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幕降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摆钟的滴答声。一阵冷风吹进房间,蓝色的窗帘随风摆荡。桌子边缘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艾斯缓缓站起按灭了台灯,房间马上陷入一片黑暗。他从口袋里取出了打火机,又从柜子里拿出了几根蜡烛,然后把蜡烛一根根点燃。微风吹拂过微弱的火苗,他把蜡烛摆放在木桌的边缘处并走向窗台拉开了窗帘,深邃的琥珀色瞳孔望向窗外静谧的月色,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莫名的笑容,小声自言自语道:“新病人应该快来了吧。”
连日的大雨冲刷着苍狼市的一切,雨点如冰矛般刺入波澜起伏的湖面。大街上密密麻麻的兽人们都撑起了雨伞,惨白的路灯光线折射出路人的欢声笑语,一并被模糊在倾盆大雨之中。
一座桥矗立在风雨之中,桥下是清澈的湖水。雨滴在浪花上击打出荡漾的水晕,像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一个形单影只的灰狼兽人蜷缩在大桥的栏杆边,雨水浸透了他的身体。一股液体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不知是雨点、汗水还是泪水。他抬头望着这座孤寂而冷漠的城市,望着头顶冰冷的路灯。街道上的行人很少,零零星星的路过的兽人与他擦肩而过。眼前的景象如此陌生又有几分熟悉,他宁愿忘记自己是如何来到这座城市的,也不愿再想起那些令人心情沉重的往事。
他低头望着桥下的湖水,由于几天以来的连续强降水,湖水的水位已经明显升高,他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天空乌云密布,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他的双爪紧握着冰冷的栏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然后整个身体翻过低矮的栏杆,后仰在冰冷刺骨的湖面上。
他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渐渐看不清四周的任何景物。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不知这个微笑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体像一根轻盈的羽毛悄然落入冰冷的湖水,湖水顿时吞没了他的身影,他弱小的身体沉入了漆黑寂静的湖底,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也没有得到任何行人的驻足观看。
梦魇紧随其后侵袭而来,他睁开疲惫的双眼,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深邃静谧的蓝,耳畔的声响也骤然消散。他的口中吐出一串气泡,身体缓缓下沉。最后的黑暗降临,他合上沉重的双眼,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寒冷的房间里,冰雪冻住了挂钟上转动的指针,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响起。
“请进。”
艾斯望向诊室的角落,一个灰狼兽人缓缓推开门,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艾斯医生,是我...”
“新病人,是吧?”艾斯笑着说,“请坐吧。”
灰狼有点拘束地点点头,坐在艾斯对面的椅子上,时不时不安地望向脚下的地板。
“梦岚,嗯...”艾斯拿起旁边的档案袋,“我叫艾斯,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会作为你的心理医生,你的前期治疗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艾斯直视着坐立不安的梦岚,“你放心吧,之前我也接到过像你这样的病人委托,你应该是在刻意回避或隐瞒某些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事情吧?”
梦岚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听说你是在一次落水后被救上来,随后去一家医院进行治疗,但当时医生并没有联系上你的父母。”艾斯抽出两张照片放在桌子上,“关于这件事情,你还记得什么吗?”
“不...”梦岚捂着发疼的脑袋,“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艾斯笑了笑,望向窗外迷蒙的夜色,“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你放心,我只是需要了解你的基本情况。接下来我会阐明我们的治疗方法——我会让你进入一个由你自己创造出的异世界,这个世界会投射出你潜意识中的意象、想法和感受,然后通过物质方面呈现出来。你可以通过自身的精神力来篡改这个异世界的“剧情走向”。如果仅从精神层面无法根治你的病患,那就只能将它转化为实体进行处理,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个异世界里摧毁它们,同时找到离开这个异世界获得解脱的方法。但这种治疗方法的难度会很大,因为你并不会认同那些你曾经偏执于的事物,它们会阻碍你的行动,干扰你的未来发展,甚至夺去你的性命。但人的理智之处就在于懂得取舍,难道不是吗?”
梦岚的双爪紧紧攥着衣角,蓝色瞳孔中渐露难色,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你的前任主治医生告诉我,你两年以来一直承受着某种精神疾病的困扰与折磨,你从治疗初期开始就有诸多抗拒性的不良反应,并且这些反应超乎常规的剧烈,以至于每次都不得不终止治疗。”
艾斯望向梦岚,试图开导他,“你会时常做一些奇怪的噩梦,还伴随着各种其他症状,这些症状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发作,并且每次持续的时间极为短暂。病症具体体现为全身发热,心跳加速,坐立不安,还有间歇性的幻觉和妄想,进而演变为狂躁易怒,有时甚至会出现严重的暴力倾向。”艾斯晃了晃爪中的档案袋,“你的病历上是这么写的,你自己感觉呢?”
“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几乎发病期间发生的事情现在我都毫无印象。”
“我理解。”艾斯医生站起身,“你一直对你的挚友的死亡和父母的失踪事件耿耿于怀,并且在住院期间不断地打听关于凶手的消息。你确信在来到苍狼市之前你挚友遇害的事情是他人有意预谋导致,我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你并没有把所有罪责和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但现在看来应该也不远了。”
梦岚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颤抖着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是的,医生,这就是我为什么来这里寻求帮助的原因。”
艾斯走进储物室,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杯子放在梦岚面前的桌上,“你准备好与我合作了吗?”
梦岚沉默了许久,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
“或许我说服不了你让你放下执念,虽然警方的专案组还在调查这起案件,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仇恨无法解决一切。”
梦岚没有再说话,端起杯子将杯中的透明液体一饮而尽。
“记住,在你改写这段历史的期间,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将被颠覆,但这些都不是真实的。”
艾斯最后对梦岚说,“等你回来时,请你告诉我你所看到的东西,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再见。”
艾斯说完这句话,梦岚突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倒在沙发上,房间里一片寂静。
幽暗孤寂的丛林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杀戮的气息,一条血路笔直地向前蔓延,月光冷冽,一个疲惫的身影艰难地向前走着。突然不远处的树上飘落下几根残羽,不安的气氛笼罩着这片丛林。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潜伏在丛林里的无名黑影。
“为什么...”他擦掉嘴角的血迹,想站稳却重重摔倒在草地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回荡在密林中,那个黑影却没有回答,把脚爪勾在树枝上,让身体倒挂起来。伴随着一阵猛烈的闪电和雷声,他抬起手臂惊慌地遮住双眼,狂风将雨点吹得四处飘零,织起一道薄薄的雨幕,黑影随着闪电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为什么?!”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回荡在丛林里,伴随着纷乱嘈杂的雨声,渐渐回归一片寂静。
梦岚从噩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四周的环境寒气逼人,这种异样使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梦境里解脱出来。
“怎么回事?”梦岚捂着疼痛的前额,他的头上敷着冰袋,身体有些发烫,他并不在跳湖自杀前身处的位置。他意识模糊地四处张望,四周是洁白的墙壁,自己的左手上插着针管,细长的管子一直延伸到头顶的输液瓶里。
“我现在是在医院?”梦岚坐起身,一阵眩晕感随即侵袭而来,“对了,我似乎是从桥上跳下去的...”梦岚很怀疑自己的经历,暴雨中肆虐奔涌的湖水吞噬了他瘦弱的身躯,自己应该早就死了,况且身旁也没有路人搭救。
几十秒后梦岚才察觉到不太对劲,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感涌上心头。他睁大疑惑的双眼,四周的墙壁都变成了灰白色的塑胶状物质,旁边其他病人的躯体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像被封印住了,连时间都静止了。
梦岚恍惚地看着头顶的输液瓶,看到即将滴落的液滴停止不动,悬停在半空中。
梦岚抽出针管下了病床,已被塑化的门板砰地一声摔落在地上砸得粉碎,发出的噪声惊得他浑身颤抖。
梦岚跌跌撞撞地来到医院的走廊,两位正在交谈的护士仍保持着愉悦的笑容,但她们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身体冰冷坚硬得像雕塑一样,突然梦岚的耳旁掠过一阵艾斯说话的回声。
“记住,在你改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所有的事情虽然都会被颠覆,但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真实发生的。”
“怎么了?我现在还在梦里吗?”梦岚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答案令他感到失望,他感受到了疼痛,说明他不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梦岚看见墙壁上倚靠着一个龙兽人,灯光映衬着他白色的毛发,折射出与那些人形雕塑完全不同的柔和光线。
看来在这已经停滞的时空里能活动自如的兽人并不是只有自己啊。
“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很久呢!”白龙抬起头,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梦岚身上。
“是你救了我吗?”梦岚诧异地问,“你也看到这个世界发生变化了吗?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在桥旁站了那么久,行为很可疑,难道你不觉得吗?”白龙若无其事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梦岚没来由地感到异常愤怒,但又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家伙延续了这场可怕的梦境,如果他对自己置之不理,放任自己坠湖死亡,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我是白狩。”那只白龙说。
“那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梦岚警惕地注视着那个名叫白狩的白龙。
“你问我为什么?问下你自己或许更好吧。”
“什么?”梦岚质问道,“为什么要反问我,你是在怀疑我做过什么事情吗?”
白狩摇摇头,表示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然后转过身向电梯走去。他孤独的背影穿梭在黯淡的长廊上,梦岚也没有再说话,等到白狩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四周的事物才渐渐恢复正常,时钟再次开始转动,护士、医生和病人们继续正常地行走与交流,刚才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凄冷的大雨在此刻倾泻而下,四周又变得一片嘈杂。
人潮涌动,梦岚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切真的都从头开始了吗?这个异世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吗?他低头看着手机,今天的日期就是自己来到艾斯所在的医院前的六个月,治疗从这个时间节点开始,这意味着自己距离治疗结束还剩下六个月时间,一旦超过时间限制这个异世界就会被自动销毁。
自己能在这短短的六个月内完成复仇计划吗?运用能改变现实轨迹,扭转时空与未来的特异功能,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察觉到这股力量,但很明显对弱小的自己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成长机会,必须好好把握这次来之不易的好机会。
正当梦岚独自想着心事时,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尖叫声,随后就引发了一片骚乱。他连忙转过头看发生了什么,突然发现医院左侧的窗玻璃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弹孔,而洁白的地面上浸透了刺眼的猩红。
“快喊医生来啊!”
“没用的!都已经死了,没救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倒在地上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豹兽人,子弹直直地射入了他的心脏。
梦岚只感到不寒而栗,他跌跌撞撞地朝出口的方向跑去,然后离开了医院,将所有哭喊声与祈祷声一并抛在脑后。
夜晚寒风凛冽,梦岚拖着惊魂未定的身躯走在街道上,发烧还没有完全好。寒风刺透了他的躯体,没有任何兽人同情这个陌生城市中的陌生者。
梦岚倔强地擦掉眼角的泪水,他不想让任何兽人看见自己落泪,这样逞强在他们看来是虚伪的。
他恍然抬起头,看见了横跨在湖面上的那座桥。雨已经停了,湖面波澜不惊。梦岚走上桥的顶端,双爪扶着栏杆眺望着远方,在梦岚的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顷刻滴落下来。
“心有余悸?”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梦岚转过头。
“怎么又是你?”梦岚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看到了那个在医院里见过的白龙——白狩。
“你到底想干什么?”梦岚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敏感的他看见了白狩的背包里崭新的手枪。
“现在都那么晚了。”白狩注视着这匹惊慌失措的灰狼,“想必你应该是无家可归了吧?”梦岚一怔,泪水不自觉地落下。
“谁要你管啊?”梦岚挥起一拳,被白狩灵活地躲开了。
梦岚迅速转过身,偷偷抹掉即将滴落的泪水,背对着白狩一言不发。
“你又想从这里跳下去吗?你这么做会让我认为你很愚蠢,既无能又懦弱呢!”白狩靠在一棵大树旁,用略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你懂什么啊?”梦岚浑身颤抖着,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无助,“我的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就连最亲密的挚友都...”
梦岚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被人追杀,还失去了挚友,也没有父母在身边,独自逃到这座城市,真是不幸且值得同情的遭遇呢!”还没等梦岚说完,白狩就来到了倚靠在桥边的梦岚身边。
“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梦岚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白龙,他犀利的眼神令梦岚无处可躲,如无形的囚笼般限制着他的行动。
“你为什么...”梦岚胆怯地问白狩。
“因为我们都有类似的经历,话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反正你也无家可归了。”白狩对梦岚伸出爪子,“去我家住一个晚上吧,明天再做决定也不迟。”
梦岚想着反正现在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来到这座城市至少也得有个依靠,他沉思了许久后点了点头。
白狩微笑着,持续许久的紧张氛围终于解除了。
寂静清幽的月夜,连风声都渐渐消散了。阴森的气氛渐渐侵蚀了这片土地,一场充满杀意的阴谋即将吞噬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