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3岁)第三幕:旧影与新生
江时深重新出现时,雨水正沿着电台大楼的玻璃幕墙编写莫尔斯电码。他黑色风衣沾满机场的时差,食指关节仍残留钢笔磨出的茧。
这天一早,天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整个城市都浸润在雨丝里。街道会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这样的小雨,阿丁不爱打伞,她喜欢在雨里漫步——既能疏解心中的烦闷,又能让自己神清气爽。
阿丁一早来上班,刚进办公室,同事温屿安就笑着打趣:“阿丁,你又没打伞,在雨中漫步了吧?”
“是啊!”阿丁爽快地应道。
温屿安突然调皮地唱起来:“我呼唤,你转身,刹那间雨珠闪烁如光圈,我们拥抱在雨季里的春天……”
他边唱边朝阿丁挤眉弄眼,逗得阿丁哈哈大笑。这时,温屿安像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束火红的玫瑰,递到阿丁面前:“你的春天来了——有人送花给你!”
阿丁接过玫瑰,里面夹着一张卡片,熟悉的笔迹写着:
我思念的网里只有你
雨中的你
是我最大的牵挂
给我机会
让我为你撑伞
陪你一同在雨中漫步
我不敢奢求原谅,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时深
是江时深!他所谓的诚意就是这个?用这点小伎俩就想挽回?不行,不能再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想到这儿,她捧着玫瑰,一支支分给了办公室的同事。大家纷纷打趣:“今天是什么日子?阿丁大派送,每人一枝花!”
阿丁笑着说:“就为了今早这场小雨吧!”
玫瑰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桌。阿丁把花分给每个人,却悄悄留下卡片。江时深的字迹变了,更沉稳,但每一笔的起势还是当年写情书的模样。
这一天,阿丁总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把玫瑰分了出去,可她忘不了那束花,她其实喜欢那束炽热的玫瑰,喜欢那份直白的爱意表达。晚上下班,她刚走出大楼,就看见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楼前,车旁站着的人,正是江时深。
阿丁后退一步。五年时间把他雕刻得更加锋利——下颌线条硬朗了,眼神却比十八岁时柔软。他解开衬衫第一颗纽扣,锁骨处露出荆棘纹身,刺尖缠绕着细小的拉丁文:Amor fati(命运之爱)。
见阿丁从大楼出来,赶忙迎上来:“阿丁,下班了?”
阿丁嘴角微扯:“嗯。”
“一起去吃饭好吗?”
“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吧。”阿丁说完就要走。
“阿丁!”江时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阿丁停下脚步:“松开。”
“不,我再也不会松开,除非你答应我。”
“你……”阿丁用力挣开江时深的手。此时,下班的同事纷纷走出办公楼,街上往来的行人也都朝这边张望。阿丁环顾四周,对江时深说:“你别这样,松开我,这里人太多了。”
江时深却毫不在意,他抓住阿丁的肩膀说:“不,我不管,人多才好,这样才能证明我对你的心。”
阿丁没办法,只好妥协:“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快走吧!”
江时深高兴得快步上前,为阿丁打开车门。这辆车载着这对旧情人,汇入了茫茫车流之中。
江时深把阿丁带到一家西餐厅。他微笑着望着阿丁,而初次来这种地方的阿丁显得很不自在。餐厅里坐着一对对情侣,前方的大台子上有位钢琴师正在弹奏著名的钢琴曲《致爱丽丝》。音符缓缓流淌,昏黄的灯光下,整个空间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江时深问阿丁:“想吃什么?”
“随便吧。”
“好。”
阿丁觉得这样的场面实在尴尬,便开口道:“江时深,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如果还是那些话,就不必说了。”
“阿丁,就算你不愿听,我也还是要说。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气,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原谅我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误吧!”
“一句‘年少轻狂’,就能把你做过的事一笔勾销吗?你太天真,也太不负责任了。再说,我有男朋友,你是知道的。”
“不错,你是有男朋友——就是那天我见过的那个人吗?可是他已经亲口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朋友,不是男女朋友。”
阿丁听罢心里一惊,知道他肯定找过了贺延。她无言以对,只能默不作声。
“我收购了一家濒死的文学杂志。”他递来的合同散发着雪松香,“它需要个懂诗的主编。”
看着面前,新鲜出炉的这份合同,阿丁想起十八岁那个雪夜,江时深用体温烘烤她被冻僵的诗稿。此刻他腕表跳动的蓝光却像深海探测器,正在打捞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旋转餐厅的落地窗外,无人机表演组成巨大的二维码,扫出来是某地产商的求婚广告。
“不是补偿。”他手机相册划过无数泛黄的校刊,某个角落藏着一首被荧光笔圈起的诗,《雨季不会抵达的邮筒》——那是阿丁十八岁写的第一首发表作品
“阿丁,别这样好吗?让我们抛开过去的不愉快,重新开始。我相信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答应我好吗?”
阿丁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是悲。她听着江时深的话,心里其实很想答应,可表面上却装得异常强硬。她感觉自己像一块坚冰正在慢慢融化——可如果真的融化了,那还是原来的自己吗?她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自己早已习惯了把真实的想法深藏起来,甚至快要忘了如何表达。那些积压多年的愁思像枷锁般捆住了她,让她喘不过气,也无力改变。她反复自问:要不要答应他?到底给不给他这个机会?唉……她不知道。或许自己还是那座冰山,还是那个会拒绝他的人。她不能答应,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得逞。
沉默片刻后,阿丁对江时深说:“江时深,天下好女孩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在我这颗结上解不开?你不必为了弥补过错来求我,有些错过去了就不要再提,总提起只会让人更沉溺于过去。我现在很好,有工作,有朋友,你不用内疚,完全可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说完这番话,阿丁突然觉得自己原来可以如此洒脱——要是早这样想,就不会一直陷在那段感情里无法自拔,也不会面对爱的表白时不敢接受了。
江时深听了她的话有些意外,这是两人重逢以来,阿丁说过的最让他感动的话。这反而更坚定了他挽回这份感情的信心。
“阿丁,你的话让我很感动,可事情并不是你想得那样。我不是为了弥补过错才来找你,我是真的爱你。我再也不会拿感情开玩笑,更不会因为内疚而强迫自己爱你——我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我是爱你的,不会再犯第二次愚蠢的错误,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说得可真不少。十八岁的青春梦幻就像纸蝴蝶,经不起风吹雨打,更经不起火烧,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对于这样的爱情,不必执着。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理智一点儿解决问题则好的方式。”
“我们十八岁的经历,并非梦幻,亦非纸蝴蝶般虚幻。我们皆付出了真挚的情感,尽管年少懵懂,但我深知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愫。否则,我亦不会前来。倘若无心,我在遇见你的那一刻便会回避,实在没有必要直面这尴尬之境,承受你冰冷的拒绝。”
江时深略显激动,他已明确向她表明了自己的真实心意,然而阿丁竟称他们的感情不够稳固,这让他不禁觉得,在阿丁眼中,自己成了一个感情骗子。想到自己这番真情付诸流水,却得不到她的信任,他不免恼火。一时间,两人皆陷入沉默。菜肴早已上桌许久,可谁都没了用餐的心情。
最终,阿丁起身说道:“你再回去想一想吧。待你想清楚了,自会知晓如何抉择。我先告辞了。”
江时深亦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
阿丁并未拒绝,二人各怀心事,一路缄默。夜幕降临,街灯亮起,这般夜晚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令人心生烦躁。
抵达阿丁家后,阿丁下车,对江时深道:“再见。”
江时深伸手拉住阿丁,握住她的手:“阿丁,相信我。”
阿丁未看江时深,她害怕直视他的双眼,唯恐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她只是轻声说了句:“再见。”
江时深松开握着阿丁的手,说道:“再见,祝你晚安。”
阿丁离去,回到家中,走进自己的房间,临窗俯瞰,江时深尚未离去,车子仍停在楼下。
他从车上下来,抬头望向阿丁的窗户,见灯亮起,看见阿丁站在窗前凝视着他。阿丁缓缓拉上窗帘,熄灭灯光,仿佛将自己也一同封闭起来。她再度来到窗前,发现江时深已然离去,想必是看到自己拉上窗帘,让窗口陷入黑暗,他才离开的。
我会伤他的心吗?我确实伤了他,我们皆已受伤,该如何是好?受伤,伤口必定疼痛难忍,若不痛,便答应他,如此我或许也能免受痛苦。她渴望找人倾诉,对,找月儿,月儿定会告知她该如何应对。
这般想着,她便给月儿打电话,二人前往常去的那家茶楼。所幸,茶楼九点才打烊。阿丁赶到时,只见月儿在茶楼门口焦急张望。阿丁唤了她一声,月儿赶忙跑来,对阿丁说:“你总算来了,快走。”说着便拉着阿丁要走。
阿丁忙问:“哎,哎,去哪儿呀!不是说好来茶楼吗?”
“哎呀!今日咱们换个地方,快走,快走,来不及了,还有人等着呢。”
“谁呀!”
“走吧,到了就知道了,快走。”月儿显得十分急切。
片刻后,她们来到一家酒吧。此时并非酒吧生意最火爆之时,顾客不算多,但也颇为热闹。酒吧里回荡着激烈的迪士高舞曲,台上众多年轻男女尽情舞动着身躯,灯光昏暗处,一对对恋人正享受着独有的柔情。
这喧闹的氛围让阿丁极不自在,她向来不来此类场所,从前是母亲管束严格,如今则是工作繁忙,无暇光顾。再者,她喜爱安静,即便有空余时间,也只去茶楼品茶,领略古色古香的韵味。
她与月儿来到一张桌前,月儿上前与一个男子打招呼。阿丁定睛一看,是温屿安?!
“温屿安,你怎会在这儿?”
温屿安见到阿丁,亦面露惊异:“阿丁,你与月儿认识呀!”
月儿见他们二人的神情,方知他们彼此认识,三人不禁相视而笑。三人落座后,月儿对阿丁说:“阿丁,现正式为你介绍,他,温屿安,是我现任男友;这,指着阿丁,是我最为要好的朋友,阿丁。”
温屿安耍起俏皮劲:“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言罢,还重重地点了下头,逗得阿丁和月儿哈哈大笑。阿丁笑过之后,对温屿安说:“原来,你整日挂在嘴边的美妹,便是我的月儿。日后你可不许欺负她,否则,我绝不轻饶。”
“遵命。”月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阿丁真心为月儿感到欣喜,温屿安为人不错,是个颇具发展潜力的年轻人,月儿颇具眼光。
温屿安稍作停留后有事先行离开,只剩她们二人。阿丁将白天江时深对她说的话告知月儿,想让月儿帮自己拿个主意。
月儿听罢,问道:“那你心里有他,是吗?”
“我想是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犹豫?”
“我有我的担心。”
“我明白,你担忧他再度戏耍于你。其实,我认为不会如此,江时深并非这等之人。我们同窗一场,彼此也算有所了解。即便这几年他有所变化,然而,人无论如何改变,其本性,不会轻易转变。你心中有他,就不要犹豫不决,以免错失良机。”
“月儿,你刹那间仿佛变得如此果敢。”
月儿甜美一笑:“你有所不知,直至如今,我才体悟到爱一个人是何等幸福,被人爱更是一种幸福。如今我明白,爱一个人就应当去争取,让他也爱上你。况且,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是人生中最为幸运的事了。正所谓,该出手时就出手!”言罢,爽朗地笑了起来。阿丁望着月儿幸福的小女人模样,不禁也受其感染。
月儿接着说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着实奇特,那是一种时刻想要与他相伴的冲动,这种冲动难以凭意志克制。渴望每日都见到他,见不到他,心中便觉空落落的。无论白昼黑夜都思念着他,梦里全是他的身影。阿丁,你对江时深可有这般感觉?”
“我?曾有过。”十八岁的青葱岁月,如电影般在眼前闪现,心灵的悸动仍在胸膛中跳动。
“既然如此,你不妨试着接纳他,或许你也会同我一样幸福。有时,人不应总是困于一处,就像你总去茶楼。实际上,生活方式丰富多样,你也可以来这里。这里能给你全新的感受,让你释放自我。给江时深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快乐的缘由,接纳他吧!就算给自个儿一个交代,将藏于心底的隐秘情思释放出来,这样,你才不会感到疲惫。”
阿丁听了月儿的这番言语,觉得所言有理。自己这般不痛快,弄得大家都不愉快,我也为自己寻觅些快乐吧!虽说有些冒险,但着实极具吸引力,他对我的诱惑太大了。举手投降吧!阿丁举起酒杯,与月儿碰杯,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好,接纳他,为快乐干杯!”
“干杯!”
月儿在酒吧震耳的音乐里喊:“该出手时就出手!”她和新男友温屿安在舞池中旋转,灯光切过他们紧握的手。阿丁看着杯中摇晃的冰球,听着冰与杯壁碰撞的轻响,也许,我也可以拥有这一切……她做出了选择,选择了最冒险的那条。
两人饮完酒,便尽情地欢蹦了一番。这是阿丁有生以来,与月儿一同玩得如此之晚。待她们归家时,已是夜里十二点半。阿丁妈妈头一回这么晚,等候阿丁归来,她在家中不停地拨打电话寻她,可她手机关机。如今见阿丁满身酒气地回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想问她点什么,可阿丁脑袋一挨枕头便呼呼大睡。
【慧歌与十四岁的阿丁亦未睡,看见阿丁回来便倒头大睡。慧歌说:“阿丁姐姐,你瞧瞧,如今的你幸福吧!你即将迎来人生的美好时光。姐姐,这阶段我们无需再跟着阿丁了,我可以在家中,也能外出游玩了。”
“那我们如何知晓我的状况呢?”
“哎呀!有资料在呢,可查阅你二十三岁时的资料。”
“哦,也好,一直跟着自己确实颇为麻烦。”】
次日,阿丁前来上班,欲与江时深言说,可一连三日江时深都未现身,只是每日都送来一大束红玫瑰和一张请求她原谅的卡片,人却不知所踪。想找月儿聊聊,见她与温屿安正甜蜜无比,不忍打扰她,只好静下心来等候。
这天阿丁完成工作后,在窗前眺望楼下马路上往来的行人,看着他们行色匆匆的模样,皆是为生计而奔波。这时,她突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与迎面驶来的一辆大卡车正面相撞。一声巨响过后,众人纷纷围拢过去。
阿丁在楼上瞧见这辆黑色轿车,突然,她心想那会不会是江时深。这个念头令她心惊,不会的,江时深,千万别是你,我尚未答应你,我还未告知你,我可以原谅你。
她冲下楼,径直奔向那辆黑色轿车。她尚未走近,便听见交警说道:“急个什么劲,给女朋友送花也不用急成这样,这下可好。”
她看见了,看见了那散落一地的玫瑰。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她僵在那儿,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抹鲜红……一会儿,伤者被抬了出来,她猛的清醒过来,努力拨开人群一看,不是江时深!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转身往回走,看见江时深在不远处伫立,望着她。显然,刚才阿丁的举动,江时深皆看在眼里。阿丁心中涌起一种害怕失去他的感觉。
江时深微笑着捧着鲜花,走到她面前:“阿丁,送给你。”
阿丁接过花,抬眼望着江时深,眼中突然泛起泪花。江时深见状,满心慌乱,江时深问道:“你怎么了,阿丁?”
阿丁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哭泣着说:“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会从此失去你。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也爱你。”
“阿丁,你说的可是真的?”江时深欣喜万分,他扳过阿丁的身子,捧着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发问。
“是的,都是真的。”
“阿丁。”
江时深重新将阿丁拥入怀中,二人长久地相拥着,不再理会有多少人注视着他们。他们任由爱意肆意流淌,任由心中的情感如波涛般汹涌。从此时起,他们注定要相伴在一起,永不分离。也从这一刻起,阿丁不再是灰姑娘,她会成为公主,会拥有王子的爱;江时深也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他能够承担起这份爱,会对这份爱负责。再多的言语,也难以描绘出这份甜蜜。今后的日子,或许他们都不再孤独。然而,生活并非一帆风顺,平静的波涛之下或许暗藏暗礁。
阿丁和江时深自陷入甜蜜的恋爱生活后,整个人愈发开朗。同事们都说,阿丁被爱情滋润得愈发漂亮了。实际上,阿丁本就不难看,从某些方面而言,她比其他同龄人更多地具备成熟的魅力,这对男性而言颇具吸引力。
近日,阿丁奉命去采访一位老教授。在返程途中,阿丁内心对老教授的敬业精神深感敬佩。
今日她要独自回家,因为江时深出差去了,无法送她。这对阿丁来说并无大碍,她只是想念江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