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第4章 七尾玲珑阵（一）

当大地的震动停止，周围景色开始急速变幻。柳若莱抬头，头顶，有雪白的云在蔚蓝的天空中快速流动；与此同时，脚下，大地的颜色也在急遽变换，原本崎岖的山道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碧草萋萋就像一块巨大的毛毯铺向天边。在离她和众人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汪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天影，神秘而美丽。

“蓝蓝的天空啊，连着青青碧草，我在这牧场等待着，那位与我心意相通的情郎……天边的那朵白云啊，你是不是我走丢的小羊，如果你听到我的歌声，可否将它向他转达……让他知道，我在等他回家……”

虚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女子的歌声，温婉而动人。那片美丽的湖水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圆顶的毡房。毡房前，有一座用篱笆围起的羊圈，十几只雪白的羔羊宛如散落在碧毯上的珍珠，啃食着羊圈不远处草地上的青草。羊群近处的小山包上，斜坐着一位身形窈窕的红衣少女，此时，她正手持羊鞭，背对众人，唱着温婉的歌谣。

看着眼前这美丽的景象，身陷法阵的人们，有人情不自禁地啧啧称奇，甚至，有人已经向着那唱歌的姑娘走去。可李云扬却敏锐地发觉了身旁小师妹的不对劲：在那毡房、羊圈出现的时候，柳若莱浑身瞬间僵硬，藏在袖中的双手，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兰夜……”当这个名字冲口而出的时候，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若莱？”

李云扬担心地看向柳若莱，却听她说道：“这是，我与兰夜曾经的约定。待我们成亲之后，我就与他一起去塞外草原，在那里，有一方蓝天、一片碧草，还有一汪美丽的湖水。到时，我会给他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说到这里，柳若莱已经哭红了眼睛。

然而，听到她的话，一抹不祥的预感却涌上了李云扬的心头。他来不及细想，匆忙回头，一边着急忙慌地追向前面那几个走向对面山坡的人，一边大声叫道：“你们几个，快回来……”

可惜，为时已晚，那些人已经来到唱歌的少女身后。“这位姑娘……”其中一人向着山坡上的少女打声招呼，并对着背影抱拳行礼，然而，在他接下来那句“在下唐突”尚未讲完之际，就见那姑娘回过头来。

“啊！”看到姑娘的脸，在场众人禁不住同时大惊失色。只见，那张脸上一片模糊，根本就没有五官。

“咦？你怎么啦？”少女起身，低头“看向”那个因为被吓了一跳，却在后退时不小心被地上树枝绊住脚而摔倒在地的男子，问道。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一点仿若孩童的天真和懵懂。

“你……你的脸……”地上的男子正是刚刚向这姑娘打招呼之人，他伸手指向她，声音颤抖着。

听到他的话，少女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说道：“是啊，我的主人忘了我长什么样子呢。喂，你知道我的脸，长什么样子吗？”说着，她蹲下身，凑近地上的男子。面对这样一张脸，地上的人早已吓傻了，再看到她向自己凑过来，不由地挥着手大声叫道：“你长什么样？我怎么会知道？你走开，躲我远点儿！”

而此时，五雷山深处，一座雕着巨大九尾狐神像的神殿内，俊美出尘的银发男子正在蒲团上盘膝而坐，面对水镜，手中捏着一种奇异的诀。水镜中映出的，正是这阵中景象。

“哈哈哈，彻，你看这帮人吓得那个样子，简直都快尿裤子了。还说要来剿灭我们，不过是你的一个梦境，他们就怕成了这样！亏你还说要用七尾玲珑阵，来试探试探那两个中原剑仙道人弟子的本事！”看着镜中映出的景象，男子身旁穿着大红裙装的苗人少女跪坐在地上，笑得差点儿把身前的地面拍出个大洞。

男子唇角微微翘了翘，手中依然掐着那个诀，可眼睛，却落在山丘下面那个女子的脸上——她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想看她！

“啊，你也不知道我的脸长什么样子吗？”镜中，山丘上的少女缓缓站起身，声音颇有些失望，就算没有眼睛，但是，柳若莱却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她模糊一片的脸是紧紧“盯在”地上男人的脸上的。

少女忽然抬起右手，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冲着地上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嘘”了一声，说道：“既然，你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那，不如就把你的脸，给我吧！”说着，修长的手指化作利爪，抓向男人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利爪抓到地上男人脸上的前一瞬，李云扬猛地大喝一声：“住手！”水龙吟宝剑锋利的黑色剑刃同时斩向了少女的手臂。

少女尖叫着，收回手去，雪白的手臂上，瞬时多了一道血痕。少女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你，你们这些人，闯到我的家里，还把我打伤，真是该死！”说完，少女的身形缓缓离地而起，飘向空中。她的长发披散开来，在风中飘扬，有黑色的妖气在她周身萦绕，修长的手指再次变成利爪。“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走！”说着，她猛地向着李云扬俯冲。

李云扬同时起势，脚尖点地上掠，挥着水龙吟迎向少女的利爪，准备以剑硬生生接下这波妖法攻击。然而，突然，那少女“哎呀”一声，顿住了身形，然后急速后撤，再次回到了半空。

李云扬挥剑迎敌却扑了空，落回地面，满脸狐疑地看着天上少女，不知她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只见少女用手捶了一下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哎呀，我怎么忘了，主人珍视这方境界，我绝不可在此处杀戮。”

说着，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草原的景色再次变换，天空的流云快速散去，天光也急速地暗淡下来。一瞬间，白色的毡房消失了、地上的小羊和羊圈也不见了踪影。草原变成了颓败的山岗，众人身后的树林尽是枯木，树枝就像无数只妖怪张扬的利爪，在黑暗的夜色里向着天空伸展。林中竖着几座孤坟，不远处还散发着沼泽特有的腐败气息。一轮红色的血月升至当空，将昏黄的月光撒向大地，青黛色的天幕上不见一颗星辰。山岗上空，诡异的红色月亮映照着半空中漂浮的同样诡谲的红色身影，再加上少女那一片模糊的脸庞，这场景，真是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少女双手捏诀拢在胸前，念诵着一种奇异的咒语。

柳若莱预感到，她的攻击马上就要来了，而攻击的对象，绝不会仅仅是她脚下的两人。柳若莱抽出佩剑，全神戒备。

“大家小心，那是梦女，是由人的梦魇幻化而成。”忽然有人在人群中说话，柳若莱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是个身穿土黄色道袍的陌生青年。他容貌清俊，身材颀长，对众人提醒道，“现在，我们身处梦女的妖力结界，如果与之对战，不管是修为还是内力都会快速耗损。而且，梦女会召唤结界里的其他妖族，所以，大家绝对不要掉以轻心！”

从身上的服饰，柳若莱认出，他是应该是茅山派弟子。

说话间，山岗上，大地在微微震颤，似乎是回应着少女的咒语。

“啊……”猛然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是被突然从树丛中窜出的藤蔓勒住了脖子。柳若莱挥剑，砍断藤蔓救了身边的几人，可是，更多藤蔓从山岗枯萎的树林里伸了出来。那些无法自保的人，只能一路被拖拽着滑向了更加黑暗的树林深处。

柳若莱运起秋水无情剑，护住周身，剑光闪处，宛如水银泼地，将那些向她伸来的藤蔓绞得粉碎。

刚刚喊话的年轻道士也掏出了法宝。他的法宝是一只泛着银光的五彩琉璃球，球身上十字交叉着两条刻满符咒的银箍。通过透明的球身，可以看到里面游走的雷电光芒。

小道士的身周被闪电的光芒笼罩，那些伸向他的藤蔓，还未待靠近就被击得纷纷退缩。柳若莱一眼便看出，他修习的——是雷系术法。

然而，这些似乎还不够，咔嚓、咔嚓……似乎有什么东西又从枯萎的树丛间、坚硬的岩石底、还有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沼泽里，慢慢爬了出来。无数黑影晃动着，向他们这群人扑了过来。

“啊……这是什么东西？”有人发出惊呼。这声惊呼，就像是打开了另一种禁制，开启了一场新的杀戮。

夜色漆黑，月光昏暗，让人很难看清远处的东西。

“啊……”昏暗的夜色中，有人尖叫着跑了起来，一边逃命，一边发出凄厉刺耳的惊叫，像是看到了什么前来索命的恐怖恶鬼。

霎时间，原本寂静、荒芜的山岗乱腾了起来，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和厮杀之声。有人在黑暗中奔跑，有人在黑暗中倒下。

“若莱！若莱！”突然，柳若莱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她——是李云扬。只见，他一手挥剑砍杀黑暗中的怪物，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已经不省人事的男人，那正是刚刚与他一起在草原山坡上被梦女袭击的男人。

柳若莱正要回应，却猛然感到有东西摸上了她的脚踝，那触感，湿漉漉的，冰冷得让人恶心。她几乎是想也没想，本能地一剑扫去。然而，却什么也没有。紧接着，那东西又出现在了她肩头的附近，她几乎能嗅到它腥臭的味道，可就是看不到它的身形。银白色剑锋又是毫不迟疑地刺出，可依然是什么也没有……

“若莱……若莱……”李云扬的声音还在不远处焦急地呼唤着她。柳若莱却半点不敢分心，全身心地戒备着身周的危险。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突然间，一阵熟悉的歌声传入耳中，这是……兰夜的歌声？紧接着，她就又看到狐妖少年坐在月下那熟悉的屋脊上，手中拿着一只酒壶，一边喝酒，一边小声地唱着歌。夜风吹过，他银色长发的发梢随风轻轻摆动。狐妖少年喝了一口酒，金色的眼眸一转，似乎是看到了她，随即，从屋顶上笑着向她伸出手来：“你怎么才来？来啊，一起喝酒啊！”

屋顶上那张夜夜出现在梦中的、刻骨铭心的笑颜，八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无时无刻不想得痛彻心扉。泪水瞬间氤氲了眼眶，她向着屋顶伸出手去，可是，突然间，眼前的景象碎掉了，就像是一面镜子，被人猛然一敲，碎成了千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