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不怕
时光才不管你珍不珍惜,反正一日日地照样子溜去。
商队很快就要离开了,李陆安从书上挪开目光,看着旷远认真练习打算盘的模样,心里还有些难舍。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陆安猛地听到一个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你做什么啊?”算盘上的数被打散了,旷远有些不高兴。
毕竟他不是李陆安,这么几个数要算好久。
“啊?”李陆安不解,“你没听到声音吗?”
“什么声音?”旷远凝神听了听,“蛐蛐儿?”
“啊?”李陆安迷糊了,“那……我听错了?”
旷远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想不明白。
李陆安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书:“真不明白我爹为什么老叫我背这些……关关雎鸠,在……在哪儿?”
“在河之洲。”旷远没好气地放下算盘,“你念了一下午了还在关关雎鸠,这不是第一篇吗?”
“嗨,”李陆安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要是我俩换一下就好了,你背这些肯定比我快。”
“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谁?”李陆安保证自己听到有人在说话,这个声音还格外熟悉。
旷远皱着眉仔细听了一阵,抬手探了探李陆安的额头:“没有啊……你别是背书背魔怔了吧?”
“一定是,我今晚就跟我爹说!”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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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着啊,哪天我也到渊北去做生意,不抹零的那种。”
“行啊,你看我买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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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才走没多久,便听说渊北一带屡遭外敌入侵,李陆安还没来得及担心那位相识不久的故友,便被军书点了名。
这一仗打了三年。
烽火仍未尽,家书不得寄。
李陆安只从日复一日的排演与征战中听说,狼烟从渊北长驱直入,到宁江,到更南边的地方。
闭眼睁眼,一片血红。
疲累的时候,他常会想,若是明天有一把尖刀刺入他的胸膛,他的内心,想必也是痛恨中带着感激的。
天空阴沉得可怕,这场仗他们已经和敌军僵持了三个月,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在突围之中,他们几乎要败下阵来。
好在,援军来了。
鏖战三载,局势终于迎来转机,军中士气大振。
这是所有人,唯一的机会了。
此战,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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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赢了。
他们和援军虽伤亡不小,可也给势头正盛的敌军当头一棒。
不知是不是许久未能安眠,李陆安总觉得援军中有个人长得特别眼熟。
罢了,不想了,处理好自己的伤要紧。
李陆安看见援军带来的补给,眼睛都直了,太久,没有见到这么多物资了——尽管真正算来,这么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或许能让他们顽抗七天、或者十天。
李陆安正在给自己上药,忽然听几个士兵在议论,援军似乎是原先的渊北驻军,一开始也是损失惨重,辗转几地,近来几次战役的大获全胜,才让他们能够抽出队伍前来支援。
那段对话可长,李陆安满耳朵就听到了“渊北”两字。
离家数载,一同从军的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此时突然嗅到一丝得见故人的希望,激动得他浑身发抖。草草地把药敷了,李陆安跳起来就往渊北援军暂宿的地方冲去。
到那儿转了一圈,李陆安的心凉了半截。不死心的他,也不顾什么规矩了,到伤号营里也溜了一圈。
“还是守规矩的好。”
援军的先锋让他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最后也没罚他。
只是,他还是更希望,自己不需要这一份理解与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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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后半段,他们的队伍越打越狠。
李陆安面对着和自己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的敌军,也不再手软,一劈一砍,不再带着最初的胆颤和后来的疲累。
果决和坚定也让他获得过荣誉,可他所思所想,只有尽快把这群疯狗赶出自己的领地,然后,回家。
回到那个温柔地仿佛可以包容一切伤痛水乡小镇。
因此,在封官拜爵的时候,他装了好一阵疯子。
用伤痛,换来带着陛下的奖赏,隐退回乡的恩赐。
回到那个,荷枯柳败水干涸的宁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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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吗?
疯了吧。
战火能把每个人都烧成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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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陆安猛然惊醒,点了蜡烛,在冷光中散却一身冷汗。
如今,万事已了,方才却又梦见这些年的每一刻,格外清晰。更是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反复在提醒他——不说些什么吗?那些没有说出的青涩的爱慕、年少的难舍、诀别的痛惜。
那是水乡人习以为常的软语——常年在外,乡音未改,可李陆安也听惯了各地人各具特色的腔调——此次回乡,每每听及,总极为感伤,几近落泪。
他想起来阿小羞怯的笑,想起邻家姑娘嗔笑着的打趣,想起旷远一字一句说话的模样。
他想起阿绡的目光,像初夏的荷塘,泛着清洌洌的涟漪。
他想起母亲挂着泪的眼睫,泪水好似露珠,终究压弯了晨雾中的草叶,落到了地上。
他想起旷远的眼睛,那一双阳光下的墨潭。
——他从未想过,别后再见,竟然只剩下掌间的相握,他不敢看那双眼睛,不敢看显而易见的虚弱,温度在交握的掌间传递着令他心颤的,勉励。
李陆安忽然憋得慌,于是起身开了窗,依稀之间,他仿佛远远看见一汪浅塘,浅塘入河的缺口却堵了一堆水葫芦。或许下边还有别的什么,总之那塘淤了。杂草招摇地伸着懒腰,满脸无辜地假装底下不是泥沼。
烈焰烧得这儿一片荒芜。
他们被迫成为新的开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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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夜,阿绡没有说话,她忽地觉得,那双笑眼,空茫得可怕。
“阿小,好久不见。”
阿绡抬起头。
他的嗓子好像吞了砂。
“从此以后,不必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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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起你的手,我最终还是要发誓,我不会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