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断蛟:第1章 雨夜投宿 巧遇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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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投宿 巧遇阴差

电婆婆像个超群绝伦的武师挥动金鞭,将空中云朵撕裂……云朵像是巨大丰沛的水袋,随着雷公敲响战鼓,水袋中的雨水像是银河炸裂潇潇洒洒奔向苍茫大地……就在这雷雨交加的傍晚,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官差正在匆匆忙忙地赶路,顿时被淋得像只落汤鸡。此人姓逢,名璋,字青林,是青苍府的府衙捕头。

雷雨凄迷,晚风扶摇;野花遗芳,绿惨红悲。他踉踉跄跄行走在泥膏滑软的田陌上。眼见天黑了下来,便想找一个落脚避雨之地。举目远望,在迷蒙的烟雨中出现一个村庄,村庄中央有一栋楼房,上层的廊檐下可见幽幽的灯光……

他向那楼房走去,来到门前,手拍门板,“门内有人吗?门内有人吗?……”

随着“吧嗒”清脆的门闩轻响,门闪开一道缝,一个身着玄色武服,腰束白色孝带的五十多岁的老人向外探了探头,“请问客官要投宿吗?”

“是的。”逢璋满面迷茫,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请求道,“还望府上行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

他见逢璋一身官服,身佩宝剑,彰显威风凛凛的侠士之风,不由生出几分敬慕,说道:“好说,好说。”老人古道热肠,把他带到门侧候事房。他见他衣服往下滴水,便说道:“官爷若不鄙弃,不妨把衣服脱下,换上便装,我去厨房做几个小菜,陪你小酌几杯。不知官爷可否赏脸?”

“老人家,你也太客气了。”逢璋道,“我可算不上什么当官的,只是衙门差役,得此厚爱,实乃感激不尽。在下正饥肠辘辘,有残茶剩饭足矣。”

老人从厨房端来几盘色味俱全的菜肴,又抱来一坛红酒——桃花春。他正要往碗里倒酒,逢璋忙起身阻拦道:“老人家,按年龄你是我的长辈,给在下泻酒岂不是折煞小人,还是我来吧。”

老人笑道:“且不说你是官爷,人说来者为客,我怎么也该尽地主之谊。”

“老人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从服装来看,你应该是丹鹤派。你我既然为武林同道,你又是长辈,怎么说这酒也应该我来泻。”逢璋非常诚恳地说。

老人争执不过,只好放下酒坛,手捋了一下胡须,“既然如此,老朽可就坐家欺客了。”

逢璋倒罢酒,用狐疑的目光向后楼望去,见顶楼廊檐下有一对写着“奠”字的白纱灯,问道:“贵府好像正值丧期,不知何人仙逝?”

老人叹了一口气,“这事我本不想对你说,说了怕你不敢在这儿住下。”

老人姓兆,单字名忌,是凌府的家丁。凌家发生变故后,管家羊迁万里和其他下人都不敢在这过夜,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儿守着。逢璋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道:“前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算了,还是不说了。”他道,“等会儿你吃饱了,喝足了,趁着现在雨小,还是走吧。”

逢璋不屑道:“你老也太小瞧在下了,就凭我这七星八卦剑,行走九州十府一百单八县却曾未遇到过对手,何惧之有?”

兆忌双手抱拳,“怨老朽眼拙,不知高人到此。——官爷莫非是青昌府的逢捕头?”

“在下正是逢璋。”他也冲兆忌一抱拳,“小可一时冲动,口出狂言,还望前辈见谅。”

兆忌依然面带犹豫,“官爷武功老朽早有耳闻,自然不惧怕任何人,但今晚不同,我们将要面对的却是一个像人而不是人的魔鬼,即便是拳脚精湛凌厉,恐也无济于事。但这事既然让你赶上了,也许是天意,我不妨说给你听听,让你先有个准备,看能不能救下楼上少夫人娘俩的性命。”

逢璋听罢,不由汗毛倒立,但依然显得很镇静,“前辈不妨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救夫人娘俩,我倒要会会这个魔鬼。”

兆忌点了点头,“但愿官爷法力无边,若如愿,府上洪恩必报。事情原委,容老朽慢慢道来。”

那是二十天前的一个阴风冽冽、细雨迷蒙的清晨,突然楼上传来令人寒毛卓竖的惊呼声:“快来人啊!老爷上吊啦!……”

当人们把老爷解救下来后,尸体已僵硬冰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攸氏见丈夫死去,用那玉指纤纤的双手抚摸老爷面颊,无尽的伤痛催生了泪水如雨而下,却浇不灭思念的火焰。淡淡的灯火,轻灵的晨光,凝睇冰冷空间飘浮逝者流连目光,伤痛的心在滴血,随着手指滑落在汩汩流动……昨晚明晰的呢喃在耳畔萦绕,无法抑制的悲哀像潮水涌动:

昔日戏言身后事,那堪梦醒见悬梁。

更漏声声摧寸断,青丝一夜染成霜。

冷月如钩烛泪坠,红藕香残枕簟凉。

从此无心挑罗帱,菱花镜里枯容妆。

秋雨敲窗风动竹,素心哀伤懒下床。

愿随君往黄泉路,三生石畔续鸳鸯。

儿媳——荥熙琳见婆婆痛不欲生,似乎陷入无边的黑暗,劝道:“公公去了,安息在冥光紫气中,但活着人要珍惜眼前风景。爱是浓酒,醉了要醒;命像彩虹,只有生才美艳;月亮不能与太阳同行,身旁却有无数星星。三世同堂,儿孙绕膝,其乐无穷。父卧榻前一杯水,母座席上一碗羮。如果我们有做不到的地方,你老人家尽管指出,我们以后更改。”

“你们做得很好,没过错。”婆婆说,“他为什么轻生,我也不清楚。只记得昨晚上有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我就睡了过去,醒来之后才发现他悬梁自尽。”

儿子问道:“昨晚上你们有没有发生口角?”

“没有。”母亲道,“他向来对我顺从,我们相伴至今从未发生过争执。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寻短见。孩子,你们放心,我绝不会像他那么傻。我会好好活着,因为我舍不得我那万亩陪嫁粮田,更舍不得离开你们。”

母亲话是这么说,可令凌少爷想不到的是:就在父亲下葬的第二天夜里,母亲也悬梁自尽了。

凌少爷对二老相继去世感觉蹊跷,为了弄清二老的死因,特地去拜访竹山寺高僧丘方丈。

丘方丈面露难色,“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实难相告。要想化解贵府灾难,非拜山求佛不可。”

凌少爷请求道:“不知往何处拜山,还望方丈明示。”

“君拜东,民拜西。”方丈解释道,“所谓君拜东,就是君王拜东岳峰。东岳峰本是盘古死后的头幻化而成,为五峰之首,所以帝王登山封禅,以求社稷昌盛,江山永固;所谓民拜西,就是老百姓只能拜西岳峰。西岳峰乃盘古足所变,拜其足可以消灾避难,保家人平安。所以凌少爷不妨去拜西岳峰。根据二老去世间隔时间,拜山时间不可拖得太长,多则七天,少则五日,否则,下场灾难可能就降临你头上。”

少东家听罢不由大惊失色,过了片刻才说:“大师虽为在下指条明路,但目前家母未葬,我岂能远去?何况西岳峰远在千里之外,仅凭脚马之力,七日之内也难以往返,这……”

“凌少爷何必为难?此事若对别人来说真的不易,但对你来说何难之有?”方丈提醒道,“羊迁管家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若让他带着你的名帖前去拜山,何须五七日?”

凌少爷听罢,像是不经意间发现一道曼妙的风景,内心突然淡定、从容。

……

羊迁万里日夜兼程,第二天凌晨便来到西岳峰道观门前。此时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一片灰色笼罩静悄悄的道观,虽事情紧急,但不敢惊扰观主。他深感脚力消散过度,疲惫不堪,于是躺在一块石板上休息。

当破晓的曙光驱散了黎明前的黑色,山峰从梦中苏醒,道观开始明亮起来……随着石门慢慢开启,一个小道童走出道观。当他看到门前躺着一个人,疑为又是濒临死亡的求药者,便上前拍打他的头顶,“施主醒来!施主醒来!……”

羊迁万里醒来后,见面前立一道童,于是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随手递上主人名帖和一百两银子,并说明拜山之意。那道童说:“请施主在此稍候,待我为你通禀。”

不多时,那道童走了出来,把一柄桃木剑连同一黄色尺素交到他手中,嘱咐道:“施主请回,切记按信中交代行事。”

……

羊迁万里回到家中,打开书笺,只见上面写道:“念施主远道而来,特奉桃木剑一把,用鸡血涂之。望有侠士相助,闻楼上有异声,可持此剑破门而入,赶走鬼魅,从此府上平宁。切记:此剑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否则将有灭门之祸!”

羊迁万里看罢书笺之后,一个罪恶念头涌到心中:何不借此机会顺手牵羊,让凌府人丁灭绝,把那万贯家财与万亩粮田归我所有。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将桃木剑换成榆木剑,并在上面涂上朱砂,然后到凌府把榆木剑和书笺交给兆忌。

……

就在老夫人下葬后的第二天夜里,羊迁万里让兆忌带着几个家丁手持兵器守在楼下……

直到午夜,风平浪静的院落突然冷风穿骨,雾气蒙蒙,尽管院门紧闭,却不声不响走进一个少妇。只见她:

轻摇衣袖纤纤手,长发及腰娥眉秀。

翠绿烟纱莹莹裙,露浓花瘦暗香幽。

如此惊艳的鬼魅让众人恐惧淡化,他们手持兵器立马将她聚拢……正当他们要下手之时,那女子突然从口中吐出一股阴气,顿时人们像是沉入海底——一阵冰寒颤栗过后,便都昏迷了过去……

只有兆忌,双掌向前发力,将浓黑的阴雾推开数尺……蓦地眼前一朵彩云飘过,那女人便跃到楼上……

兆忌不敢怠慢,也随之翻身上楼。正当他要进门时,不料房门好像被蛛网封闭。他举剑向蛛网刺去,谁知那蛛网却坚韧无比——竟将他向后弹退数尺,这才想到用木剑破网。

他从腰间拔出木剑,向蛛网刺去——结果同样被弹退数尺,所谓的“桃木剑”却变成了木疙瘩。

他向室内望去,只见少妇从口中喷出一股淡淡的黑色雾气向少东家脸上喷去,一股阴沉沉的寒气顿时将少东家冻醒。少夫人却依然搂着孩子静静地熟睡。

他见床前立着一个少妇,不由浑身战栗,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少妇见他惊恐,笑道:“孩子,莫怕。我是二十年前去世的你父亲的二房姨太太,所以你不认识我。是来带你去那边过好日子的。虽说我们家有粮田万亩,但也免不了风吹日晒的劳作之苦。现在我带你去天堂,那里有人间寻不到的幸福与乐趣。不信,你过来看看。”说罢,她把白绫子系于房梁,在下面结个扣子。

少东家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拉他,从床上爬起来,搬过一张凳子放在白绫下,踩上凳子,手扒绫扣向那边望去,只见好一派歌舞升平、鲜花遍地的鬼域地府:

凤冠霞帔珠缨摇,彼岸花开彩楼高。

红罗扇底流萤起,万般愁绪随风消。

他看着、看着不由狂声大笑……少妇蛊惑道:“快过去啊!你看:你父母在那边过得多舒心。”

他又向那边望去——阴间根本不是人们想象那样白骨累累,阴气沉沉的凄冷凝固的画面,而是灰蓝与彩虹纵横交织,把阴空缝缀成一幅净丽的画卷,遍地开满鲜红的彼岸花,房子是雪白的,河畔与山川也是雪白的——那儿就是一个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的世界。一阵轻风携来鲜红花瓣融合了白色世界,那点点的绚烂让白色世界霎时峥嵘浪漫。

一张八仙桌上放满了五彩缤纷菜肴,母亲喝着玉露,父亲喝着青花酒。一群穿着彩装的艺鬼在翩翩起舞,他们莲步轻盈,倒斗移星……

一个艺鬼弹着阴阳琴,唱着《天堂恋曲》:

人间苦,人间难,人间不停去挣钱。

人心狠,人心残,人间人人争霸权。

官一品,成大员,还想朝堂坐龙盘。

明里争,暗里算,光阴一晃到暮年。

过奈何,渡望川,役鬼相送鬼门关。

黄泉路,到尽头,莹莹绿灯挂彩楼。

地府宽,地府广,地府是个修道场。

人行善,阴德长,跨越地府上天堂。

天堂美,彩虹桥,驾鹤乘龙游碧霄。

笙箫起,楚腰束,瑶台歌舞曳红烛。

柳丝低,珠缨摇,桃花扇底流萤飘。

龙脑香,清灯照,心无红尘万念消。

不狩猎,不架鹰,饿了就喝西北风。

无邪恶,无刀兵,扬鞭策马与谁争?

不养小,不赡老,无忧无虑无烦恼。

不作田,不耕种,家家户户吃供奉。

……

此情此景与那美妙的歌声,让少东家对天堂无限向往,鬼迷心窍的倾慕,不由自主将头伸进扣中……

少夫人醒来,见丈夫上吊,连忙从床上爬起,上前抱住他的双腿,企图将他解救下来。突然一阵阴风向她吹来,顿时两眼发黑,陷入无边的黑暗,灵魂被黑色吞噬……一种不舍开启了永恒的向往,所有的爱汇聚成呼救的强音:“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门外的兆忌,看得清清楚楚,情急之下,硬闯房门,遗憾的是他像一只苍蝇被粘在蛛网上,眼睁睁目睹悲剧发生……直到鬼魅离去,阴气散尽,他便无力地倒在门外。

他从此一病不起,直到少东家入土以后方能起床。本想一走了之,可凌家历来待他不薄,何况孤儿寡母守着偌大的产业实在不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所以才硬着头皮留下来。

逢璋听罢,淡然一笑,“你说的这个女人可能就是个阴差,专门来人间索取人命的。但她也必须奉旨行事,不可随便索取人命。差时不生,差时不死,这是定数。她不会把我怎么样。今晚我这个阳差倒要会会这个阴差。”

他的说解让兆忌心情平静下来,忙起身给他倒酒。逢璋阻拦,老人却说:“当一个孤独无助的灵魂相遇一个契合灵魂,老幼尊卑便在契合中酝酿成仰慕。你若不让我倒酒,那我只好给你跪下!”

他那诚挚与坦然像气吞万里的海洋,顿时将逢璋淹没,所有的矫揉造作化为甘之若饴的匡助!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兆忌突然想到那把桃木剑,忙从床底下拿出那个“木疙瘩”,问逢璋:“逢爷,你看这个木疙瘩是桃木吗?”

他接过木疙瘩看了看,又闻了闻气味,说道:“从这木材颜色、纹路和气味来判断,绝不是桃木,倒很像是榆木,并且这上面涂的也不是鸡血,而是朱砂,难怪没有法力。”

“这就对了。”兆忌点点头,遗憾伴痛,漫无边际的仇恨漫延到辽远的天空,“我真想杀了他!要不是他背叛,少东家绝不会死。”

逢璋突然醒悟:“你怀疑桃木剑被调换了?”

“是的,只是暂时还没有证据。”他无不担心地说,“按照惯例,这个女鬼今晚又该来了,没有桃木剑只怕很难对付她。”

逢璋安慰道:“老人家别担心,阴差拿人性命全凭阴差牌子,并没有人类的真功夫,只有阴术、阴法。不过这个阴差好像与众不同,能吐阴气,布阴网,我还是头次听说过,那只好见机行事喽。”

他们正说着,兆忌突然面若土色,用手指向院内,“你瞧,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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