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孽(一)
老头子捏着烟管的手微微一颤,烟灰簌簌落下。
他浑浊的双眼凝视着跃动的火苗,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数十年前的夜晚。
“果然啊......”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我母亲在世时,常在我幼时讲述恶鬼食人的恐怖故事。那时的我,只当那是吓唬淘气孩子的乡野奇谈,从未当真......”
老人的目光变得悠远,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直到我二十岁那年,一个雨夜,我刚做完夜工回来。”
“雨下得很大,山路泥泞不堪。就在离家不远的小道上,我看见了一个黑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东西绝不是人!惨白的皮肤,血红的眼睛,嘴角还淌着鲜血。”
“它看见我时,露出了狰狞的笑。我吓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它朝我来......”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道惊雷划破夜空!”老人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眨眼的功夫,一个身影如闪电般掠过。”
“我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如战鼓擂响,手中的长刀在雷光中闪耀。恶鬼的头颅就滚落在地......”
老头子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等我回过神来,那位恩人已经消失在山雨中。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想要报答救命之恩,却再也寻不见他的踪迹。”
“但从那夜起,我就知道,这世间的确有着食人的恶鬼,也有着在暗夜中守护人类的斩鬼之人。”
在江北惊讶的目光中,老人突然放下烟管,颤巍巍地就要伏地行土下座之礼。
“老爷子,您这是要折我的寿啊!”江北急忙上前搀扶,稳稳托住老人下拜的身形。
“在我年轻时,正是像您一样的剑士救了我,斩杀了想要吃我的恶鬼。”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这些年来,你们一直暗中守护着我们这些普通人。非常感谢!“
江北郑重地扶老人坐好,神色肃穆:“能够和前辈一样守护百姓,是我的荣幸。让所有人无忧无虑地长大,平平安安地生活,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请您告诉我关于那些失踪幼儿的事情吧。”江北轻声说道,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日轮刀柄上。
老头子用衣袖擦拭着眼角的泪痕,几乎不敢相信在自己垂暮之年,竟能亲眼见到救命恩人的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开始将所知的一切娓娓道来。
这个名为松原的町镇已有百年历史,表面上宁静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幼儿失踪案并非如町长对外宣称的那样始于一个月前,最早其实可以追溯到一年前。
由于老人以拾荒为生,终日穿梭于町内的大街小巷,所以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故事要从两年前的一个深夜说起。那晚老人如常在町中拾荒,路过一户人家时,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打骂声。
原本他该如往常般避而远之,但这户人家的男主人佐藤是出了名的混蛋——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终日酗酒闹事,稍有钱财就全都扔进了赌场和酒馆。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见人嫌,狗见狗厌”的败类,却娶了个善良贤惠的妻子静香。
静香不仅容貌秀丽,更难得的是吃苦耐劳,靠着做零工勉强维持着家计。
她为人热心善良,街坊四邻都受过她的帮助。
“老头子我没饭吃的时候,全仗着静香那苦命的女娃时不时接济。”老人说到这里,烟斗中的烟叶已经燃尽。他放下烟斗,长长叹了口气。
江北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老人继续讲述着那个令人心碎的故事:那日佐藤又抢走了家中仅存的饭钱,不顾静香的苦苦哀求,径直走向了赌场。
静香的哭声渐渐微弱,老人推门进去,帮她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子。
静香扶着墙壁勉强站起,向老人道谢。老人劝她离开这个渣滓,但她只是沉默地摇头。
无奈之下,老人只好告辞离去。
然而深夜拾荒归来时,老人发现佐藤家中的哭喊声越发凄厉,还夹杂着打砸声。
他刚要上前查看,就被邻居拦下。
原来佐藤在赌场欠下巨债,赌场派来的恶霸正在逼债,扬言要将他打死沉江。
被恐惧吞噬的佐藤竟然提出用妻子抵债!尽管邻居们早已将静香藏起,但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还是带着恶霸们找到了她。
邻居们的阻拦招来拳打脚踢,最终静香还是被强行带走。
恶霸们留下话:只能宽限还债期限,到时若还不上钱,不仅要让静香永堕风尘,还要将佐藤挫骨扬灰。
令人作呕的是,佐藤这个混蛋竟然跪在地上,哭求邻居们可怜他和静香,借钱赎人,还发誓回来后一定洗心革面、踏实过日子。
“乡亲们一想到静香那苦命的娃,心一软,咬咬牙凑了一大笔钱。”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我们将钱交给了一个可靠的小伙子坂田,让他带着佐藤去赌场赎人。本打算等静香回来,就逼佐藤离开她......”
“静香小姐回来了吗?“江北的心不断下沉。
这个污浊的世道,既有食人的恶鬼,也有比鬼更可怕的人心。
老人突然狠狠一拳捶在地板上,愤怒地骂道:“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就音讯全无!几天后,静香倒是回来了,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更让人愤怒的是,她当时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
一个月,那只能是佐藤的孩子。
还不等邻居们照料,静香就又被赌场抓了回去——她原是趁客人睡着偷跑出来的,双脚都已磨烂,精神几近崩溃,口中只反复念叨着佐藤的名字。
赌场方面却明确表示那晚根本没见过佐藤和坂田。
鉴于佐藤欠债数额巨大,赌场对他的信息格外敏感,基本不可能记错。
这意味着乡亲们省吃俭用凑出的赎金,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赌场方面也怕引起众怒,只说要见到佐藤一定通知他们。
事实上,主要是因为邻居中有人的亲戚在町政府任职,赌场才不敢太过放肆。
之后邻居们轮流照顾静香,她的身心渐渐恢复。
期间她再未提起过那个男人,邻居们都以为她终于想开了。
然而没过几天,坂田的尸体在通往赌场的河中被发现。
坂田的妻子儿女嚎啕大哭,老母亲得知噩耗后更是伤心过度,一命呜呼。
流言蜚语和内心的极度愧疚,彻底击垮了刚刚好转的静香。
“畜生!”江北的声音冰冷刺骨,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这种人渣,根本不配为人!
老人摇了摇头,重新给烟斗塞上烟丝,继续说道:“直到现在,这还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恩怨。但你一定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和如今闹得人心惶惶的食婴鬼扯上关系的吧?”
江北心中闪过无数猜测,脸色铁青。
但无论如何,如果佐藤还活着,他定要将其千刀万剐;若是死了,也要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