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桂枝
次日一早,一大早。金数就被吵醒了。被一阵“叮铃铃”的铃声。
先是窗外隐约有些声音,然后楼上也传来这种清亮的铜铃声。等他睁开眼的时候,正看见江狸下楼。
江狸的头发披了下来,在接近发尾的地方松松地用红绳子系了起来。
江狸的红裙子变白了,素白的交领长裙,款式倒是跟昨日那条红色的一样,但今天系的是左衽。金数很清楚这意思。又见她穿了一双黑色的布鞋,那鞋子看着倒不像是新的,也不是太脏。
金数喊了声“姐姐”就要跟上去,江狸走到门口回过身让他止步,做了个手势让他待在家里。金数又喊了声姐姐,江狸于是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金数连忙点头,让她等一等,片刻的功夫金数就换了一身白衣下来,鞋子倒都是黑色的,也不用换。
江狸拿起门边桌上的茶杯递给他,做了个手势让他捧在胸前。
金数当然照办,江狸这才转身打开了那扇墨色的竹门。
当然,她一直摇着右手拿着的铜铃。
等金数来到子午街上,只见街上已经有很多白衣黑布鞋的人右手拿着一个小铜铃不停地摇。他看见了贺五爷,也看见了凰冲,更多的是他昨天打过照面但是半个字也没说上的人。
人群朝着街尾来了。
街尾已经有一些人在等着了。
然后金数看到了欧阳走。
他今天穿得和昨天也不一样。欧阳走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他手上捧着一抔土,土里栽着一茬树枝,看着像是桂花。
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子跟在欧阳走身边,也是一身白衣。
女子手里拿着两根腕子粗的一尺长木棒,右手的那根不停地敲在左手那根上,口中念念有词,右手上还挎着一方斗大的铜壶。
女子背上背着一个粗布袋子,街上其他穿着白衣的人纷纷走过去,在那口布袋中投下一枚贝壳。
欧阳走捧着土站在正中央。那女子就走到他面前背过身去。
欧阳走大喊一声道:“何——人——”
那女子向前迈了一步,敲了一下木棒,厉声道:“穷桑——任——族——”
欧阳走也迈了一步,道:“何——人——”
女子又迈一步,又敲一下木棒,道:“任——宽——”
欧阳走跟着迈步,道:“何——去——”
女子再迈一步,再敲木棒,道:“百鸟——鸣——瑟——御凤——还——巢——”
欧阳走当然也迈了一步,道:“何——去——”
那女子怆然泪下,踉跄迈了一步,握着木棒张开双臂,嘶声喊道:“不——归——”
欧阳走这次没有跟上去,哽咽地喊道:“送——不——归——”
于是拿着烟杆的贺五爷走上前去,将点着的烟杆一横,双手举过头顶,绕着那白衣女子走了一圈。
欧阳走喊道:“送——不——归——”
于是贺五爷又举着烟杆走了一圈。
欧阳走又道:“送——不——归——”
只见贺五爷又将那恸哭的女子绕了一圈。
欧阳走便哭着喊道:“送——不——归——”
贺五爷这才大叹一声,道:“罢了——罢——了——”
于是又有一男童举着一根木棍上前,贺五爷哭道:“莫——归——早——还——乡——”
说着含过烟嘴,吸了一大口,在往那童儿手里的木棍上一吹,只见那棍子的一端“轰”地一声着了起来,红色的火焰照在欧阳走脸上。
欧阳走哭着将手里捧着的树枝递过去。
但是昨天刚下过雨,今日又有风,那截树枝根本点不着,在火中冒出黑烟,发出呛人的味道。背着身的女子闻到这股烟味,哭得更加凄厉了。
欧阳走还是将没有点着、但是冒着黑烟的树枝伸到布袋底下。然后走到那女子面前,将手里的土郑重地放进了她提着的铜壶中,那两根木棒不知何时已经被她丢在了地上。
女子便提着铜壶,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漠走去,口中唱道:“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
那男童被身后二十岁左右的一个女孩用膝盖头轻轻推了一把,便上前去将地上那两根腕子粗细的一尺长木棒拾起来,放到女孩手里捧着的一个长方形罐子里,分开两边将木棒立好。
欧阳走来到女孩跟前,道:“何人?”
女孩跪下,怆然道:“穷桑,任族。”
欧阳走道:“何人?”
女孩道:“任磬。”
欧阳走道:“年时。”
任磬道:“丁丑,丙申,甲午,庚辰。”
欧阳走大喝道:“去留!”
任磬抬起头看他,朗声道:“不离!”
欧阳走于是退开。
贺五爷将烟杆别在腰间,手中提着一方斗大的铜壶,然后一边将壶里滚烫的铁水倒进任磬手捧着的罐子里,一边唱道:“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等壶里的铁水倒完最后一滴,任磬手里的罐子也刚好满了,只看得见那两根木棒的底面。
任磬捧着那罐子有一会儿,才将它交到欧阳走手里。
欧阳走于是道:“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然后不知哪里,传来“咚”“咚”“咚”三声巨大的鼓声。
众人手中一直没停下的铜铃,一时间突然都齐齐停住了。
欧阳走便拿着罐子,对任磬作了一揖,自顾自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去,金数这才听到任磬和那个捡木棒的男童的啜泣声。江狸同金数点点头,就默默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