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坠入冰墓
张林那声微弱的咳嗽,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我冻僵的意识里激起了绝望的涟漪。
光!
不是幻觉!
他还活着!
“张林!是我!王哲!”
我嘶吼着回应,声音干涩撕裂,却用尽了胸腔里残存的所有力气。
关掉的头灯被我手忙脚乱地再次拧开,昏黄的光柱如同盲人探路的竹杖。
颤抖着刺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冰坑深处,靠近陡峭冰壁下方的一堆隆起的雪块。
“咳…咳咳…”
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雪堆表面簌簌落下些雪粉。
接着,一只裹着厚厚登山手套的手,猛地从雪堆里破雪而出,五指痉挛般地张开、抓握,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撑住!我过来!”
我顾不上身体的剧痛和麻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冰冷的岩石上滑下去,扑向那个雪堆。
手指的伤口在扒开冰冷的雪粒时传来钻心的刺痛,但我全然不顾。
求生的本能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同伴的牵挂在驱动着我。
他是我活着的希望
“张林!能听到吗?抓住我的手!”
我一边奋力刨雪,一边将手伸向他那只挥舞的手。
冰冷、僵硬的手指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紧接着,张林的头和上半身被他自己的挣扎和我外力的拉扯,猛地从雪堆里拱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头发上沾满了雪沫和冰碴,脸色是失温的青灰色,嘴唇紫绀,眼神涣散而惊恐,如同刚从噩梦深处挣脱。
“陈…陈薇…”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那只没抓我的手徒劳地在身边的雪堆里扒拉着
“薇…薇…”
我的心猛地一沉。
顾不上回应他,我更加疯狂地用手和冰镐(它竟然还挂在安全带上)在张林拱出来的雪堆周围挖掘。
“陈薇!陈薇你在下面吗?听到回答!”
我嘶喊着,声音在冰坑里回荡,带着令人心焦的空洞。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靠近冰坑边缘一块歪斜冰岩的下方,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和敲击声。
“这…这边…涛…李曼…”
是周涛的声音,极其虚弱,但足够清晰。
希望如同微弱的烛火,在绝对的黑暗中跳跃了一下。
我迅速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张林,他正徒劳地试图自己爬出雪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陈薇可能被埋的地方。
“张林!你先别动!我去看看周涛那边!陈薇可能也在附近!”
我急促地说完,不等他回应,便挣扎着起身,拖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腿,踉跄着向声音来源奔去。
头灯的光柱扫过那片区域。冰岩下方,积雪被冲击得相对松散。
一个背包的肩带露在外面,旁边,一只穿着同样颜色登山靴的脚无力地搭在雪面上。
是周涛!
“周涛!撑住!”
我扑过去,双手并用,疯狂地扒开覆盖在他身上的积雪。
很快,周涛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他的情况比张林更糟,头盔歪斜,额头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冻住,暗红色的冰痂覆盖了半边脸,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嘴角带着血沫。
“李…李曼…”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向冰岩更深处的一个雪堆凹陷处。
“她…被撞到…下面…”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没有时间犹豫,我继续挖掘,手指早已冻得麻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动作本身在机械地进行。
终于,在冰岩和积雪形成的狭窄夹角里,我看到了李曼蜷缩的身体。
她的冲锋衣被尖锐的冰棱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抓绒,但没有明显的血迹。
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
“李曼!李曼!”
我拍打她的脸颊,冰冷得吓人。她毫无反应。
我颤抖着将手指探到她的鼻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都还活着!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我紧绷的神经,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但下一秒,更深的寒意攫住了我——是真实的、物理的寒冷,也是现实的重压。
五个伤痕累累、几乎被冻僵的人,被困在这座冰雪坟墓的最深处。
“陈薇…找陈薇…”
张林嘶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正艰难地、手脚并用地向我这边爬来,眼神里是噬人的焦灼。
我强打精神,和周涛(他稍微缓过来一点)一起,以李曼被发现的位置为中心,向周围更大范围地挖掘、搜寻。
每一次扒开冰冷的雪层,心都悬在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望如同手中的雪粒,在低温中一点点流逝、凝固。
终于,在距离李曼被发现点约五六米远、靠近冰坑另一侧岩壁的一个深雪窝里,我刨到了一抹熟悉的、橘红色的冲锋衣布料!
“这里!”
“这里”
我失声喊道。
张林几乎是扑了过来。
我们两人发疯般地挖掘。
陈薇被埋得很深,身体蜷缩着,脸朝下。当我们将她从雪窝里拖出来时,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得如同冰雕,脸上覆盖着一层薄冰,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露在手套外的一只手——小指和无名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蜡样的死白,尖端甚至有些发青——那是严重的冻伤!
“薇!薇薇!”
张林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慌乱地脱下自己的手套,用还算温热的手掌徒劳地搓揉着陈薇冰冷的脸颊和手指,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陈薇在他的怀里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眼睛却始终紧闭。
五个人。
一个不少。
但每个人状态都糟糕到了极点。
张林体力消耗巨大,冻伤不明显,但精神濒临崩溃;
陈薇深度昏迷,严重冻伤;
周涛头部受伤,满脸血污,意识模糊;
李曼昏迷不醒;
我自己,手指血肉模糊,全身酸痛,寒冷如同跗骨之蛆。
我们挣扎着,互相搀扶(或者说拖拽),将三个昏迷的人转移到冰坑里唯一一处相对背风、地面稍平的角落——就是我最初爬出来的那块岩石旁。
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没有任何可以御寒的遮蔽。
我们只能将背包里所有能找到的备用衣物——抓绒衣、羽绒服内胆、甚至一些防潮垫碎片——都盖在昏迷的三人身上,然后彼此紧靠着,试图用残存的人体温度相互取暖。
张林紧紧抱着陈薇,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用脸贴着她冰冷的脸颊,不断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颤抖。
周涛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用一团沾着雪和血的纱布捂着自己额头和鼻梁的伤口,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被雪崩堵塞得只剩下几丝缝隙的、灰暗的天空,偶尔因为寒冷或疼痛发出一阵剧烈的哆嗦。
我则蜷缩在李曼旁边,用自己冻得麻木的身体尽量挡住从缝隙里吹进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风,同时警惕地留意着所有人的状态。
寒冷,不再是外在的敌人。
它变成了空气,变成了我们呼吸的一部分,变成了血液里流淌的冰渣。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砂纸一样刮过喉咙和气管,带来火辣辣的痛楚,深入肺腑。
每一次呼气,喷出的白雾迅速在眉毛、睫毛和冲锋衣的领口上凝结成一层越来越厚的白霜。
身体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地冷透了。
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咯咯”声,在死寂的冰坑里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死寂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饥饿感,在最初的惊吓和忙碌过去后,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噬咬着空虚的胃袋。
胃部先是隐隐作痛,接着是持续的、越来越清晰的绞痛,伴随着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虚弱感。
喉咙干得冒火,像被砂纸打磨过,吞咽都变成一种折磨。
我们携带的所有水壶,在雪崩中几乎全部遗失或破裂。
仅剩周涛背包侧袋里一个挤压变形的保温水壶,里面大概还有小半壶水,在酷寒中也早已冰冷刺骨。
周涛似乎感觉到了我,可能也包括张林,投向那个水壶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将身体侧了侧,用背包和自己的身体更严密地挡住了水壶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在昏黄头灯光线的边缘,李曼不知何时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涣散,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痛苦(她的肋骨可能断了,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眉头紧锁),但她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精准地、长久地落在了周涛那个鼓起、遮挡着水壶的背包侧袋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亲昵或调侃,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生理渴求,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绿洲倒影。
张林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中的陈薇身上。
他不断搓揉着她冻伤的手指,低声呼唤,试图唤醒她。
陈薇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手指那死白的区域似乎没有改善的迹象。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冷…好冷…妈妈…我饿…”
“薇,别睡,看着我,看着我!”
张林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恐惧,他将陈薇抱得更紧,试图传递更多的热量,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我们,扫过这绝望的冰坑,眼神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助和…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怨怼
仿佛在质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默默移开视线,将脸更深地埋进竖起的衣领。
衣领上的冰霜摩擦着脸颊,带来一种冰冷的刺痛感。
李曼那锁定水壶的眼神,周涛那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张林眼中深藏的怨怼,陈薇痛苦的呓语…这些无声的画面,像冰锥一样,一根根刺入我因寒冷而麻木的意识。
曾经篝火旁的热烈讨论和朗朗笑声,登山途中互相传递的能量棒和巧克力,周涛相机里一张张意气风发的合影…那些画面如同褪色的老照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温暖而虚幻。
而此刻的现实,冰冷、坚硬、绝望,如同这四面包围的、幽蓝的冰壁。
友情?
爱情?
那些在温暖丰足时熠熠生辉的情感纽带,在这吞噬一切的严寒和饥饿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维系着我们此刻没有彻底崩溃的,似乎只剩下那一点点残留的、对同类存在的本能依赖,以及比冰雪更冷酷的、赤裸裸的求生欲——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的本能。
冰坑里死寂无声,只有牙齿的磕碰声、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陈薇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在冰冷坚硬的岩壁间回荡、碰撞,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吸收。
头灯的电量已经显示告急,昏黄的光圈越来越小,如同我们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吸入的是冰刀,呼出的是绝望。胃袋在持续的绞痛后,开始发出一种空洞的、令人心悸的鸣响,像是身体内部有一只饥饿的野兽在咆哮。
周涛捂着头,蜷缩得更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颤抖着。
他那只挡着水壶的手,因为寒冷和紧张,指关节捏得发白。
李曼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神里的渴求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轻微的吞咽声,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如同鼓点。
张林将陈薇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几根冻得死白的手指。
他眼神里的焦灼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麻木取代,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搓揉的动作。
陈薇的呓语变得微弱下去,只剩下嘴唇偶尔的翕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规律性的“沙沙”声,不知从冰坑的哪个角落传来。
像是小动物在雪层下爬行,又像是……
风吹动极其细微的雪粒滚动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昏黄的光柱警惕地扫过四周。
声音消失了。
冰坑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同伴们压抑的呼吸声。
是幻听吗?
在极度的寒冷、饥饿和缺氧状态下,大脑开始制造幻象了?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如果连感官都开始背叛我们……
“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