的老师用他的一生证明了一个理论。”

“这个理论不仅在十八年后帮助我们躲过一场浩劫,更帮助我们在未来的探索中前行。”

“这次事件告诉我们,人类对宇宙的理解,可以跨越生死,跨越时空。”

“一个人点燃的火把,同样可以被另一个人接起,照亮更远的路”

“在此,我想说,请大家相信‘传承’的力量,传承一种眼光,传承一种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眼光;传承一种相信后来者的眼光。”

“我的讲话到此结束。”

随着“剪彩”的声音落下,陈怀远纪念馆正式宣布开馆。

台下掌声雷动。

坐在底下的郭子深顶了顶陈星的腰,满脸不敢置信:“兄弟,你也没说你爹的老师这么牛逼啊。”

陈星摆了摆手:“正所谓伟大的先驱,都是需要后来者踏上他的足迹才能证明其伟大。”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师爷”有着这么前沿的发现。

几天前,安娜组长还特意致电前来,说结合那次事件,科学家在附近捕获到许多有关时空曲率的珍贵数据,这些数据已经被各大科学杂志所记录发表,这正帮助人类建造第一艘“曲率飞船”。

“接下来,有请童声合唱团,上台为大家献上歌唱表演。”

阳光穿透云层,洒向人间。

台上稚嫩的声音正一齐唱着歌,那是一首关于星星和远方的歌谣。

歌声很轻,轻的如同气球一般飘向天空,在那里,银河横跨天际,亿万星辰闪烁。

飘向科学院,那里,人们正在利用新发现的数据,在物理学的大厦上更建一层楼。

飘向那个冰封的卫星,在那里,人类科学家仍在砥砺探索,寻找生命的痕迹。

最后,歌声飘向星空深处,在那里,星星正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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