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变了
于是金数又来到了18号。今天18号是饺子馆,有三鲜饺子、猪肉饺子和酸菜饺子。不过金数心不在焉,就随便指了一个。
不是吃饭的点,凰冲现在就金数这么一个客人,饺子上得自然就很快。金数跟人也说不上话,凰冲对他倒是客气,不过也没有多一分的热情。于是18号里就只剩下勺子捞饺子的声音。
但金数吃东西吃得慢,饭量也不小,连着点了三份。第三份上来的时候,欧阳走进来了。
看见金数,欧阳走“哟”了一声道:“江狸家的少爷。”
凰冲抹了抹枯黄的头发出来打招呼,道:“吃啥?”
欧阳走道:“婶子看着上吧,快些的就行,饿了。”
凰冲应下来,道:“那就酸菜的。”
欧阳走挨着金数坐下来,跟凰冲搭话:“婶子,听说寅街尹家要办红事了,是要出去?”
凰冲道:“要办事是确实,前几天跟江狸要了新娘花的。出不出去的,得看你婶子的了。我看着是要出去的。那家子,我听过一嘴的,南边的大户,哪里来得了我们这里。”
欧阳走又问:“那换谁?”
凰冲道:“你忘了,舒家原就定了明年来人的。”
欧阳走啧啧两声:“舒家……你说老梁家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久不能来人了?”
凰冲道:“诶,诶,你们的旧恩怨,可别跟我唠叨。”
欧阳走嘿嘿一笑,知趣地转换了话题,道:“要说风家这牵红线的本事,还真是,了不得。”
说话间饺子就捞出来了,凰冲给欧阳走端上饺子,道:“废话,也不看看人家手里拿的是什么。”
欧阳走“嘿”一笑。
“——来了啊,多久没来镇上了,坐。”凰冲开口招呼客人,打断了他。
欧阳走闻声回头,乐了:“谭大哥,许久不见啊!”
来的是酉街73号的谭家老大,谭鹫。大圆脑袋,六十多岁了,还是一幅乐呵呵的样子,笑起来让人也跟着开心,不跟欧阳走似的,笑起来让人不开心。
谭鹫点了份三鲜饺子,坐在欧阳走对面,说了一句:“我就算着今天这能找着你。”
欧阳走立刻放下筷子,正色道:“估摸就是这几天了的,等您吩咐。”
谭鹫点点头,摆摆手让他接着吃。
凰冲也是听到了的,一会儿端上饺子来,眼睛发红,道:“到时候我就不去送了。”
谭鹫笑道:“凰姨,咱们到底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这是作甚?”
凰冲叹道:“行了吧,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欧阳走看谭鹫有点笑不出来,便解围道:“行行行了,饺子一会儿凉了。”
金数在一边也发出声音,跟18号的老板又要了一份饺子。凰冲“嘿”一声道:“小娃儿看着瘦瘦的,吃得倒不少。”
欧阳走扬扬眉,似乎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吃了多少,您还卖得不耐烦了?”
凰冲道:“喊了第四份了,他这个吃法,过不了多久我就又得要去找杨赴要砖了。”
谭鹫“嚯”一声,欧阳走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金数吃完第四份,都快八点了,天都黑了。他前脚刚离开18号,就听见店门“嘭”一声给关了。
等他回到17号,江狸也已经回来了,屋子里的花香又比之前下雨时浓了些。
江狸见门开了,抬头看了看是谁,又低下头去写字。
金数扭捏了一下,还是上前道:“姐姐,对不起,鹅脆了。”
江狸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噗”笑了一声,又挥了挥手。金数于是从楼上拿来那书,问她:“你吃过了吗?”
江狸想了一下,点点头。
金数:“除了18号,还有别的好吃的地方吗,下次你也带上我吧?”
江狸想了一下,摇摇头。
金数说:“我有钱,可以换的。”
江狸皱眉,翻书:“钱不用你操心。”
金数吃了瘪,不太高兴,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个初次见面的姐姐打交道,只能硬着头皮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江狸回答他:“我不说话。”
金数气得牙痒痒,又不是没有听见过你说话。但又想想陈骆的话,这镇子实在邪乎,心下念叨自己还是讲点规矩的好。
于是干脆坐了下来,问她:“这里的规矩,姐姐能不能给我讲讲?”
江狸眨眨眼,伸出一根手指答他:“只有一个。”指完书又指了指金数的腕上的表。意思是除了到时间不能上街,没有别的规矩。
金数因为这种低效率的交流方式一直憋着口气,又不能发火,看了看时间,离亥时还差二十分钟,便想着去找陈骆问问,于是跟江狸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江狸一把拉住他,指着书问他:“今晚,回来?”
“回啊,过了时间我就回来。”
江狸眯眼:“我要睡觉。”
金数愣住,江狸又指道:“睡得浅。”
金数鼻孔出了口大气:“那我今晚便住他那里了。”
江狸“哈”笑了一声,手一指:“不行。”
金数被她那一声笑给下了一跳,突然有些怵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狸也点了点头,起身上楼去了。
金数愤愤不平地吸了口气,吸进一鼻子呛人的香气,口干舌燥地回到自己的桌前,看着早上计算的数据发愣。心想反正也没事,再算一遍,把变量的地方空出来,明天测量的时候直接把数字填上去就很方便了。
但是等他再拿起罗盘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今天早上,十二个小时前,他坐在一模一样的位置,朝着同一个方向,现在指针偏了三个度。
金数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楼梯口,使劲拍了拍栏杆,喊道:“姐姐,姐姐!”
江狸的大红裙摆很快就出现在他眼前,但是人没再往下走。于是金数急道:“姐姐,姐姐!”
江狸光着的脚丫子踹了踹,背着手走到金数面前,用眼神问他要干嘛。
金数伸手将她拉到桌子前,把数据和罗盘都拿给她看,江狸皱眉眉头看了一圈,又一脸迷茫地看了看金数,依旧面无表情地就要上楼去了。金数一把拉住她叫姐姐。
江狸气呼呼地走过去翻开那本书,指给他看:“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过很明显,江狸想表达的语气可远远没有这么客气。
金数拉着她不肯放开,江狸眯起眼睛,另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立刻就脱离了他的控制。金数见状也眯起了眼睛,显然这个情况是他意料之中的,但他当即松开了拳头,也松开了咬紧的牙关。第一天就闹僵了可不是好玩的。
金数刚要开口道歉,就听见窗外“铛”“铛”“铛”,响起三声巨大的钟声。那钟声听起来至少跟寺庙里的一样大,而且是大寺庙的那种,但教人辨不清方向。
江狸一听钟声就似失了魂,等到钟声在人的脑子里也散去,她又盯着金数看了好一会儿,但金数看不出她目光中有任何的情绪。
最后江狸开口道:“歇吧。”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也不管金数听不听得懂,便自己上楼去了。
看吧,明明会说话的。金数当然无奈得很,也当然无可奈何,想再嘟囔两句,忽然眼前一黑,浑身都不大对劲,跌坐在地上呆了许久。
不过他也早就被打了预防针,到了婪骨镇,他就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人能相信,没有任何人能指望。只不过,他直到出发也没有得到答案——为什么他的姐姐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这么大一件事他的姐姐却不帮他。
金数于是又坐回桌子前,看了不到两眼,他就觉得脑袋昏昏,眼皮沉沉。他皱起了眉头,他先是抬手捂住了鼻子,但脑袋稍微找到了一个支撑点,就更加重了。
这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令他眉头皱得更深,但狠狠地摇了摇头之后仍然散不去这股睡意,只好拿起买的洗漱用具,从一楼的水桶中舀出水来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倒上床立刻就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