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无疆一一朱明：第4章 不苦不苦是子规1

朱明一直闷头跑，宫人远远见了她，立刻跪下低头行礼，无人胆敢阻拦询问。她无目的的奔跑着，跑过长长的廊桥。站在两座高山之间的廊桥上，风自下而上吹起她的长发。即使她的目力很好，山下房屋也如蚁，人更是看不见。

人族羡慕神族寿命悠长，可神族亦有生死迷惘。在这一刻，高天之下，神族与人族并无不同。

风吹干了朱明的眼，她向天呐喊，发泄自己的痛苦与悲伤。

“姐姐——娘亲——姐姐——”

山风吹走了凄厉的叫喊。雨水如丝，落在她的身上。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

朱明茫然的向前走，走到了不知道什么的地方，此处无人经过，连宫墙的画壁都灰败了许多。她抬头看头上的匾额，上面有两个已经暗淡的大字——“莫园”。

她从未听说过永恒宫中有这样一处所在，就连此处山峰她也是第一次来。

朱明推开门，门口两旁杂草丛生，开门声惊出了从两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吱吱喳喳的飞走了。照壁雕刻的是一条盘旋的龙，雨珠仍在龙雕的眼上，如同泪珠一般。绕过照壁，白玉径上铺满了落叶，缝隙间露出幽幽的苔藓。

风一吹，更有无声的萧瑟。

朱明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奇怪永恒宫中竟然有这样一处荒僻的所在。

朱明抬头望去，庭院中栽有一片东海香桂，长得七零八落的，只开了稀稀拉拉的几丛小花。如果不仔细看，都不会认出来这是东海香桂。

在神庭东海香桂是一种比较珍贵的树种。这种树木栽植在屋旁赏心悦目，气味芬芳，能够放松身心。这树种出自东海一座小岛，远离产地养护需小心又不可再生，一棵树需要好几个下人伺候。世家大族一直都很喜欢这东西，近些年也越来越难得了。

朱明想这里在以前应该是一座出名的庭园，不然不可能有这样多的东海香桂。

靠近宫墙的一边种着一排翠绿的竹，开着几朵红得滴血的小花。朱明第一次见这种植物，走得近些，想要仔细观察。

就在她的手要触碰到红花的一刻，一道嘶哑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小娃娃，那美桃血竹可碰不得。”

“谁！”

“你说碰不得就碰不得了，我偏要碰。”朱明拿了块仙石砸过去，枝头的鲜花，立刻委地化作尘埃。

朱明本无所谓碰不碰，现在被人制止，便一定要碰一碰了。

她环顾四周，可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她的错觉。

“你给本王女滚出来。”

“我就在房中，你进来。”

“你让我进，我就要进吗。你给我滚出来。”

朱明仿佛听见一声轻笑，“小娃娃，时间有限，你进来，我给你说一个秘密。”

朱明握着自己的红莲剑，蹑步进入那发声的房中。

屋子里很黑，还有股难以言说的气味，似乎还能听见哗啦哗啦的锁链声。朱明举起指尖，一束细小的焰火升至半空，这才看清这间屋子。

一个白发老人蜷曲在黑色的地板上，他枯瘦的四肢被铁链禁锢。

朱明丢了一块仙石，轻轻碰了碰老人，“你是谁，刚才是你和我说话吗？”

“是我。”

朱明瞪大了眼睛，因为那老人一动不动，而这声音却如同在耳畔。

“和你说话的是我的神魂，我的身体没有舌头。”

“吓死我了。”朱明拍拍胸脯蹲在地上，上前拨拉着昏迷的老人，捏着他的下颌一瞧，黑洞洞的，真的没有舌头，吓得她赶紧放手远离了两步。

“你是谁啊，怎么这么惨？”

“赫赫，我是北天王，你的爷爷。”

“你胡说，我爷爷游历天下去了。”朱明明显的不相信，她要告诉爹爹，这里有人冒充爷爷。

“你可没你姐姐聪明。”

“我姐姐可是太子青阳，全天下父母都想有的孩子，全天下孩子都想有的姐姐。”朱明很是自豪，她坚信能有青阳那样的姐姐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忽然间想起姐姐的死讯，脑袋瞬间耷拉下来了，呜呜哭泣，“我没有姐姐了。”

那人沉默了半晌，幽幽说道：“你可真是不像是他的孩子。”

隐隐间有人过来了，那老人张口欲说些什么，见到泪流满面的，哭得不能自拔的朱明也说不出口。

皇帝面色铁青的走了进来，见到哭得一塌糊涂的朱明想也没想就甩了她一巴掌，“蠢货，你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朱明捂着脸，脸上刺痛不已，火辣辣的像是火焰在烧似的。

朱明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无论她做了多少混账事，被古板的大臣指责，他也从来没有打过她，连训斥都不曾有，这是皇帝第一次打她。

皇帝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个如同枯骨般的老人，眼中怒火翻腾。

朱明带着哭腔委屈说道：“爹爹，你打我。”

皇帝这时候可没有耐心哄她，怒斥道：“滚，以后不可靠近这园子半步。”

锁链轻微的响动。

朱明转头看向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他的脸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笑，他在笑什么？

朱明还未来得及仔细再看就被皇帝一挥手丢了出去，在门口的奇英一把接住她。

奇英擦擦朱明灰扑扑的脸蛋，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方才桑榆四处找寻不到朱明，央求奇英寻找，他还没走出朝晖殿就看见皇帝步履匆匆。奇英猜测皇帝的怒火或许会和朱明有关，没想到真的和她脱不了干系。

奇英跟着皇帝九拐十八弯才走到这园子，门口又有封印的痕迹，里面藏着的一定是大秘密。秘密的意义就是不想让别人知晓，现在朱明知道了秘密，等待着她的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朱明嘟着嘴，没有理他，将头埋进他的怀中。

“我这劳累命啊。”奇英叹了口气，弯腰抱小孩子似的抱起她，将她带回寝宫芙蓉殿。

一路上朱明都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奇英的脖子默默流泪。

将朱明放在床上后，朱明立刻缩在被子里背对着外界。奇英的衣襟已经被她哭得湿哒哒的，凉凉的贴在身上。

他将手搁在被子上，安慰道：“以后还有奇英哥哥罩着你。”

“我才不要你，我要我的姐姐！”朱明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姐姐那样好，她才成婚不久……”

“朱明，你很好。”

“我是很好，可我宁愿死的是我！姐姐是最听话懂事的女儿，神庭最优秀的太子，未来的大荒之主。我宁愿死的是我。”朱明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道。

“明儿，她已经死了。以后你是陛下唯一的孩子……”

朱明气极了，奇英的话还没说完就大声骂道：“你就是个没有心的，我的姐姐对你那样好。你现在还是想着她嫁了荣旻哥哥将你压了一头！”

奇英和荣旻都是皇帝母族的外甥和徒弟，是皇帝得力的左膀右臂。一直以来皇帝最为倚重的还是奇英，但自从荣旻与青阳订婚后，荣旻便更受众人巴结。

“在你心中我就只是个想着这些事情的人吗！”奇英被她的话气得跳脚。

“是啊，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我姐姐死了，你们都指望着她的死能给你们带来多少的利益！你们谁也不关心她，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西漠！”朱明手脚乱舞，“我要我姐姐——姐姐——你们都是坏人！”

“她已经死了，是陛下不让她回乡，你冲我发什么疯！”

“是，我是疯了！我没想到我的父亲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养育千年的女儿说弃就弃，自己的父亲被囚于室……唔唔……”朱明用力扯捂着她嘴的手。

“姑奶奶，你胡乱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奇英紧紧捂住她的嘴，芙蓉殿又不是没有皇帝的耳目，她的这些话传了出去不又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奇英真的头疼，朱明就是个小混蛋，该聪明的时候她笨得一窍不通，该笨的时候，又贼精贼精谁都瞒不住她。

朱明将奇英的手拿开，高声叫道：“我又没有说错，谁要传话去传啊！我又不怕！你们都去传啊！”

奇英也提高了音量，“是，你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陛下自是不会那拿你怎么办！”

“所有人都滚——”朱明将玉枕砸到地上。因为带了灵力，玉枕发出清脆的一声，被砸裂了。

朱明看着裂开的玉枕，抱膝呜呜哭了起来。

奇英挥挥手，外间的侍从全部退下。

他捡起玉枕，抚摸着裂纹说：“这还是皇后陛下为殿下做的，我会帮殿下修好的。”

朱明只是哭。

奇英将玉枕放在桌上说：“好了，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朱明怒目而视：“我什么时候耍小孩子脾气了。”

“你现在就是。”

“我是恶心痛恨！”

奇英轻轻将手掌放在朱明的嘴上，“殿下啊，你不怕，我怕啊。”

朱明将奇英的手按在自己腿上，冷笑，“你这个奸臣，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会不知道！”

奇英叹气，“本来不知道的，今天陛下怒气冲冲地过去，你又这样说，想来八九不离十吧。”

莫园是前北天王为爱子琬琰在行宫专门修建的庭园，后来永恒宫在行宫的基础上改修扩建。永恒宫十二峰，此庭园独占一峰，得盛的时候此地可谓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歌舞亭台，风光无限。

陛下即位后这座庭园也就没有了以往的热闹，就此荒废消失在众人的目光中。

是以陛下登基后才出生的朱明根本不知道永恒宫中曾经有这样热闹的一处存在。

朱明抚摸奇英的手，低低的说：“姐姐应该知道爷爷的事情。”

这些事情姐姐从未告诉过她。

奇英想缩回手，可被她把玩着难以自控。他知道朱明只是像抚摸把件一样随手拿着他的手，但对他而言这样的感觉甚是怪异。

他本想直接使劲抽回手，但看见朱明满脸泪痕，神色萎靡，又有些心软。

“朱明，要是陛下问起，你就当不知道。”

朱明没有说话，淡淡地嗯了一声。

“朱明，过去的事情就莫要去想了，好好休息。这个玉枕我先拿走了，让秋华给你用安眠的药材做一个药枕先用着。”奇英站起身，拿起玉枕犹豫片刻说：“我会去求陛下由我为太子主持丧仪。”

“不行，你不够格。”朱明立刻反对，奇英虽然是近臣，能臣，重臣，但资历不够。她的姐姐样样都好，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

奇英抿嘴，“你想让谁主持？”

朱明思索了一番，“南天秀一。”

皇后陛下有遗训，朱明不可独自出远门，若非青阳一道必须有德高望重的长辈陪同。也就是说，朱明出门必须和姐姐、父亲、老师等一同。

朱明如果要去西漠，就必须跟着几人中的一人同去。

南天秀一是南天王室，是青阳和朱明的表姨母，世人尊称一声秀一夫人。她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但陛下并不喜欢南天旧人与朱明接触，非常时期，能不犯陛下的忌讳就不要去犯。

奇英劝道：“换一个吧。”

朱明不假思索地说：“畅月。”

奇英一巴掌打在朱明的背上，“你个麻烦精，你是早想好请他了吧。”

畅月是个一把胡子的老头，以前做过青阳和朱明的老师，身份地位资历无可挑剔，但人家难请啊，两百年前就隐退了。更重要的是朱明之前顽劣，烧过畅月的头发，气得畅月直接将教鞭都摔了，更是放言永远不会再管教朱明。

“你敢叫我麻烦精，信不信我修理你。反正我不管，你知道我不能随意出门，就他俩随便选一个，不然我就闹。”朱明拉过被子闷头盖住。

差事交给了奇英，朱明可以放心睡觉了。忽而意识到这是办姐姐的丧事，可不是以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头止不住的难过，翻来覆去地想。

奇英叮嘱桑榆和秋华好好照顾朱明后才离开，出了芙蓉殿他抚摸着半干的衣襟，不禁为那个小混蛋忧心。没有了太子青阳，往后朱明该怎么办？

她天真烂漫，如何能做好王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