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冰冷的岩石紧贴着赵辰的脸颊,粗糙的颗粒混合着血污和汗水,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痛。他像一条搁浅在黑暗沙滩上的鱼,瘫在狭窄通风管道的角落里,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撕裂的肺叶和背后火辣辣的伤口。嘴里咬着的强光手电筒光柱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在对面布满苔藓和水痕的管壁上晃动,映出一片摇曳的光斑,如同濒死灵魂的舞蹈。
活下来了……暂时。
这个念头在混沌的脑中艰难地浮起,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和恐惧淹没。背包沉重地压在身上,肩带深深勒进皮肉,他能感觉到背包侧面被岩石刮开了一道口子,一些零碎的东西在爬行时掉了出去,具体是什么,在亡命的奔逃中根本无暇顾及。现在,只剩下沉重的核心物资——生存包、帆布背包、消防斧,还有腰间那把冰凉的信号枪。
迷路了。这是比伤痛更冰冷的现实。管道像巨兽的肠道,岔路如同迷宫的死结。指南针的磁针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晃动,固执地指向一个方向,但那是指向生路,还是另一个布满畏光怪物的巢穴?他不敢赌。
求生的本能像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寒风中摇曳。他必须离开这条该死的管道!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处理伤口、补充体力、重新定位!
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赵辰挣扎着撑起身体,手电光柱扫向前方幽深的黑暗。管道在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向上的坡度,坡度尽头,隐约可见一丝与岩石不同的、更深的阴影——像是一个出口?
希望再次点燃。他咬着牙,用尽残余的力气,手脚并用,朝着那个阴影的方向爬去。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的呻吟和肌肉的哀鸣。坡度很陡,湿滑的苔藓让攀爬异常艰难,好几次他差点滑落下去。终于,他爬到了尽头。
手电光柱探出。
外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这里不像维修间那样布满工业遗迹,更像一个天然形成的、后期被简单修整过的岩洞。洞顶很高,悬挂着一些形态怪异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下冰冷的水珠。空气比管道里清新一些,带着浓重的湿气和岩石的土腥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岩洞的一侧,靠着粗糙的岩壁,搭建着几间低矮的、由厚实木板和金属板拼接而成的简陋棚屋!棚屋的门窗大多破损或歪斜,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是避难所的生活区!地图上标注的“7号区”核心部分!
赵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挣扎着从管道口爬出来,滚落在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上,大口喘息。暂时安全了!这里没有野人活动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恶臭。他强撑着站起来,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石笋,警惕地用手电光柱扫视整个岩洞。
确认没有危险后,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踉跄着走向最近的一间看起来相对完好的棚屋。木门早已腐朽,轻轻一推就向内倒塌,激起漫天灰尘。他用手电筒照射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床板早已腐烂消失。角落里有一个同样锈蚀的铁皮柜子,柜门半开。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无法辨认的垃圾。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一张相对完好的、厚重的木桌。桌子上,散落着一些纸张!
赵辰心中一动,立刻走过去。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被掩盖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某种质地坚韧的、类似油布或塑封的文件!虽然边缘有些破损发黄,但大部分内容竟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纸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顶部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公司徽标——一个抽象的、扭曲的树形图案,缠绕着双螺旋的DNA链!徽标下方,是加粗的字体:
项目代号:“森林之子”
首席研究员:埃里亚斯·沃伦博士
保密等级:欧米伽(Ω)
赵辰的心猛地一沉!森林之子?就是那些……怪物?!
他屏住呼吸,急切地阅读下去。文件使用的是英文,夹杂着大量晦涩的生物和基因工程术语,但核心内容依旧触目惊心:
“……基于‘萨麦尔’古菌(Samael Archaea)基因组的突破性重组……目标:创造具备极端环境适应力、超强愈合能力、基础意识可控的‘生物工程载体’……用于极端环境行星改造及资源开采前哨……”
“……实验体V系列(Volunteer Volunteers)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神经突触不可控增生……骨骼肌纤维异常增殖伴随钙化……皮肤组织角质化及色素异常沉淀……光照敏感症候群(Photophobic Syndrome)爆发性恶化……”
“……部分V系列实验体展现超出预期的原始智能及群体协作性……但伴随强烈的攻击性及不可控的基因表达……伦理委员会第17号决议:终止V系列活体实验,启动‘净化协议’……”
“……沃伦博士及核心团队拒绝执行‘净化’……携带关键样本及资料进入‘7号区’深层实验室……声称已找到‘控制’与‘共生’路径……最后一次通讯中断……警告!深层实验室(Sector-7 Deep Lab)已封锁!所有人员禁止靠近!重复!禁止靠近!”
文件的后半部分字迹潦草,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的气息,似乎是某个研究员的最后笔记:
“……他疯了!沃伦把自己也变成了样本!‘完美融合’?狗屁!是失控!是扭曲!他们不再是人了!他们畏惧光!像蛆虫一样躲在黑暗里!那些茧……他们在产卵!在孵化新的怪物!……”
“……深层实验室……地狱之门……别下去……千万别下去……光……只有强光能暂时驱散它们……但无法杀死……它们是森林的诅咒……是我们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赵辰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文件。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带来彻骨的寒意和恍然大悟的惊悚!
真相!血淋淋的真相!
那些“野人”……不,它们根本不是野人!它们是“森林之子”计划的失败品!是那些自愿或被自愿的“志愿者”研究员,在疯狂的基因改造实验中崩溃、扭曲、异化而成的怪物!它们拥有惊人的力量和原始智慧,却付出了失去人形、畏惧光明的惨痛代价!它们只能像幽灵一样躲藏在永恒的黑暗洞穴里,在痛苦中挣扎、繁衍……而那个枯槁的、如同活尸般的深渊怪物,很可能就是那个疯狂的沃伦博士本人,或者是最初的、异化最彻底的实验体!它们甚至……在孵化后代!
海滩上的袭击、直升机被原始弹弓击落、避难所被占据……一切都有了答案!这是一群由人类亲手制造、又被人类抛弃、最终在痛苦和扭曲中向一切闯入者复仇的深渊怨灵!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带着无尽痛苦和怨毒的嘶鸣,隐隐约约地,从岩洞深处某个未知的通道方向飘了过来。那声音,与维修间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它们还在!它们无处不在!它们能感知到活物的气息!
恐惧再次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刚刚获得真相的震撼。赵辰猛地打了个寒颤!这里不能久留!那些畏光的怪物虽然不敢暴露在强光下,但它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黑暗!它们随时可能从某个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出来!
他立刻收起那几张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文件,塞进生存包最里层。然后,他迅速检查自己的物资。
食物和水还算充足。急救箱里的吗啡和抗生素是保命的关键。信号枪和宝贵的信号弹安然无恙。但消防斧的斧刃在之前的撞击中崩开了一个小缺口。最糟糕的是他的身体——背后的伤口在剧烈的爬行和紧张下肯定又崩裂了,火辣辣的剧痛伴随着一阵阵眩晕。手臂和小腿上被荆棘和岩石划破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有些地方甚至开始红肿发热。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禁锢着他的每一寸肌肉。
他必须处理伤口!否则就算逃出去,也会死于感染!
他找到棚屋角落里那个半开的铁皮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在柜底找到半卷早已发黄发硬的纱布和一小瓶同样凝固成块的消毒药水(显然没用)。他失望地关上柜门,目光落在自己沉重的帆布背包上。他记得里面有一个不锈钢饭盒!
他取出饭盒,又挣扎着走出棚屋,来到岩洞中央一处不断滴水的钟乳石下方。清澈冰冷的水滴“叮咚”落入饭盒中,虽然缓慢,但胜在干净。他接了小半盒,然后回到棚屋,点燃一小块从生存包里拿出的固体燃料块(来自直升机生存包)。
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不锈钢饭盒的底部,冰冷的水珠渐渐冒出热气。他脱掉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背对着火光,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蘸着温热的清水,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清理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果然裂开了,边缘红肿,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丝丝血迹。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头。他强忍着,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伤口表面相对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撒上急救包里的磺胺粉,再用干净的绷带紧紧包扎起来。
手臂和小腿的划伤也如法炮制,清洗、消毒、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他吞下两片强效止痛药和一颗抗生素,又灌下几大口清水,吃了半块压缩饼干。食物和药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疲惫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眼皮重逾千斤。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哪怕只有片刻。但他不敢睡在棚屋里,那太显眼了。他挣扎着爬回那个通风管道口附近,蜷缩在一根巨大石笋投下的阴影里。这里相对隐蔽,背靠坚固的岩石,入口狭窄,易守难攻。他将消防斧横在身前,信号枪插在腰带上最顺手的位置,强光手电筒紧紧攥在手里。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意识迅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声音。
赵辰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岩洞里依旧死寂,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叮咚”声。但刚才那一声“啪嗒”,绝对不是水滴!位置很近!
他屏住呼吸,像凝固的雕像般一动不动,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强光手电筒被他死死攥着,开关就在拇指下。
黑暗中,死寂无声。
是错觉吗?还是……
“嘶……”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吸气声,毫无征兆地从他藏身的石笋另一侧、不到两米远的阴影里传来!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植物和铁锈般血腥的恶臭,如同冰冷的毒雾,缓缓弥漫开来!
赵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它来了!就在身边!就在石笋后面!
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后背的伤口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剧烈抽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包扎好的绷带。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怨毒、如同实质般的“视线”,正穿透石笋的阴影,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是那种畏光的深渊怪物!它竟然找到了这里!它怎么发现的?!是血腥味?还是……它本身就栖息在这片区域的黑暗中?!
时间仿佛凝固。死寂中,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吸气声,和赵辰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那怪物似乎在……嗅探?在确认?它没有立刻扑上来,或许是忌惮他手中的强光?
僵持!无声的死亡僵持!
赵辰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疯狂运转。强光!只有强光能逼退它!但距离太近了!一旦打开手电,强光固然能刺痛它,但也可能彻底激怒它,让它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他未必能躲开!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大轰鸣,猛地从洞穴深处传来!整个岩洞都为之剧烈震动!头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细小的碎石和灰尘!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
地震?!
不!赵辰瞬间反应过来!是爆炸!是那种沉闷的、如同岩石崩裂的爆炸声!位置……似乎是更深处?是那个被封锁的深层实验室(Deep Lab)方向?!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嗷——!!!”
石笋后面那个潜伏的枯槁怪物,被这剧烈的震动和轰鸣彻底惊扰!它发出一声尖锐、惊恐、充满了痛苦的非人嘶鸣!仿佛那爆炸声对它有着某种特殊的、难以忍受的刺激!
就是现在!
赵辰眼中寒光爆射!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在怪物被爆炸声惊扰、心神失守的瞬间,他猛地打开了强光手电筒!将最强烈的光柱,如同愤怒的审判之矛,狠狠地、零距离地照射在石笋后面那个刚刚探出半个枯槁头颅的阴影怪物脸上!
“嗷嗷嗷——!!!”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仿佛灵魂都被灼烧殆尽的惨绝人寰的尖啸,瞬间撕裂了岩洞的死寂!那怪物枯槁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疯狂地抽搐、扭曲、向后翻滚!它那双深陷的漆黑眼窝里,粘稠的黑色物质剧烈地沸腾、翻滚,仿佛要喷溅出来!它用枯爪死死地、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发出指甲刮擦岩石般的刺耳噪音,身体像一截被烧焦的木头般,跌跌撞撞地、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疯狂,一头扎进了岩洞深处更浓重的黑暗里!瞬间消失不见!
强光逼退了致命的威胁!但赵辰没有丝毫放松!爆炸的余波还在,岩洞震动,碎石不断落下!深层实验室出事了!不管那里发生了什么,引发的混乱都是他逃离的绝佳机会!不能再等了!
他抓起消防斧和背包,像一道闪电般冲出藏身的石笋阴影!他不再理会方向,不再顾忌体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上!离开这个山体!离开这个被诅咒的洞穴!回到地面!
他凭借着对震动来源的反方向直觉,在昏暗的手电光柱指引下,在如同迷宫般的洞穴通道中跌跌撞撞地狂奔!绕过巨大的石笋,穿过低矮的岩缝,跳过冰冷的地下溪流……背后,岩洞深处传来更多混乱的嘶鸣和咆哮,有那种枯槁怪物的,似乎也有普通野人的!爆炸引发的混乱正在蔓延!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空气也变得不再那么沉闷,隐隐传来……风声?还有……雨声?!
希望如同火焰般燃烧!赵辰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
前方出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和蕨类植物完全遮蔽的出口!冰冷的、带着清新植物气息的、夹杂着雨水的风,猛烈地灌了进来!
是出口!
赵辰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消防斧劈开挡路的藤蔓,一头撞了出去!
冰冷的、瓢泼般的暴雨瞬间将他浇透!狂风呼啸着,卷着豆大的雨点抽打在他脸上、身上!眼前不再是压抑的洞穴黑暗,而是一片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曳、如同墨绿色怒涛般的茂密丛林!天空是低垂翻滚的、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乌云!
他出来了!他回到了地面!就在半山腰!
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赵辰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混杂着泥土、植物和雨水气息的空气,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感都被这自由的空气冲淡了。他站在一个被藤蔓覆盖的洞口边缘,脚下是陡峭湿滑、植被茂密的山坡。回头望去,那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兽的喉咙,在风雨中沉默地张着,里面隐隐传来混乱的嘶鸣,被呼啸的风雨声迅速吞噬。
不能停留!爆炸引发的混乱只是暂时的,那些怪物随时可能追出来!而且,他需要高地!需要视野!需要发射信号的地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迅速拿出那张塑封的防水地图和指南针。地图在风雨中哗啦作响。他快速定位。他现在的位置,大概在岛屿东南部,废弃避难所“7号区”所在山体的中上部。地图上,在岛屿的东北方向,靠近海岸线的位置,标注着一片相对平缓的高地,旁边用小字写着:信号点(旧)。
就是那里!
赵辰将地图塞回生存包,抬头望向东北方向。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暗,能见度极低。陡峭的山坡在雨水的冲刷下泥泞不堪,布满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植物根系。这是一条充满危险的下山路。
他没有选择。背起沉重的背包,握紧消防斧,他咬紧牙关,像一头受伤但倔强的野兽,一头扎进了狂风暴雨中的墨绿色丛林!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和湿滑的陷阱中挣扎。消防斧成了他最重要的登山杖和开路工具,劈开挡路的藤蔓,在湿滑的坡地上凿出借力点。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撕扯着他的身体。背后的伤口在颠簸和背包的摩擦下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手臂和小腿上包扎的伤口被雨水浸透,传来阵阵刺痒和火辣辣的痛感,那是感染正在蔓延的信号。
他不敢停下休息。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洞穴深处那混乱的嘶鸣和那枯槁怪物怨毒的“视线”。恐惧是比狂风更强劲的鞭子,抽打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不断向前。他机械地移动着,依靠着指南针和模糊的地形记忆修正方向。摔倒了,就挣扎着爬起来,满身泥泞;被荆棘划破,就咬牙扯开;体力耗尽,就强迫自己吞下一块压缩饼干,灌几口雨水,然后继续前行。
时间在风雨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坡度终于开始变缓。树木变得相对稀疏,透过狂舞的枝叶缝隙,他隐约看到了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以及更远处,那铅灰色、翻涌着白浪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东北高地!到了!
希望如同强心针注入身体!赵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踉跄着冲出丛林边缘,扑上了这片被暴雨冲刷的、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开阔高地!
高地不大,如同一个伸向海洋的岬角平台。狂风在这里更加肆虐,几乎要将他掀飞!暴雨抽打在脸上,生疼。他环顾四周,高地边缘是陡峭的悬崖,下方是波涛汹涌、白浪翻卷的海岸礁石区。视野极佳,整个东北方向的海域尽收眼底,虽然此刻被雨幕笼罩,一片苍茫。
就是这里!最佳的发射位置!
赵辰顾不上疲惫和伤痛,迅速卸下背包。他拉开生存包,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拿出了那把橙红色的信号枪,还有那个装着五发红色信号弹的弹夹盒!冰冷的塑料枪柄在雨水中握在手里,却如同握住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他迅速检查信号枪,装填上一枚粗大的红色信号弹!枪身沉重,充满力量感。他双手紧握信号枪,迎着狂风暴雨,艰难地站稳身体,将枪口高高举起,斜指向东北方向乌云翻滚的天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雨幕模糊的海天交界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混合着对救援的极度渴望和对发射失败的巨大恐惧。机会只有一次!信号弹能否穿透厚重的雨云?即使穿透了,茫茫大海上,会有船只在这样的风暴中航行吗?会有眼睛看到这转瞬即逝的求救信号吗?
无数个疑问和巨大的不确定性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握着信号枪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手臂不断流下。
不能再等了!体力在飞速流逝,背后的剧痛越来越难以忍受。他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赵辰猛地深吸一口气,混杂着雨水和咸腥海风的空气灌入肺腑。他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如同淬火的钢铁!所有的恐惧、疲惫、痛苦,在这一刻都被求生的意志彻底点燃、燃烧!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鸣,在狂风暴雨中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