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逃亡:第7章 烬壤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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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烬壤薪传

一阵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比之前更密集、更冰凉的雨点,呼啸着从破碎的窗洞灌进来,像无数细小的、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我裸露的皮肤和脸上。

我猛地从那个短暂、混乱、充满坠落感的梦境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浓浓委屈的呜咽。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稍微沉入睡眠,迎接我的都不是安宁,而是各种形式的惊醒——枪声、尖叫、爆炸,现在连他妈的风雨都来凑热闹?难道我黄靖泽这辈子,就注定与一个完整的、安稳的、不用提心吊胆的觉绝缘了吗?

窗外,暴雨如旧,甚至更加癫狂。豆大的雨点疯狂捶打着残余的窗框和玻璃碎片,发出密集、凌乱、永无止境的噼啪声,像是这个世界破碎的心跳。

就在我蜷缩在墙角,因寒冷和惊醒的懵懂而微微颤抖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

两个黑色的、被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如同从雨夜中凝结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废墟入口的阴影里。他们一动不动,面朝我的方向。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将整个世界映照得一片死白!

那两张脸——在闪电的瞬时照明下,在雨衣兜帽的深影里——忽明忽暗,轮廓模糊而僵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

“卧槽!”

我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触电般向后猛缩,后背狠狠撞上冰冷潮湿的墙壁,瞬间蜷缩到了这个角落最深的阴影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刺骨的寒冷而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上下牙磕碰得咯咯作响。但某种荒谬的、求生本能驱使下的“硬气”让我强撑着,用变了调的声音喊道:

“那……那啥!兄、兄弟!别……别过来啊!我、我这边可有高手埋伏!要钱……要财你找那女的!她、她富!劫、劫色你也找她去!我举报!她叫肖琴!就、就在旁边!长得最漂亮、下手最黑的那个就是她!”

话音刚落。

一抹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特有杀意的触感,悄无声息地贴上了我的脖颈皮肤。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惊愕地、一点点扭动僵硬的脖子向上看。

肖琴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站在了我身后的阴影中。她微微俯身,手中的军刀刀刃稳稳地横在我的喉咙前。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映亮了她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被强行唤醒后尚未褪去的冰冷,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被冒犯的怒火。

“你,”她的声音比刀锋更冷,“就这样把我卖了?”

“啊?!”我吓得魂飞天外,手忙脚乱地、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试图将那要命的刀刃从脖子上挪开,同时屁股蹭着地面,像只受惊的螃蟹般横着蹦到了肖琴身后。脸上挤出这辈子最谄媚、最无辜的笑容:“哪……哪有的事!姐!肖琴姐!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刚说的意思是——劫财劫色的找我就行了!我皮糙肉厚抗造!千万别去麻烦那位漂亮又厉害的小姐!对吧?我怎么可能出卖你呢?那是诽谤!是污蔑!是对我们纯洁革命友谊的严重亵渎!”

“小胖,”门口左侧那个黑影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笑意,竟然有些熟悉,“你是越来越爱开玩笑啦。”

说着,她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温和带笑的脸——许凤。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藏着小火炉,在这冰窟般的环境里莫名散发着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凤……凤姐?!”我从肖琴背后猛地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我就说嘛!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困惑交织在一起。

许凤走上前,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却笑着拍了拍我肩膀(拍得我龇牙咧嘴):“是婧雯带我来的呀。”

这时,另一个黑影也摘下了雨衣兜帽。

张婧雯。

那张脸,依旧是我发誓睡前绝对不想在脑海里回放第二遍的“死神降临高清特写”。眼神里的冰冷和审视,似乎比外面的暴雨更能让人骨髓发寒。不过奇怪的是,当她和许凤站在一起时,许凤身上那种惯常的、大姐头似的沉稳气场,竟然像一层薄薄的缓冲垫,稍稍抵消了一点张婧雯带来的、纯粹的、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至少,让我能喘口气。

张婧雯的行动永远简洁到近乎粗暴。她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径直走向我那个堆在墙角的、如同小山般的硕大背包,单手一提(那轻松的样子让我羞愧),然后……“砰”地一声,又重重扔回我怀里。

“呃!”我被砸得胸口一闷,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抱着背包一起坐回地上。

接着,她和肖琴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蜷缩在另一角、依旧昏睡但脸色苍白如纸的李冰洁扶了起来。李冰洁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病情显然在恶化了。

她们扶着她,转身就往外走。

又一次。完全没有解释。没有“我们去哪”。没有“你跟上”。仿佛我是不需要通知的随身行李,或者是会自动跟随的NPC。

好吧。谁叫我黄靖泽……忍耐力冠绝古今呢。我默默背起那该死的背包,挎上枪,心里恶狠狠地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哪天老子……咳咳。说来也巧,这念头刚冒出来,已经走到门口的张婧雯毫无征兆地回了下头。

那道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和飘摇的雨丝,精准地钉在我脸上。

冰冷。锐利。仿佛能把我刚刚那点可怜的心理活动看得一清二楚。

我瞬间感觉像是被剥光了扔进冰窖,从头顶凉到脚底板。赶紧低下脑袋,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老老实实、灰溜溜地跟了上去,像条被驯服(暂时)的野狗。

街道、两侧残破的房屋、翻倒在路边的汽车……一切似乎和我们来时一样,浸泡在无尽的雨和衰败中。路过侧门时,我又看到了那两辆撞在一起的车的残骸,扭曲的金属在雨中沉默。

我又想起那天。被苗威那个疯子像扔垃圾袋一样抛向空中的失重感。这王八蛋是把我当绣球了吗?扔那么高!现在想想,浑身的骨头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街道上出奇地“干净”。那天激战留下的、横七竖八的尸体,无论是人的还是丧尸的,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地面上大片大片干涸发黑、被雨水冲刷成诡异图案的血迹,像这片死亡之地无法褪去的刺青,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我们跟着许凤,顺着侧门的楼梯,爬上了三食堂的二楼。门是许凤推开的——我注意到张婧雯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如果不是许凤动作快,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很可能会迎来今晚的第二次“粉碎性骨折”。

食堂内部依然是一片灾难过后的混乱景象,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但与外面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不同,操作台旁边,竟然点着几支蜡烛。橙黄色的、温暖而脆弱的光芒,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声中摇曳,像溺水者手中最后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柴。

随着我们进入,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各个角落传来。从承重柱后面、从堆放杂物的掩体后、从二楼更深的隔间里,陆陆续续走出了十几个人。他们大多穿着深色、耐脏的衣服,肩膀上清一色缝着或别着醒目的红色十字标志。

烛光逐渐照亮他们的脸。

我愣住了。

高源、王韬、王传喜、胡兴、黄山、冷佳俊……还有比我们小一届的郝思佳、冯雪峰、许婷、赵昕,以及总是很安静的罗佳。

都是“紫微星”的老面孔。那个疫情前学校里最大的、什么都掺和一点的“公益”社团。

郝思佳那家伙,一看到我,就咧开嘴,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哎,这么多年了,郝老板这“风流倜傥”(自封的)的调调还真是一点没变,说好的走淑女路线呢?

其他人热情地招呼我们,挪开杂物,清理出几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黄山递给我一块硬邦邦的、表面撒着黑芝麻的大饼。“尝尝,独家配方。”他笑了笑,烛光下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老实说,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正经吃到面食是什么时候了。压缩饼干和罐头的味道早已麻木了味蕾。我接过饼,甚至没顾上说谢谢,就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糙、干燥,带着谷物原始的香气和一点点咸味,混着黑芝麻在齿间碎裂的焦香。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酸楚的满足感,从喉咙一直涌到鼻腔。我像个饿死鬼投胎,埋头猛吃。

高源和王传喜默默地扶正几张椅子,胡兴又点燃了几支蜡烛,放在我们围坐的圈子中央。光亮范围扩大了些,驱散了更多寒意和阴影。

交谈声渐渐响起,带着劫后重逢的轻快和疲惫。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

许凤她们现在算是个民间互助组织,和国际红十字会的残留力量有点联系,这次是专门来学校区域搜救可能幸存的学生。但他们来晚了,校园里已是一片死寂的废墟,连游荡的丧尸都稀少得可怜。于是他们把相对易守难攻的三食堂二楼当成了临时据点,向四周辐射搜索。那天,张婧雯手握双刀,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校园废墟里穿行侦察,双方碰面时都吓了一跳——许凤她们还以为碰上了末日版的日本浪人。

烛光摇曳,映在张婧雯的脸上,那常年冰封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她等大家稍微安静,开口说道:“我们还要进雾都市区,找我的朋友。郑婷婷,还有曾静。我之前找到一点痕迹,像是婷婷救了曾静,往雾都方向去了。你们……在这边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过她们的消息?”

许凤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们离开雾都市区已经两天了。离开的时候,那里全乱了。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车子堵得根本不动,抢物资的、崩溃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名字……我们确实没听过。抱歉。”

“……嗯。”张婧雯应了一声,那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消失了,眼神重新沉入一片更深的黯淡。她顿了顿,指了指靠在我旁边、昏睡不醒的李冰洁:“她发高烧,情况不太好。留在这里,交给你们照顾,我们……才能放心继续往前走。”

“啊?”我刚好咽下最后一口饼,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一方面,李冰洁留下接受照顾当然最好;另一方面,这意味着又要分别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分开了。张婧雯,希望……希望你能找到她们。”我说得有点干巴巴的,但确实是真心话。

那道熟悉的、能杀人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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