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摇曳:第12章 前传·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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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前传·逆鳞

月色如水,轻轻笼罩温柔的湖泊。流动的薄雾里隐约夹着青草的甜味。湖畔一座小屋,窗内透出蜜黄的灯光。

一对年轻人走出屋门,来到正对着湖面的露台上。他俩倚靠着栏杆。慧枝的右手搭上了武清的左手。他们无言地对望着。武清是慧枝父亲的学生。在战争年代,他陪着无助的父女俩躲去了他的家乡。

明天是慧枝等人动身的日子。武清会留在这座湖畔小屋为他们做技术支持。

明天!明天一别,可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再见!慧枝轻声哼起了忧伤的小曲。武清伸出手去,抱住了她。

慧枝率领的营救组明天将化装为后勤清洁工,从后偏门潜入子虚国的紫杉基地。两日后,从中带出被子虚国劫走的学者忻星。之后,穿过密林,登上一艘由支持组准备好的淘金工人的作业船,顺流而下,直到下游的一座田庄。那座田庄的庄主是乌有国数年前派入子虚国的间谍,会接应住他们。在这背后,为他们破解紫杉基地防御体系、保障通信的,则是武清所在的技术组。

慧枝和武清都忘不了两年前初见忻星时的震惊。他们难以相信,眼前这个流浪汉就是战争之前赫赫有名的最高学府教授。战争之前,他和他的同事梅烈共同负责一项代号凤凰木的计划。战争爆发后,他俩将凤凰木计划的全部资料藏起来后,逃出了已是一片混乱的京城。此后他俩便不知所踪。

后来战争结束,新的政权建立。直到数年之后,人们才想起他们与他们的凤凰木计划。重获新生的乌有国十分脆弱。面临着子虚国强大的威胁,他们急需完成未竟的凤凰木计划。

四处寻访,才获知,梅烈已在战乱中遇难。而好不容易找到的忻星,早已沦落为一个流浪的乞丐。站在慧枝与武清面前的忻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深深佝偻着背,神情痴滞。

他们费了好大劲,才让忻星对他们放下戒心。因为在战争中遭受了太多折磨,忻星已经心智失常。由于高烧,战争中找不到药物,他又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们与他的沟通极其艰难。

后来是慧枝成功安抚了他。他带着慧枝,取出了当年他和梅烈藏下的资料。

尽管痴痴傻傻,忻星对他当年从事的学术研究依然敏感。他为慧枝他们做学术与技术上的指导,前提条件是慧枝每晚给他喂饭,给他吃好吃的。有一次慧枝生病,没有喂他吃晚饭,只是叫人把晚餐给他端去。他愤怒地冲去计算室,把大家辛辛苦苦算了一周的稿纸全部点火烧了。第二天他也不去办公室,只是趴在床上哭。慧枝只好拖着病体前来看他。这天她带了一罐子自制的蜜糖,给忻星喂完,忻星终于破涕为笑,恢复了平静,继续工作。

正是考虑到忻星对慧枝的情感依赖,乌有国才决定让慧枝带领营救组。没有人能把握忻星的心性。如果见不到慧枝,他把他们当作敌人都是大有可能的。

“去睡觉吧。你的担子很重。”武清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舍不得放开。

慧枝也点点头,却一动不动。

他们拥吻在一起。慧枝真不想离开武清厚实的胸膛。在她与她的亲人最无助的时候,是他保护了他们,陪伴着他们。她多么不想离开他啊!武清察觉到了慧枝的情绪波动,将嘴唇贴在她耳边,坚定地抚慰道:“这不难,你我都没问题。就当作是演一场惊险刺激的戏,热热闹闹的。演完过后,咱俩轻松愉快地去庆功。”武清捏住她的肩膀,拉开她,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可以的,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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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而有力的风吹过浓厚的树冠,从森林远处源源不断传来呼啦啦的声音,就好像风在树顶掀起了层层波浪。忻星陶醉地躺在软软的草坪上。他闭着眼睛,让自己的身体跟着风声一起在空中飞翔。他禁不住咧嘴笑起来。

他刚刚给子虚国的人写了一份名单,是当年在凤凰木计划的各个部门承担过重要工作的人员。子虚国的人很精明。忻星能够提供最重要的学术指导,确实不错。但是他毕竟又痴又哑,指望他来从零开始培养起子虚国的技术人员,效率太低。他们最好能够再找到更多的凤凰木计划参与者。这些人,有不少都在战争时期从乌有国流落到了子虚国。

这份名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子虚国想要,得到之后他们又会做什么,这些忻星都一概不知。但是,这是雪珞让他写的。一想到雪珞,他就高兴得如坠云中。他跳起来,继续高高兴兴地往前走。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两个子虚国派的侍从,陪他散步。

不远处,四个园丁正在剪灌木的枝条。他好奇地停下脚步,细细看着。有的枝条没有扔进袋子里,落在了地上。他走上前去捡起,在手上把玩着。枝条上,小小的叶子嫩绿动人,好像在轻轻嘲笑他。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枝条举起,弯曲成一个圆圈,两头扭成一个结,戴在了头顶上。这些小小的绿叶深深抚摸着他细碎的头发。

突然,那四个园丁一齐扑向了他。他身后的两个侍从正欲掏枪,其中一个园丁从袖口嗖嗖射出两柄短箭,正好命中他们的心口。那个园丁正是慧枝。他们几乎是抬起了忻星,冲进了灌木丛后的小树林。小树林后的护网已经被剪了个大洞,由于武清破坏了护网的监控系统,紫杉基地的人并没有发现它。洞旁是守候着的五个乌有国营救组成员。

他们能够听到紫杉基地的士兵朝小树林赶来的声音。慧枝做个手势,有三名队员点点头,闪到了几棵树后,躲藏起来。他们事先布置有烟雾弹与雷阵,此刻慧枝等人带着忻星逃去了森林深处,他们便打开了引爆开关,只等紫杉基地的士兵赶来引爆。

森林里树丛杂乱,他们不能继续抬着忻星了。然而一下地,忻星便奋力挣扎起来,想要甩掉他们。他们略一松手,忻星便往回跑去。只听得追兵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慧枝和一位队友一人抓住忻星的一只手腕,夹在他的前后,带着他向前跑去。另外四个队员跟在他们后面,时刻注意背后的动静。

树丛里腾起了一团烟雾,紧接着是爆炸的轰响,以及三名埋伏的队员开始密集射击的枪声。仿佛被远处剧烈的爆炸声惊住,忻星整个人扑倒在地。慧枝两人只顾着拉他跑,被这么一扯,也跟着跌在地上。地上杂乱而锋利的枯枝在他俩脸上戳了好几个血糊糊的口子。

忻星恐惧地挣扎着,将他俩抓住他手腕的手压在地上拖来划去。慧枝忍住痛,也不管手上被地上的碎石子划了多少口子,咬牙不松手。她站起来,将忻星费力地拽起。忻星跪坐在地上,拼命向后蹬去,试图摆脱慧枝两人有力的抓握。

“忻星,是我!是我,慧枝!”慧枝另一只手抓住忻星的领口,让他看向她,疯狂地喊道。后面的枪声还是很密集,但她并不确定他们还能撑多久。紫杉基地的追兵一定还在越来越多地赶来。

忻星仿佛听不懂她说的话,依然恐惧地向后挣去。慧枝?谁是慧枝?他们要抓他!他们抓住了他,然后把他扔进阴暗的牢房。他害怕极了,使劲甩动着身体,将眼前这两个人狠狠砸向粗糙坚硬的树干,要迫使他们松手。

慧枝突然松开抓住忻星领口的那只手,朝前猛扑,压在了忻星身上。她从一只衣袋里取出一块方形的蜜黄色的糖块,缓缓地塞进了忻星的嘴里。丝滑的甜味如潮水般卷过忻星的口腔,嘴唇上残余着那只温柔的手的温度。

忻星突然呆住。慧枝凝视着他,点点头,又拿出一块糖放入自己嘴里。忻星吞下刚才那一块糖,又轻轻张口。慧枝又拿出一块糖,很柔和地放了进去。

尽管表面上温柔和缓,但慧枝内心极其焦躁。她能够听出枪声逐渐稀疏了,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她能听出越来越多的追兵突破了那三名队员的埋伏。她生怕听见新的枪声,因为那就意味着,追兵已经追上了后面四名断后的队员。因为焦急与努力的克制,她的脸涨得通红。

忻星的眼神抖动起来。慧枝?他仿佛在问。“是我。”慧枝说。

他终于安静下来,坐在那里。慧枝松开抓住他手腕的手,示意队友也松手。她托着忻星的腋下,让他站了起来。“跟我来。”慧枝说,同时挽住了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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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又起来了。树梢渐渐凝聚起水气,扫过肌肤时让人感到粘腻恶心。渐渐的,深黑的天穹中只有最明亮的几颗星星还能从雾霭里透出点点的光来。慧枝带着另外五个队员,以及正躺在树根边睡大觉的忻星,等待着另外三名队员。

这是他们约定的集结地点。会集之后,再一起前往淘金船。

他们应该快要到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想到这里,慧枝心下一沉。也许是通信设备受损,只有一名队员联系上了慧枝。通信断断续续,只听见他说了句“按原计划”,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现在,慧枝等六人正在轮流休憩。醒着的三人分发着补充体能的食物。忻星在他们身旁舒服地翻了个身,长舒一口气,似乎正在做美梦。慧枝怜悯而无奈地看向他,嘴里嚼着肉干。真可恨,他为什么要是这样一个傻子!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生活在大学里的她就常常听见他的名字。尽管她的父亲和他并不属于一个学院,但所做的研究多少有些关联。她记得一次聚餐,她父亲和几个同事坐在她家餐厅的大圆木桌旁谈天,谈到了他:“忻星可真是不世出的人才!”

那时,她并没有亲眼见过他。但是她的闺中好友曾偶遇过他。据那位好友的形容,忻星可谓玉树临风。当时他穿着一身洒脱的风衣,正在一块黑板前和同事讨论着什么。他在黑板上飞快地演算,神情专注。

慧枝难以想象,从战争爆发到他们找到他的这十二年里,他都经历过什么。她只知道,他曾被叛军抓住,关了两年。后来叛军被起义军打败,狱中的起义军战俘被解救出来,监狱被改建成了一处驻扎营地。但他仍然没有被放走,而是留了下来做杂工,还是囚徒的处境。根据营地记录,在起义军接管这里的时候他就多少有些傻气了。后来他逃跑了,六年之后才终于被他们找到。

那场战争持续了四年。那是一场浩劫。慧枝一想起那段日子,她和她的父亲四处投亲靠友,东躲西藏,心里就一阵酸涩。最艰难的时候,他们父女俩一天里只能靠共享半块面包果腹。那块面包还是她高价从黑市上买来的。她心里清楚,这面包的来路并不干净,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后来武清寻到了他们。他带他们去了他的家乡,在那里,他的家族是当地的自治长老。那是个有些偏远的山村,但仍然面临着各路军士的侵扰。他的族人率领乡邻一起抵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侵袭。

困意再次袭来,慧枝打了个激灵。她似乎隐约听见有脚步声,肌肉瞬间绷紧,坐直了身子。另外两个醒着的队员也警惕地向四周观察。

脚步停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又是起雾的时节,雾里看花可是如何是好?”

“云开雾散见日出。”慧枝答道。

树后走出一个人。慧枝松了口气。那是他们的队员。但她很快又警觉地问道:“他们两个呢?”

“他们……牺牲了。”

醒着的四人一阵沉默。慧枝叫醒了另外三个队员。他们一起为那两个队友简单地默哀了十秒钟。然后,她摇醒了忻星。

忻星微微睁眼,挡开了慧枝的手,又接着睡。慧枝凑到他耳边:“忻星,起床。”

忻星再次睁眼。他看向四周,发现天还是黑的,便有些愠怒。有两个队员见状想要拉他起来,他却一脚踢中了一个队员的小腹。那个队员轻轻“哎哟”一声,松开了手。另一个队员一发狠,手上使出了更大的劲。忻星却一翻身,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慧枝赶忙按住他:“忻星,别闹。听话!”

被慧枝这么按着,忻星终于不闹了,但他也丝毫不愿起身。“你要是起来,跟我们一起走完这段夜路,我就给你吃好吃的。给你吃最好吃的,你没吃过的!你要是不起来,不听我的话,我就不理你了,更不会给你喂糖吃了。”慧枝威逼利诱。忻星坐起身来,凝视着她。“真的。”慧枝说。

忻星似乎在进行非常艰难的心理斗争,神色纠结。

“你再不站起来的话,我就把你扔在这里,我自己先走了。”慧枝又吓唬他,并且松开了抓住他的手。

看着慧枝凛然的神色,他一害怕,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他们终于哄骗他跟着一路走去了淘金船。小船正停在一个僻静的岸边,船上是支持组的队长叶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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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金船上肮脏凌乱,堆满了筛选河泥与潜水供氧的机器。从外表看,这艘船就和其他所有邋遢的淘金船没有区别。但走进船舱,下到船肚,里面却别有洞天。各种先进的通讯与监控设备排布得井然有序,工具间、休息间、整备间一应俱全。

叶菂让她手下的医护兵为那名死里逃生的断后士兵清洗包扎伤口。趁着大家都聚在一起,她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预计明天日出时分能够到达逍遥田庄的码头。营救组七人,支持组八人,以及忻星,总共十六个人,必须在一刻钟内完成登陆与物资转移。在逍遥田庄休整一天之后,第二天夜里分批动身。指挥组与武清所在的技术组,已经从湖畔小屋出发,预计这天下午能够到达田庄,晚上和他们一起出发。他们将伪装成逍遥田庄外出的商队。到达边境的灰马镇后,便有乌有国的队友将他们接过边境。

在他们布置工作的时候,忻星正在休息间舒服地睡着。上船之后,慧枝首先就把他安顿好了。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小白兔形状的硬质糖果,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他吃下,算是完成之前的许诺。他裹着被子,抱着枕头,嘴角流出一大滩涎水。

这一夜过得很安静。高度紧张了好几天,慧枝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尽管行军床很窄,但她也睡得很香。营救组的队员都沉沉睡去,支持组的队员轮流站岗。

叶菂却并不平静。她心中隐隐有些忧虑,却不知从何而来。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慧枝他们登船后,她便给逍遥田庄的庄主泉照拍了讯息:“归巢。”几乎是一瞬间,泉照就按照约定回复道:“月明星稀。”她知道,今夜,泉照一定也是高度紧张的。可是她还是有些担忧。

她是在战争年代成长起来的。她是一位建筑师的女儿,生活在一座风景秀美的城市。战争爆发时,她刚刚中学毕业。她加入了本地的市民民兵队,保护他们的城市。后来,民兵队被起义军收编,她便跟着起义军南征北战,征讨护卫军与叛军。她的功勋全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来的。到了战争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是威名赫赫。久经沙场的她有着灵敏的洞察力。

天色最黑的时候,四野一片寂静,船行的水声被放大,好像隆隆惊雷。叶菂站在窗边,紧张地注视着两岸黑糊糊的密林。终于,天边泛起一点玫红,黑色的天穹也转为了深蓝,几片薄云点缀于暗色的背景,像迸溅的火花。慧枝等人陆续醒来。他们在船舱内集结好,正在分发食物。为了避免麻烦,慧枝还没有去叫醒忻星。所有人都觉得,忻星实在很难缠。

叶菂安排了登陆次序。她领头,慧枝带着忻星居中,由营救组的一名王牌特工押后。天边的那片玫红渐渐升腾起来,好像一只大口想要吞下天顶的一大片黑暗。逍遥田庄的码头现出了轮廓。那是一块在密林间开拓出来的平整草地。坚固的木栈道尽头,站着一个人,那应该便是泉照。

慧枝去把忻星叫醒了。幸好休息间的软床很舒服,他昨夜睡得不错,起来时没有闹腾,安安静静地由慧枝哄着更衣吃早饭。

他们列好了队。忻星兴奋地东张西望,又疑惑地看向慧枝。

淘金床撞上了码头的橡胶垫,一声钝响,颠簸了两下。叶菂确认了泉照的身份后,将缆绳扔了上去。泉照接过去,牢固地缠好。叶菂手下两个士兵将舢板铺上。

他们走得很安静,很迅速。叶菂抬眼望去,看见不远处就是逍遥田庄设计简约而又气质非凡的屋舍。忻星紧跟着慧枝上了陆地。叶菂正想向泉照夸赞两句逍遥田庄的设计,风中传来的一点轻响却让她的肌肉瞬间收紧。

那响声很轻,就好像是一株小草被露珠压弯,露珠滴答一声落在柔软的泥土里。

她略一犹疑。正当她张口想要喊“战斗队形”时,从两侧密林里冲出了两队子虚国的士兵,总共约有五六十人。他们刚登陆到一半,正是最脆弱危险的时候!“突围!突围!快冲进田庄!”她大喊。喊声未落,已经有两个队员中弹倒地。

叶菂掩护着岸上的队员们往田庄撤退。敌人向田庄方向转去,将他们团团围住。叶菂的四周围上了十来个敌人。混乱里,叶菂看不清她的队员的情况,也不知道泉照怎么样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试图突围。她的进攻实在勇猛,又撂倒了五个敌人。但很快,她的肩头便中了一弹。

在她倒下的时候,她只依稀看见,慧枝被三名子虚国士兵抓住。而忻星受到了混战的突然惊吓,远远地站在码头栏杆一旁,木呆呆地大张着嘴巴,涎水打湿了胸口一大片。他的四周围着六个子虚国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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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叶菂感到脸颊一阵刺痛。她猛地惊醒,勉力撑起眼皮,发现她和乌有国的士兵们都躺在一个宽敞温暖的房间里。房间装饰豪华,两头都旺盛地燃着壁炉。房间似乎有很多扇窗户,但都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她想动一动,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住了。

环顾四周,一共躺着九人。另外六名队员很可能是在码头就遇害了。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是两两背对着被捆在了一块。泉照和忻星都不见了。

在这一瞬间,她的头脑刷地明净了下来。她明白了。泉照是叛徒!

想到这里,她的心凉了半截。就算他们能拼死逃脱逍遥田庄,之后又该如何前往边境?他们不可能再以逍遥田庄的商队身份为掩护了。

还有,她需要搞清楚忻星去了哪里。就算他们逃回了乌有国,没有把忻星带回,这次行动就是失败了。

她依然大睁着眼,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渐渐的,有越来越多的队员醒来。慧枝也醒了过来。但他们都沉默着,一语不发,只是看着叶菂。

“镇静,我们只有静观其变了。”叶菂低声安抚众人。

“带不回忻星,我就不回去。”慧枝说。

“先不要说这么多。先想办法脱身。”叶菂说。

过了好一会,房门被推开,进来几个子虚国的军官和他们的手下。他们见所有人都醒了,就把灯打开。水晶吊灯将整个房间辉煌地照亮。

为首的军官解开了叶菂手脚上的束缚,示意手下拉过一把椅子,把叶菂扶了上去。

“说吧,这次行动,其他人在哪里?”他问。

叶菂没有作声。

那个军官又径自问道:“那么,你们中间,是不是有个叫慧枝的?”

没有人作声。叶菂明白了,他们并没有掌握他们的身份,把她和其他队员区分开也只是因为她的军衔更高。

她起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唯独要找慧枝。后来她想到,慧枝同时也是一个学者,而且,由于与忻星走得很近,亲眼见过战争之前的研究资料,掌握许多凤凰木计划的知识。而且,能把慧枝拿住,对于他们掌控忻星也大有好处。

那个军官对手下嘟哝了一句什么,他的手下转身出了房门。过了好一会,那个士兵带着忻星进了屋。

叶菂一惊。

忻星神情依然呆滞。他满不情愿地走进屋里,只是低着头站着。那个士兵对他大声说道:“你的慧枝,就在这儿哪!快去找她吧!”

忻星闻言大喜,立刻抬起头来。叶菂悲鸣:“不!忻星,不要!”慧枝也赶忙将头深深埋下。然而忻星直直地冲向了慧枝,在她面前扑通一声跪坐下来。他好像很高兴,胆怯地伸出手去触碰慧枝的手肘。

那个军官哈哈大笑起来,走过去,将慧枝的绑缚割开。

“你……你这个……”慧枝气得发抖,恶狠狠地盯着忻星。

忻星被慧枝的怒火吓住,赶忙缩回手去,乞求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眶里泪水开始打转。他张开嘴,好像想要替自己申辩。他又跪着朝慧枝前进了两步。慧枝喝道:“滚!你滚开!”忻星吓呆了。他浑身颤抖着,突然从衣兜里抖抖索索摸出一块太妃糖来,小心地剥开,向慧枝送去。那块糖应该是子虚国士兵给他的。

慧枝使劲一挥手,打在了忻星手上,那块太妃糖也被甩出好远:“呸!你给我滚!”

忻星着急地比划起来。他是在两年前被人们找到后才开始学手语的,但已经痴呆的他学到现在也没学会几句话。他这通比划,没人看得懂是在说什么。他憋得难受,委屈地大哭起来。

众人只见他大大张着嘴巴,泪水混着涎水啪嗒啪嗒地直往下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乌有国的士兵们只觉得诡异得脊背发凉。子虚国的军官也一言不发,只是胸有成竹地站在一旁。他们找回了忻星,还找出了慧枝,那个军衔最高的军官看起来也是乌有国的高层人物。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很完满了。现在只等忻星发泄完情绪,他们就可以把慧枝直接带走了。

闷热的房间里只有壁炉里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微弱声息。

这时,房门又被推开。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声音很有节奏,好像是人的脚步一般。一个窈窕的美貌女子走入。原来是她两脚的脚踝上都系着缀满了铃铛的金质脚镯。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宽大的轻盈飘逸的杏黄色丝绸。

“雪珞!雪珞!”子虚国士兵突然一遍遍地齐声高喊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却只有忻星还在对着慧枝大哭。

雪珞走到忻星身前,按照一种奇怪的节奏抖了抖脚镯。她伸出一只细腻而火辣的手,俯身握住了忻星的右手。

尽管忻星已经完全不知道雪珞这么名字是什么意思了,但这份熟悉的触感瞬间唤醒了他的回忆。他带着满脸泪痕抬起头来。

“忻星,你的雪珞来了。”她柔声道。

她扶起忻星。

慧枝瞠目结舌,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终于明白了!之前她还在想,不知道乌有国会用什么办法来安抚忻星,毕竟忻星很难对付。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更让她又惊又愤的,是雪珞接下来的话:“忻星已经为我们子虚国做出很大贡献了。他给我们提供的名单,当年凤凰木计划的高级科研人员,十个人中我们已经找到四人了,剩下六人,我们也已经摸清,都在子虚国境内。忻星,今晚我可得和你好好庆祝一番。”

忻星木然地看着她,痴痴地微笑着。雪珞张开双臂,他便连滚带爬地一头扑到了她怀里。

慧枝恶心得想吐。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忻星,你是个魔鬼!你十恶不赦!”

忻星闻言一愣。他从雪珞的怀抱里滑下,连爬带滚地又凑到了慧枝身前。他既有些惶恐,也有些快乐。就连身经百战的叶菂,目睹此情此景,也觉得冷汗直冒。

“我以前也问过你名单!我问过你!你……你原来是要……你……你活该!”慧枝咬牙切齿地骂道。

忻星又开始胡乱比划。但他自己很快也发觉出这样毫无作用。他突然哇的一口吐出一大滩鲜血来。所有人都看呆了,他自己也呆住了。雪珞俯下身来,要抱他起来。他一把抱住雪珞的手臂,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样。但他却不起来。无论雪珞怎么用劲,他都不起来。他直直地看着那滩血在地上缓缓舒展。

他伸出右手食指,沾着血在地上写道:给了你,你去找他们,就不要我了。

叶菂看不见他写的什么。她只听见慧枝长长地哀嚎了一声:“你啊……!”

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传来。烟雾腾起,屋子的一角塌掉,砖块和玻璃哗啦哗啦往下滚去。一队士兵冲了进来。慧枝看着为首的那个军人的轮廓,心脏猛地一抽。那是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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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密林里跑了一天一夜。武清领头,手里还拽着茫然无知的忻星。慧枝紧紧跟着武清。指挥组的成员在中间。叶菂和支持组仅剩的另外三名队员殿后。

所有人都很疲惫了。武清和叶菂确认了四周环境的安全后,决定就地休息。慧枝在高度的紧张与愤懑后,只觉得身心俱疲,仿佛内脏都被人掏空了似的,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她正想闭眼,忻星就讨好地凑了过来。她心中火起,对着忻星的脸颊就是一掌,嘴角抽搐着说不出一句话来。见忻星不动,她又是一记直拳,把他打翻在地。

忻星小声啜泣了起来。他在一个稍远的地方背对着慧枝趴下,蜷着身子,不住地哭着。

叶菂无奈地对武清使了个眼色。武清轻轻叹了口气。他走过去,让慧枝安心休息,他和叶菂放哨。看着慧枝憔悴得变了形的脸蛋,他心疼地抱住了她:“放心,放心,安心地睡一觉吧。我在这儿呢。”

“每次都是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神兵天降一样地出现。”慧枝喃喃。

“别说了,闭上眼睛,好好睡一睡吧。离边境还要走三天呢。”武清在慧枝额头上轻轻碰了一口。慧枝听话地闭上了眼。她好像回到了那个偏远的山村。在那个山村里,她的父亲,那个从来养尊处优的大学者,什么家务农活都不会做,把一切都搞得乱糟糟的。所有事情都得她来拾掇。屋子漏雨了,是她拿瓦片把房顶补上。麦子打下来了,是她柔软的肩膀把粮食担回家。武清忙于军务,很少得空来见她,她也不想去打扰他。

有一天,战事比较松,武清便来到了她的小屋。他看到她在房前屋后种的美丽的蔷薇,还有屋内,她拿竹篾编的灯罩、果篮,乖巧可人。他心中突然便涌上柔情万种。他冲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看慧枝安恬地睡下了,武清感激地看了看叶菂。这一次,他和指挥组能够成功解救营救组与支持组的战友,根本上还是由于叶菂的正确安排。本来,他们是要把各组到达逍遥田庄的时间都提前告知泉照的,但是被叶菂阻止了。她没有让泉照事先知道指挥组与技术组的情况,而是和武清他们约好,如果一切正常,会在逍遥田庄外做下记号。正是由于没有看到安全记号,武清他们才获知了叶菂他们的遇险。

其实这也是叶菂在战争中所学会的。当时,叛军一方有子虚国的支持。子虚国向叛军派遣了几支支援部队。叶菂还记得,其中有一个代号“白色一号”的王牌侦察兵,神出鬼没。他们稍不留神,就把行踪、部署全部给那个“白色一号”打探去了。因此,叶菂才养成了时时处处谨小慎微的习惯,凡事都要留有回展的余地。

夜幕渐渐降临,不论睡着还是醒着,他们都不发出一点声音来。只有忻星还在不停吸着鼻子。渐暗的天色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暧昧的面纱。叶菂看着蜷缩在地的忻星,心中说不上是嫌恶还是怜悯。作为军人,她对忻星是要更为了解的,因为忻星的父亲,就是战争时期著名的护卫军将领。他是护卫军中一个中级军官。战争爆发后,在对抗叛军与起义军的战斗中,他屡立战功,在火线被一步步提拔起来,声名大振。叛军和起义军的军官都曾听过他的大名。

后来,叶菂率领的军队和忻星父亲的军队相遇了。当时,忻星父亲刚刚经历了几场恶战,军队中生猛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但平心而论,叶菂当时,真的是有些怕的。那确实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叶菂他们以三倍的兵力也打得很艰难。最后,叶菂惨胜,而忻星的父亲在这场战斗中殉职。

尽管是敌人,但起义军中的军官对他是又恨又敬重的。叶菂叫手下将他就地安葬了。

忻星的兄长也和父亲一样,在护卫军中供职。他所在连队在一次行军过程中被埋伏在山路两侧的叛军全歼。

叶菂还知道,忻星还有一个姐姐。但是她和他们的母亲一起,在叛军攻陷了居住的城市后,作为护卫军高级军官家属,被公开绞死。叶菂有理由怀疑,忻星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因为,那个曾经关押忻星的营地就在这座城市。

尽管叶菂对乌有国的新生政权忠心耿耿,这个由她和她无数起义军战友的鲜血浇灌出的政权,但她却觉得,如果忻星背叛了他们,她丝毫不会怪罪他。虽然她能够毫不犹豫地亲手将他处死,如果需要,但她打心底里并不会怪罪他。这真是一种矛盾的想法。她很难解释。她并不同情他。战争年代,家破人亡的惨剧比比皆是。她甚至是有些嫌恶他的。但她却能够宽宥他。

晚风轻柔,透着神秘的慰藉。接下来的路,都是要穿越密林了。他们已经和乌有国报告了现状。经过会商,他们决定,不再经由灰马镇过境,而是直接从森林深处没有子虚国士兵值守的地方穿越边境线。如果他们已经成功摆脱了子虚国追兵,那接下来三天,军事上的威胁便消除了,他们需要面对的,是大自然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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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间断的柔和晚风中,似乎混进了一点不自然的杂音。武清和叶菂同时抬起头来,对望一眼。武清不假思索地启动了惊醒装置,这一装置发送信号,让队员手腕上的野战时钟剧烈振动起来,将队员们唤醒。

叶菂和武清都从地上跳了起来。他们之间纷纷落叶,一团草绿色的东西从头顶的树上落了下来。

那团草绿色在地上一翻滚,抓起了还在睡梦中的忻星。叶菂开了一枪,但害怕打中忻星,稍微有些犹豫,便没有打中那团草绿色。不过这也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他们团团围住了入侵者,堵住了逃走的空间。

这时众人才看清,那团草绿色不是别人,正是雪珞。此时她一身军装。从她能悄悄跟踪上他们,并且从树顶跃入来看,她其实是一名职业军人。

她一手轻轻抱住忻星的肩膀,一手拿枪顶住了忻星的后脑。忻星此时已经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雪珞高声道:“所有人闪开,否则我就毙了他。”忻星看着她,她转头对他宠溺地一笑。他也笑了起来。

“你不会杀他的。杀了他,你们子虚国也搞不成凤凰木。”叶菂说。

“可是如果你们定要逼得我杀了他的话,那也无可奈何。”雪珞娇声道,“在逍遥田庄里我就说了吧,我们已经找到了凤凰木的其他工程师。”

叶菂持枪的手软了下来。雪珞没有说错。忻星如果死了,对子虚国和乌有国都是巨大的损失,但对乌有国来说更加难以承受。但他们不可能任由雪珞把忻星带走。他们只有寻求时机杀死雪珞。但武清也看出来了,雪珞也是想拖延时间。子虚国的追兵很可能就在后面不远。

“忻星,你快跑啊!她是在利用你!”慧枝在忻星身后喊道。

忻星和雪珞对望了一眼。他一直都知道雪珞是在利用他,但是他也在利用雪珞呀。她是他的人了呢。他难道还有什么希求吗?如果雪珞开枪打死了他,那么下一秒雪珞本人也会被乌有国士兵打成筛子。他将和他的雪珞死于同时同地。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与甜蜜。

雪珞带着他往前迈了几步。前面的乌有国士兵只得退后几步。

突然,慧枝从地上一跃而起。她从背后一把推开了忻星。几乎同时,雪珞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慧枝的后颈射入了头部。

雪珞心下一个咯噔。她唯一的挽救方式就是足够快速地重新抓住忻星。然而武清的动作比她更快。武清也开枪了,正中她胸膛。

他们看着雪珞在地上抽搐两下,带着她超凡脱俗的美貌,渐渐僵硬了身体。叶菂俯身翻检雪珞的衣物,从衣袋里翻出了一块定位器,还有一张忻星熟睡模样的照片。她不禁有些恍惚。转过定位器,她突然在盒子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记号。

那个记号,她在国内战争时期就见过。那是“白色一号”的徽记。

“白色一号”就是她?叶菂若有所失地站起身来。

直到确认雪珞已死,武清才失神落魄地在慧枝尸体旁边扑通跪倒。慧枝的头部已经毁了。他趴下去,紧紧地抱住她。叶菂将那块定位器扔进了不远处一条小溪里,让定位器顺流而下飘走。

武清不愿意放开慧枝的尸体。他心里刀绞般地疼痛。慧枝,温暖柔软的慧枝。当年,还在大学校园里的时候,她是多么文静柔弱。她穿着雪白的纱裙,裙子层层叠叠有四五层,还有数不清的褶皱。她坐在藤椅上看书,手边的小红木茶几上是新沏的红茶,拿细腻的白瓷杯盛好。就是这样柔弱文静的她,在炮火连天的战争岁月,肩负起了父女两个人全部的生计。她带着她不谙世事的父亲四处辗转,艰难求生。后来武清带着他们去了乡下。虽然安稳了下来,但乡下的日子总是清苦的。而慧枝不仅承受了下来,还将日子过得清甜有味。那时,慧枝家的小屋,就是武清心中最温暖的港湾。

叶菂紧张地监视着忻星。他站在慧枝和雪珞尸体的中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处在再次崩溃的边缘。不论是他所依赖的慧枝,还是他所享受的雪珞,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如果总得有人被命运安排为不幸,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为此而感到悲痛?他仰天长啸,嘴角有血渗出,但无论如何嘶吼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亲友接连死亡的绝望,囚禁与苦役的凄凉,流浪乞讨的屈辱,都涌现到了他的眼前。他是这样不堪,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命运啊,不就是想要把他逼上死路吗?但是他偏就不成全它,他以自己继续存活的痛苦换取……换取什么?换取这微弱无力得可笑的反抗。

他听见武清对他嘶喊:“慧枝是你害死的!”他说是,那就是吧!慧枝确实是为他而死。那么,那就是吧。他才不管谁为谁怎么样呢。这根本不是为了谁、因为谁的问题。这都是它的作弄,它的恶意嘲讽。慧枝和雪珞都死了,但她们都是幸运儿,都能为使命捐躯。他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的一个深秋的下午。他的恩师,还有他的一个好友,他们三人站在一块狭小的空地上。空地四周全都是火红的枫叶,铺天盖地的火红。枫林深处是一座旧仓库。他们在那块空地上。恩师说,人活一辈子,就要活出样子来,要顺应人类历史生生不息的伟大进程。他的好友突然问,那要是一个人被历史安排成了一个卑贱低微的人呢?难道也要认同这样的命运吗?恩师说,是的,那也是高尚的。

他接话道,那不才是更伟大的吗?

后来,他自己成了囚徒、苦力、乞丐。他突然感到他的过去是多么愚蠢可笑。他每日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活下去。他活着就是在反抗。顺应?其他人都可以顺应,他们在没有感觉地顺着历史的波浪奔涌。但他受不了。所有的命运,爱玩弄他也好,眷顾他也好,都无所谓。它们反正从不针对任何人。

他是个傻子,什么也不再知道。因为什么,为了什么,他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想满足他自己,他只想要他最想要的东西。什么世事纷杂、潮流汹涌、关系牵扯,对他都是纯粹的空白。他只要一张温暖的床可以躺,一块蜜糖可以整个儿吞下。

他诘问似的望向叶菂。叶菂正想说什么,他一下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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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乌有国的士兵如期穿过边境线,带着忻星回到了乌有国。由于丛林里蚊虫野兽的侵袭,以及缺水缺粮,过境时,已经只剩十一个人了。

一周后,忻星终于醒了过来。他不愿意见任何人,整日只是抱着枕头,在宽大柔软的地毯上蜷坐着发呆。凤凰木计划遇上需要问他的问题时,都写在纸上,在给他送饭时一并送进去。他会把写好的解答与吃剩的餐盘一并放到外间的餐厅里。只有叶菂偶尔会去看他,也只有叶菂,不会被他扔杯子扔裁纸刀。

由于慧枝的身体被永远地留在了子虚国的森林之中,武清只能为她立一座衣冠冢。就在他的家乡,她曾居住的小屋旁边。小屋四周,当年慧枝栽种的蔷薇,仍然年年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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