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难望：第2章 【2】好地方

宁江是个好地方。

商船顺着大江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李陆安自小随着父亲在商船之间转悠，只觉得算账不知比背书有趣几倍，正巧今日钊城下了死命令，说商人的孩子不准进朝做官，父亲这下没了抓着他读书的理由，他也便懒得去琢磨四书五经一类。

别说是摸鱼捉虾到处晃荡，就是盯着账本，和其他商人绕弯拉扯、勾心斗角，也比背书有意思。想着，李陆安伸了个懒腰。

他正斜坐在船头，忽然看见了一队服饰特别的商人。李陆安一下来了精神，早听说渊北的商人有许多奇珍异玩，只是宁江位置偏南，就也不曾见到。前些天听说，近日有一队渊北的商人来这做生意，他心里便只剩下这一件事。

商队久久未来，他心里平添烦郁，正想着回去要拿哪本书解解气，看到商队摆起了摊，他的躁气一下散到了九霄云外。

那双峰的、和马完全不同的家伙，便是骆驼吧。李陆安兴奋起来，一下从船头跳到岸上。

渊北的商品对于宁江人来说，自然是十分稀奇，因此商人周围一下围了一群人。大多数人一开始都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但没多久，便有捺不住好奇上前问的。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也都纷纷上前一探究竟。

李陆安才要上前，下意识掂了掂荷包，底气一下消了一半。

一会回去该提醒一下阿爹，月末了。

他在人群后边探头探脑好一会，也没找到机会挤到前边去。

忽地，瞧见一个背着人群整理货物的少年，李陆安伸长脖子看了看，那少年看起来比自己年幼些，应当还不至于句句向着推销商品去，不如去找他问问话。

“这个是什么？”李陆安脑袋里只过了一遍想法，一抬腿脚就溜了过去，顺手就伸进少年刚打开的货箱，拈起一样东西。

兴许是过于激动，他甚至忘了看一眼自己拿了什么。

他们真的和宁江人长得不一样，李陆安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模样是与水乡浅塘完全不同的深邃，乌发极浓极短，像是在头顶薄薄密密地覆了一层。

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倒映着太阳的光。

少年抬头看了看他手上的东西，又盯着他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开了口：“簪子。”

李陆安立刻就明白了少年为什么以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实在不像是不认识簪子的人，毕竟头上就绾着一支。

李陆安瞎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将簪子放了回去，故作高深地来回巡视着那几个箱子，挑了个造型奇特的小罐子，一掂：“这里面还装着东西，是什么？”

“雪莲香膏。”少年看了看，见李陆安饶有兴致，便念着配方把香料介绍了一番。

少年的声音淳厚好听，他说的是官话，调子不太准，咬字却还算清晰，不会令人迷糊。

但李陆安听了没一半就笑了。

少年停了口，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渊北人说官话真有意思。”

少年听出李陆安话里的意思，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回了嘴：“说的好像你们宁江人说官话很准似的！”

“我们说官话不准吗？”李陆安大惊。

“反正钊城人说话不是这样。”官话就是钊城话，那钊城人说的话自然就是标准的。少年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多了些把握。

李陆安卡了卡，但他油嘴滑舌惯了，不用过脑子，打哈哈的话就顺口而出，“那你说话也有意思，我说话也有意思，我们可算是有缘，就交个朋友好了。”李陆安嗅了嗅那罐雪莲香，香味比其他香料淡些，也清些，味道不错。

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这想法一冒，李陆安忽然一怔，摸了摸怀里的荷包。

“多少钱？”李陆安咽了咽唾沫。

少年说了个价。

还好还好，不算太贵。李陆安拍了拍荷包，松了口气。

少年没怎么搭理他，忙着收拾商队的货物。李陆安也乐得清静，左看右看，一直从人头攒动看到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才算看够。

那边少年闲下来，见李陆安看得专心，好似忘了手上还攥着一罐香膏，有些好笑：“那……这位朋友，香膏还买不买啊？”

李陆安这才惊醒，“啊？”

“买，当然买。”买了送我的阿小姑娘，李陆安这么一想，花钱也豪气起来，又挑了两支钗子，“你算算，要多少钱？”

少年转身抱来一张算盘，有些生疏地算着账，大约是此刻也不忙，一旁的一位大叔看他不熟练的模样，有意锻炼他，并不上前帮忙，甚至看得很开心。

李陆安等得有些无聊，他向来嘴闲不住，在一边自顾自地叨叨起来，说了半天，别人没回复也毫不介意。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我旷远好了，真要喊我名字，我怕你舌头打结。”少年被李陆安的碎碎念打断了好几次，明显有些没好气。

“你说一遍，我试试啊。”

旷远故意加快了语速念了一串名字，让李陆安听到耳里只剩下不规则的音节，看着他发懵的样子，旷远稍消了气，继续重新打算盘。

“哎呀我看你重新打好几遍了，来，把这一样一样的价钱告诉我，”李陆安抢过算盘，“你都不用数三个数，我就能给你算出来。”

旷远有些狐疑，想着看看他有多大能耐，一一把价钱说了，正打算也搞点小动作干扰干扰他，却不想话音未落，李陆安就报出数来。他愣了好一会，夺过算盘：“你先别说话！”

验算好几遍，确认没错的旷远只觉得好气。

旷远哼了一声，瞥到李陆安手上的香膏和钗子，故作强横：“钱呢？”

“呃，这些……”李陆安突然间怂了，“够吗？”李陆安希望现在假装自己不会算数不会太晚。

旷远点了点荷包里的钱：“你要是想要，少几文没关系。”

李陆安一懵，心中又是一喜。

“这几天我们都在这儿，明天你带过来就行了。”

呵。

李陆安把荷包抵在了这个年轻的“奸商”手上，心里嘀咕着自己居然忘了自己是怎么做生意的，竟然妄想抹零头。但他看了看手上的香膏和钗子，想着自己的阿小姑娘，心里美滋滋。

计较那么多干嘛，反正明天都要过来赎的。

十五岁的李陆安有个喜欢的姑娘叫阿小。

阿小和李陆安自小相识，可算是青梅竹马。只是后来父亲带领着全家人发家致富，邻居阿小家却始终平平淡淡，两家长辈心中不免有了落差，渐渐地来往就少了。

但这不关晚辈的事。

离家不远有条河，李陆安常常会见到姑娘三三两两抱着桶到河边洗衣服。大多数，是给自家父兄长辈洗，但也不乏到富贵人家讨活挣个三两文的。手上转着那瓶雪莲香，李陆安不自觉就往那条小河边走。

今天阿小已经洗完了衣服，抱着木桶走在回家的路上，正巧就遇到了李陆安。二人寒暄几句，要送礼时李陆安的口舌反而打了结，匆匆忙忙把东西往阿小手里一塞，跑得比隔壁刘叔家的旺财都快。

一路乱跑乱窜的李陆安一不留神就跟一个人撞了满怀。

“啊，抱歉。”李陆安很没诚意地道着歉，心里还有些埋怨对方不看路。

“嘶……”对方坐起身来，一时竟不知该先揉前额还是后脑勺，待定睛一看，气上心头，“是、你、啊？”

“旷远？”李陆安一愣，没有去注意风中若有若无的呢喃——

你没有什么，想和她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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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也算不撞不相识，彼此年纪相仿，话也投机，李陆安见自己把人家午饭撞翻了，连拖带拽地就把人带进了酒楼。

“你不是没钱了吗？”

“嗯？这是我家店，不用钱。”